第五十六章 白

待到瑟恩离去，林妍连忙回到马车里。
一进来就看到神色有些黯然的白，林妍皱了皱眉：
“瑟恩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也不算是他说的。”
白稍稍收起了自己的神色，语气重新变回了之前的淡然。
瑟恩显然对现在作为恶魔的自己并没有什么善意，从头到尾没有说过几句话。
不过他所带来卢格纳团长的话，却告诉了白很多信息。
至少现在，她终于有了目标。
白摸了摸兜里的小盒子，即使是现在变成恶魔的自己，卢格纳却依旧报以信任，甚至主动让她前往人类疆域最为繁华也是最为重要的腹地――诺顿帝都。
或许，这是他在以自己的方式赎罪……
“林妍小姐，关于我接下来会去哪――”
白抬头看向林妍，淡蓝的眼眸里闪过几分坚定，“我要去帝都。”
“帝都？”
林妍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一些，“你怎么会想去帝都呢？那边可是足足有三位传奇骑士坐镇……”
“一些私事而已。”白挪开了眼睛，避开与林妍的对视，“再说了，我也不打算在帝都里闹腾什么，只是处理一些私事而已。”
卢格纳没有告诉白如何在帝都开启“维卡恩”，或许也是出于这一方面的考量。
但接下来唯一可以进入“维卡恩”的帝都，将会是各方争夺“维卡恩兵器”的重点。
白不想参与到这一切里，“维卡恩”也好，里面的兵器也好，这些都与她无关。
但她想知道真相，想知道奈莉姐，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究竟是什么……
维卡恩，她必须进去。
“如果这就是你的决定，我不会阻拦你。”林妍展颜一笑，走到白的身边款款坐下，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过，白你现在的模样，要进入帝都可能有些难。”
白甩了甩小脑袋，把林妍乘机揩油的手甩开，犹豫了一会，拿出兜里的小盒子：
“这是一枚咒印，可以变幻外貌――也就是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模样，这样一来，我就不会以现在的模样出现了。”
“原来如此……”
林妍回忆起刚刚见到白时她的样子，除去与现在一般的可爱以外，确实看不出任何一点恶魔的特征。
就是身上带了点恶魔气息，不过这个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除非是久经战场敏锐的骑士才能察觉到那么一点的差异，但这种骑士很少会在帝都出现，大都镇守于边疆。
“就是看不到这么好看的白了，有点遗憾呢。”
林妍目不转睛地盯着白，眼神显得依依不舍，生怕看少了几眼。
白险些被看毛了，连忙站起来背过身去。
“哎，白……真是的，看几眼又不会掉块肉嘛。”
林妍稍稍嘟起嘴，神色里少见地出现了几分小女人姿态。
这要是让守备骑士团看到了，怕是要惊掉下巴，他们可从未见过这样的林团长。
不过白对此没有任何回应，她看着马车窗外渐渐停息的哀乐声，轻声说道：
“林妍小姐，我想，也已经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林妍表情一怔，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这些日子，多谢你的照顾，”白稍稍侧脸，嘴角勾勒起一抹轻微的幅度，“很高兴能这样认识你，林妍小姐。”
“白……”
几束阳光斜斜地照下，为白修长的睫毛在脸颊上落下几道微不可察的阴影，几近地面的灰色长发随着清风稍稍拂动。
林妍不得不承认，此时白带着淡淡微笑的侧颜，是她此生从未见过的绝艳，恐怕世上再也难寻这般景色。
她的神色也缓了下来，点了点头道，“我也很高兴能认识这样的你，白。”
林妍并没有提出要随着白前往帝都，她知道，白去帝都应该不仅仅只是为了去帝都而已。
既然没有邀请自己一同前往，白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不过……
终究还是舍不得啊。
