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挣脱

虚空里无人知晓的大战落幕，莎娅重伤昏迷，失落虚空。
或许在若干年后她会重新苏醒回归，但至少在这段时间，索罗尔大陆和深渊魔域的灭世阶以上强者已经荡然无存。
封印仪式彻底崩坏，引动的天灾带来了无数的灾难，又一场神临之日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降临在这片大地之上。
……或者说，这场神临之日不过是提前到来而已。
由于深渊之主的降临点是在深渊魔域内部，神临的毁灭由降临点向外蔓延，因此索罗尔大陆所受到的影响反而不大，最大的威胁是来自于零散的恶魔军团。
现在深渊魔域已经自顾不暇，深渊议会在莎娅失落虚空之后，基本上已经是名存实亡，没有恶魔首领能够承担起议会拥有的权力。
分崩离析的深渊魔域与蛮荒之地一般，开始陷入内乱。
其中也有一些恶魔军团拼死一搏，再次冲击索罗尔大陆的防线。
天灾与战火在这片苦难的大地上随处可见，犹如末日一般的景象，重现着昔日应许之地经历过的一切。
竭尽全力，甚至不惜动用“向死而生”击败莎娅的白，带着满身的伤势回到了深渊魔域。
在原地焦急地等待着的阿拉看到白的身影，连忙迎上去，扶住了白。
白却是一个踉跄，险些跌倒，阿拉手忙脚乱地接住，把白搂在怀中，语气里带着紧张：
“白！你，你怎么样了？没事吧？”
“暂时还撑得住。”
白笑了笑，拍了拍阿拉的小脑袋，手指抿去她眼角冒出的泪珠。
“那现在……她怎么样了？”
阿拉迟疑了一会，才问了出来。
既然现在是白回到了深渊魔域，就说明是最终是白的胜利。
但阿拉看不到虚空里的最终一战，也不清楚莎娅的结局是如何。
经历了这么多，阿拉也逐渐明白了，这个世界不只有对与错之分，好坏的界限也很模糊。
莎娅虽然站在白的对立面，但她的目标和白是一致的，只是抉择道路的不同让她们向着彼此举起武器。
闻言白稍稍一愣，她没有想到阿拉竟然也会询问莎娅的情况。
……也是，阿拉已经不是以前的阿拉了，一路走来，她也在逐渐成长。
“真可爱啊，”白撩起阿拉的刘海，捏了捏她的脸蛋，“她也没事，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嗯。”
阿拉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微眯着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模样。
以前都是阿拉被白抱着，现在却变成了阿拉抱着白。
“没想到，白其实也是小小只，软软的……”
怀里抱着虚弱的白，阿拉忍不住在心里想道，“好像，白现在比阿拉还要小小只？”
因为某种原因，白几乎停止了生长，无论是容颜还是身高，都保持在刚刚诞生那时的状态。
而阿拉一直在缓慢生长着，一开始比白矮了半个头，直到现在，都快比白高了半个头。
只不过她们站在一起，气质上还是白更像姐姐。
当然，即使比白高上半个头，阿拉也是标准的萝莉身高。
“想什么呢？”
白看着阿拉似乎出了神，伸出手用手指刮了一下她娇嫩的鼻尖。
“没，没想什么……”
阿拉像是被戳穿了心思，连忙低下头，脸蛋却迅速通红了起来。
“放心吧，我没事。”
白以为阿拉是在担心她，便轻声说道。
她挣扎着从阿拉的怀里站了起来，虽然步伐还稍显虚浮，但至少已经能够站稳了。
“竭尽全力的向死而生状态之后，竟然会变得如此虚弱……看来，这一切并非是没有代价的。”
白在心底暗叹一声，对即将面对的神又多了几分莫名的心思。
要知道，除去能够转换恶魔种血脉和权能“言灵”的能力以外，白的力量几乎全部来自于神，带着神独一无二的毁灭之力。
向死而生更像是一种自动触发的保命机制，当白直面濒死威胁的时候，便会与神建立起一种冥冥之中的联系。
这种联系会触动处于沉眠状态的神，但也会因此让白能够短暂地使用神的力量。
莎娅的想法就是顶着这种状态下的白把她的躯体彻底毁灭，不灭的灵魂陷入永寂，彻底斩断这种能够与神形成共鸣的方法。
可惜最终她失败了，她打败了“言灵”，却无力对抗“神言”。