林妍也站起身来，先前几步，展开双臂，轻轻地抱住白，脸颊靠在白的小脑袋上，没有说话。
白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挣扎开来，而是任由林妍这样抱着。
此时的她们一袭黑纱长裙，却又如从漆黑里生长而出的并蒂莲一般，圣洁而美丽。
“就这样吧。”
白敲了敲林妍的脑袋，然后把她的双手拿开来，打开马车门，踮起裙角走了出去。
她一步一步地跨过低头默哀的人群，走过沉默的灵柩，经过战友的遗物，向远方走去。
林妍也走下了马车，目送白的背影，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说了一声：
“白，你现在还穿着裙子呢！”
林妍声音并不大，但在此时寂静一片的葬礼上却显得异常响亮。
但没有人敢抬起头，更没有人把注意力放到这边。
闻言白的背影稍稍一僵，她低下头似乎在看着自己的装扮，肩头微微颤抖，似乎在强忍着什么一般。
不过，没一会她便恢复了正常，再次踮起裙角，优雅地迈开步伐。
“就一次，再让你看一次吧。”
但没有人看到，此时的白脸上绽放着前所未有的笑容，此前没有过，以后也不一定有的绝美笑颜。
“再见，林妍。”
林妍看着白带着些许倔强的背影，也笑了起来，笑容明媚而艳丽。
不久，她垂下眼睑，薄唇轻启，声音微弱到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
“再见，白。”
像是在为白告别，又似乎是在期待着重逢。
不知何时，林伯出现在了林妍的身边，与她并肩站着。
“小姐，你真的相信白小小姐不是许白吗？”
林伯看着白渐渐离去的背影，脸色稍稍肃然，“无论怎么看，白小小姐未免都有些可疑……”
之前林伯根本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如果他以前就知道的话，说什么也不会让林妍带着白去赴宴的。
虽然最终的结果没有超乎他的意料，林妍成功脱离了“维卡恩”的泥潭，但过程终究还是太过冒险了。
“白就是白。”
还没等林伯继续说下去，林妍便轻声打断道。
“至于她是不是许白……”她的眼睛眯成了好看的月牙状，“这很重要吗？”
（卷终）
维卡恩，白，我
维卡恩，第七百二十一天。
第八次试验，似乎没有成功，却也不算失败。
我坐在记录台边上，一丝不苟地把试验过程记录了下来。
“奈莉姐，写完了吗？”
一道淡然却显得稚嫩的童音忽然响起。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身高甚至都没能超过纪录台的银发萝莉，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很快就写完了，白，耐心等一会。”
白似乎没有理会我的话，继续趴在记录台上，眼睛一直盯着我手上的试验记录。
她微微蹙着眉，努力地做出认真的表情，却显得更可爱了。
小小只的白，像小猫咪一般温顺且乖巧。
但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那道深邃悠远的暗金竖瞳，多看几眼便会想起某道可怕的身影。
真是难以想象啊，如此恐怖的她却留下了这么可爱的白。
不过，马上一切就能结束了。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响起了一阵欢快的敲门声，随即便有一道身影如风一般闯了进来：
“奈莉奈莉，你快来看看！”
“奈莎，”我稍微皱了皱眉，“我不是说了吗？进来之前……”
“我刚刚已经敲门啦！”
奈莎抢过了我的话，叉着腰一副我明明有好好听话的模样。
……虽然她这门敲得跟没敲区别也不大。
我眼角的余光往记录台边上望去，白在奈莎闯进来的那一瞬间已经躲了起来，就连我也找不到她在这个房间的哪里。
莎莎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分心，她从兜里摸了摸，掏出了一块留影石举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维卡恩里有深渊魔域的恶魔闯进来了诶！”
“恶魔？闯进维卡恩？守门人呢？”
我有些讶然，通常来说，没有守门人是无法进入维卡恩的。
维卡恩位于另一个位面上，唯一可以自由进出的通道被守门人把守着。
除此以外，就只有一个方法能够开启维卡恩了，但那样做会毁掉整个维卡恩。
显然，眼下的维卡恩并没有被毁的迹象，也就说明闯入维卡恩的恶魔是通过守门人的“门”进来的。
“守门大叔喝酒去了，把钥匙暂时交给我啦！”
奈莎像是炫耀一般地挥了挥手，她的手指上戴着一只不起眼的戒指。
但随即她便反应了过来，连忙捂住了嘴。
“奈莎！”我的语气顿时重了不少，“你把恶魔带到这个地方？”
奈莎捂着嘴巴，弱弱地点了点头。
“维卡恩是很重要的地方，不能让人随便出入，更何况还是敌人。”
我看着奈莎，严厉地说道。
“那个闯进来的恶魔……应该不是敌人吧？”
奈莎的声音显得有些发虚，然后立刻把手中的留影石塞到了我的手中。“哎呀，奈莉，你先看看，看看再说！”
我叹了口气，拿起留影石，注入了灵能。
随即一幅不算清晰的画面逐渐出现在空气里，画面里有一个年龄看起来与白相仿的小萝莉。
勉强可以看清她的眼眸是微蓝色，留着淡淡的灰色短发。
“可爱吧，嘿嘿……”
奈莎撑着下巴，向我挑了挑眉。
“冰魔一族……我记得很稀少，而且也没有参与深渊魔域的战争，为什么会有幼生体来到这个地方？”
不过，在看到这个入侵维卡恩的小恶魔后，我也可以稍微放心一下了。
至少还没能到威胁这里的地步，我也懒得管这些。
“我也不知道，我看她好像在找维卡恩，就悄悄用钥匙把她带进来了。不过她好像还不知道这里就是维卡恩。”
奈莎好奇地拿起我的试验笔记，翻看了起来，“奈莉，你怎么还在捣鼓这个什么兵器计划，都这么久了还没弄完吗？”
“还需要一段日子。”
我淡淡地说道，没有阻止她翻看笔记。
里面记录的都是一些试验数据与情况，奈莎对这些可不感兴趣，完全看不懂，所以我也不用担心她会看出些什么。
果然，没看一会奈莎就把笔记放下，四处张望了一下，目光便被实验室里一个巨大的透明容器吸引了过去。
容器里灌满了药液，几条管道连接着一团黑影。
奈莎走了过去，蹲下来好奇地敲了敲。
“这就是兵器吗？”
“还没完成。”
我收起了留影石，走过去一把将打算找地方把手摸进容器的奈莎揪起，然后走到实验室门口丢了出去：
“好了，到时候了，别再打扰我了――下次敲门也不能进。”
“诶，那只恶魔呢？”
奈莎也不是第一次被我这样丢出去了，只是拍了拍屁股就站了起来。
“你要是喜欢，就自己去跟她玩玩吧，记得在守门人回来之前，把她带出去就行了。”
我摆了摆手，然后关上了大门，有些无奈。
这个只比我小两岁半的妹妹，向来都是这么顽皮。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酿成大祸。
在大门重新关上之后，白也不知从什么地方又重新出现，好奇地探着头望向门外。
不过，在察觉到我看向她时，立刻收起了好奇的神情，继续板着小脸。
“想出去看看吗？”
我神情缓了一些，重新走到记录台旁坐下。
白犹豫了一会，点了点头。
她自从诞生以来，就一直待在这个昏暗的实验室，没有走出过一步。
“放心吧，白，你很快就能出去看看了。”
我重新拿起了笔，却也不知是说给白听，还是说给我自己，“等一切都尘埃落定……”
“我可以等。”
白认真地说道，神色严肃的小脸稍显呆萌。
“嗯……”
看着这样的白，我的心情了好了不少。
只是，目光下移，却触及到她恐怖的瞳孔，我的手却不由得抖了抖，笔下的字顿时歪了不少。
“怎么了，奈莉姐？”
白出声问道，似乎是在担心我。
“没什么。”
我摇了摇头，只是神情黯淡了些许。
在这一刻，我忽然重新意识到，白并不是普通的小女孩，在她娇小的身躯里充满了足以与灭世阶抗衡的恐怖力量。
她是从诞生开始就注定双手沾满鲜血的杀戮兵器。
她也清楚自己是怎样可怕的东西，她明白自己注定好的命运，但命运偏偏让她变成了一个既可爱又乖巧的小女孩。
白成了一个怪物，她是拥有小女孩外表和内心但却也拥有恐怖力量的杀戮兵器。
可我宁愿她真的只是个小女孩……
“很快，就都结束了。”
我抬起头，望向眼前的透明容器，神情坚定了起来。
第九次试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