白的思绪一阵飘浮，不过阿拉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还在为抱不到白而遗憾呢。
“白抱起来小小只的，真的好舒服啊……也不知道，白什么时候肯让阿拉再抱一次。”
阿拉看着白稍显虚弱的身影，手有些痒痒的，想要再次感受白娇弱柔软的躯体带来的温暖。
“意料之中，情理之外……你成功了，白。”
就在这时，白和阿拉的背后忽然响起了一道轻柔又冷漠的声音，几道紫色的线条凭空出现，编程成了一道高挑的身影，身后摇曳的九条尾巴极为瞩目。
白听到这个声音，并没有感到意外，淡然地转身望去：
“你来了，紫。”
“吾说过，会一直在神临之地等着你。”出现在这里的，只是紫的一道虚影，“现在，白，你确定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白垂着眼帘，低声道：
“当然。”
“即使知道自己的终局？”
紫稍稍挑眉，作为与“白”相熟，并且关系不差，也是神临之地里实力最接近“白”的几位存在之一，她所知晓的比白想象得更多。
白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紫指的是什么。
但她沉默了一会，抬起头看向身边的阿拉，再次说道：
“不会是你想的那个终局，我会自己站到神的面前，而不是替谁，或者作为谁。”
紫稍稍一怔，笑了起来，笑容里却带着些许悲意：
“看来，你自己也很清楚该面对的是什么……真傻啊，跟那帮一根经的小狐狸一样傻。”
“不过，吾很喜欢她们那群傻瓜，当然也会喜欢你这个傻瓜。”
“来吧，站在吾的面前，这是……来自于梦幻之狐最终的馈赠……”
紫色的虚影化作绮丽的光芒舞动着，梦幻般的色彩涂满了这片空间，真实与虚幻之间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
“现在的你，想要从她的计划挣脱，几乎没有任何可能。”
“但吾愿意相信你，因为你很像那群笨狐狸，所以……就当做是吾对往昔遗憾的弥补吧……”
间章“朝圣者”
燃尽一切的银白焰火在大地上蔓延开来，所到之处皆化作无尽的毁灭，只余下空洞与死寂。
沾染上这种毁灭气息，哪怕只有一丝，都足以让灭世阶以下的存在被彻底燃烧殆尽。
即使灭世阶，也难以承受毁灭所带来的不可逆伤势，甚至严重者还会受到因果的缠绕，连同其血脉与后裔都无法逃脱消弭在毁灭之中的命运。
神秘少女就走在这样一片燃烧着毁灭之焰的大地上，周围炽热耀眼的银白火焰缓缓燃烧着，逐渐向着她的躯体蔓延。
但她的表情却不为所动，没有丝毫变化，毁灭之焰带来的极致痛苦对她来说，似乎不值一提。
少女走得并不快，步伐缓慢却又沉稳地深入这片陷入虚无的大地，可怖的暗金竖瞳平静地直视着前方。
大地上随处可闻的惊恐与此起彼伏的嚎哭和悲鸣，不断地传入了她的耳中，少女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她是来见神的。
――应许之地，神临之地。
这场前所未有的灾厄随着神的降临而出现在应许之地上，带来了数不清的苦难。
无数生灵都希望出现一位救世主，能够拯救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也有无数的种族前赴后继，打算与灾难和神抗争。
所以，她只能站出来，也必须站出来，因为她是随着应许之地一同诞生的世界意志，始祖之龙。
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逃避的宿命，她也愿意接受这个宿命，因为只有她能够走过充满毁灭的漫漫长路，最终站在神的面前。
不知走了多久，少女周围的景色一直是燃烧着的银白火焰，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
但终于，前方出现了些许不一样的色彩，银白火焰燃尽之后的深邃漆黑与寂灭。
少女踏入这片区域，明明周围黯淡无光，她却莫名地能看到自己的身躯，但同时，她也看到了自己的躯体开始崩溃，但因为强大的自愈能力瞬间完好如初。
而本来在一直在少女身上蔓延的银白火焰，在她踏入寂灭区域的同一刻，也直接熄灭了。
这是绝对的生命禁区，强大如始祖之龙，都无法在这片区域里得以幸免。
“……你来了。”
一道悠远轻淡的古怪声音在少女的脑海里响起，一瞬之间便将其余的哭嚎与悲鸣全部一扫而空。
就像是置身在另一片空间里，少女再也感受不到作为世界意志应当承受的一切，听不到这边大地上的苦难与悲痛。
这是……神？
少女的心底刚刚浮现出这个想法，脑海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也有过这样的称呼。”
“所以，你知道吾会来见你？”
少女站住脚步，神情认真地问道。
环顾四周，已然没有半分银白焰火的踪迹，似乎踏过那道分界线，她与神临之地便没了联系。
“因为像你这样的生灵来见吾的，有过很多。”
声音回答道，语气和言语逐渐趋于正常，不再像一开始那般古怪，勉强能够从其中分辨出几分轻柔温和的女性嗓音。
不过，听起来有些像是在模仿少女，或者应该说是学习。
闻言少女微微一愣，低声说道：
“吾这样的生灵是指……”
“能够抵挡住吾控制不住散溢出来的力量，一路前行走到吾面前的……只有世界意志化身，或者创世者。”
虚无与寂灭之中缓缓浮现出一道银白的光芒，勾勒出几分曼妙的身姿，但却无法看清她的容颜。
“所以，吾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即使吾告诉你，你所做的一切，竭尽全力的挣扎全都是徒劳的，也依旧不会有任何改变。”
“是吗？”少女微微失神，只是站在这里，她便已经感受到神带来的绝望，“或许是这样吧……但吾还是来了。”
“没错。”银白身影伸出手，指尖轻点少女。
一瞬之间，银白光华散去，出现在少女面前的，是与她容颜几乎一致的另一个少女。
唯一的不同就是，对方有一袭夺目的银白长发，眼眸也完全是银白一片，但却能莫名地从其中感受到几分焰火燃烧的跃动。
“但既然你来到了这里，吾会给你两个选择。”
化作银白少女的神用空白的眼眸盯着对面的少女，轻声说道：
“第一，你应该感受到了，来到这里之后，你与这片世界之间的联系已经被斩断，无论世界毁灭与否都不会牵连到你，就此放弃，远远逃开，你能苟存下来。”
“这是一个不可能的选项，第二呢？”
少女想都没想，立刻回绝。
“呵，第一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第二自然就是，与吾开战，彻底杀死吾，就能终结灾难的一切。”
银白少女指了指自己，低声说道，“几乎所有世界意志的选择都是第二个，但他们最后都死了，无一成功。”
少女沉默了一会：
“选第二，吾也会失败。”
“你清楚就好。”
银白少女不置可否地说道。
“所以……吾什么都不会选，吾想跟你打个赌。”
少女伸出手，作了一个赌注的手势，“吾下注的是整个世界，对赌的是你的存在。”
闻言银白少女稍稍错愕，淡然的表情里浮现出些许笑意：
“有点意思，也有一些世界意志尝试着做出第三个选择，当然最后也没能成功……或者说，吾没有给出来第三选项，本来就意味着除了两个选项以外，别无他法。”
“是吗？”
少女再次重复了一遍，这次她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这可不一定，神。”
“吾很清楚，从踏入此地开始，吾在世间的存在就已经被抹除了，只余下这一道很难称得上完整的意识与残破的身躯而已，甚至连真名都不再拥有。”
“不过，即使如此，吾在来之前，便做好了准备。”
话音落下，少女向前走一步，靠近了神，“吾已经，赌上了所有与一切。”
面对少女的忽然靠近，银白少女没有诧异，也没有躲开。
“所以，你在赌什么？”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
少女直视着神，认真地说出了一句近乎荒谬的话：
“吾赌你……想死。”
间章“弑神者”
幽暗死寂的空间里，两名容颜几乎一致的少女对视着。
“吾赌你……想死。”
少女的话音落下，但“神”却依旧不为所动。
“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很有意思。”
少顷，“神”轻声回道，“但是，死亡是生灵独有的消逝形式，对于吾来说毫无意义。”
“即使现在吾用着你的容颜，你的形体，甚至是你们认知中的形象与性别……但不一样，吾与你们有本质上的不同，没有‘死亡’这一说法。”
没错，少女从见到“神”的第一眼开始，便已经知道这一点。
因为从始至终，“神”的声音都是在少女的脑海里响起，面前的她一直保持着安静。
虽然少女“听”到了“神”这么多的话，但实际上，神不过是在她脑海里浮现出几个念头，是她自己把这些传达过来的念头用语言补充完整的。
与其说神是话痨，倒不如说少女实际上是个话痨。
“但你一直在寻找，能够完成第二个选项的存在……对吗？”
少女笑了笑，继续说道，“吾看出来了，你想要终结这一切，但却无能为力。”
“毁灭世界对你有好处吗？对其他人有好处吗？好像都没有，对此你似乎也不感兴趣，却没有停下来，因为这就是你的宿命。”
“已经厌倦疲惫的宿命。”
闻言“神”没有再说话，但没有说话，就已经说明她默认了少女的猜测。
“吾清楚自己并没有这样的能力，吾很强，这一点毋庸置疑，甚至拼尽全力，战胜你也不是不可能。”
少女继续说道，听起来有些像是在自言自语，但“神”却很认真地倾听着。
“你是少数对这一切看得透彻的几位世界意志之一，实话说，吾并不擅长战斗，对战斗也不感兴趣。”“神”回应着少女的话，轻声说道：
“但是，单纯的实力，并不能完成第二个选项，战胜吾也无法终结所有的灾难，吾只会再一次从毁灭中重生归来。”
“或许这应该被称为诅咒吧……所到之处，生灵灭绝，不断重复着悲惨的一切，甚至连能交流的存在，也皆是敌人。”
“吾都已经忘记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
“因此，吾比你们，比所有生灵，都更想终结这一段永无止境，又无法逃离的轮回。”
没有任何隐瞒，“神”很平淡地表达出了她的想法，听起来她并不是第一次倾诉，可惜直到现在，依旧没能出现能够替她解决这一切的世界。
淡然的语气之中，掩埋了多少个世界的灭绝。
如果应许之地就这样彻底沦为神临之地，恐怕“神”也会继续前往下一个世界，直到能够阻止她的存在出现。
“吾不能，但并不代表谁都不能。”
少女稍稍仰起头，露出如往常一般的傲然表情，“如果吾说，能够替你解决这一切，你会答应吾的所有要求吗？”
“神”没有任何迟疑，点头道：
“可以，任何要求。”
已经有很多很多站在她面前的生灵这样说过了，只不过最后的结果，无一例外全都是失败。
“任何……要求……哈，很好，这样……吾就更有把握了。”
少女笑了起来，在这一刻，她身体的崩溃速度终于超过了自愈的速度，不断崩散的躯体散作光华，弥漫在这一片死寂的空间之中，逐渐湮灭。
可少女的神情里看不到任何的惊慌，她艰难地迈出了一步，又一步，向着“神”靠近过去。
“神”与她的距离只有几步之遥，但在这一刻，却犹如千里之隔，迟迟无法触及。
“……”
就在此时，“神”与少女一般，迈着脚步，向着她靠近过去。
终于，她们靠近到彼此的身边，能够感受到温度的距离。
少女展开双臂，向着“神”拥抱过去。
“神”直愣愣地站着，没有躲开。
“嘶……呼……嘶……呼……谢谢。”
少女呼吸变得沉重了起来，这是她自诞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就像是无数的利刃从躯体穿过，堪称惨烈的痛觉从进入空间开始便逐渐增强，直到现在她再也坚持不住。
“生灵的躯体无法在这种空间里维持存在，你本就是意识化身，不必拘泥于躯体。”
“神”淡淡地说道，她早就预料到了少女躯体的崩溃，尽管坚持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她所见过的其他生灵。
“不……不，这是，吾的赌注……”
少女咧开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她紧紧地拥着“神”，即使“神”的虚影实际上是由毁灭之焰构建而成，这样的拥抱只会加剧她的痛苦而已。
“吾无法杀死你，但并不代表没有谁能够杀死你，”少女轻声说道，“实际上，你……就是唯一一个，可以彻底杀死你的存在。”
“所以？”
“神”的语气终于有了些许波动。
无数的时光里，她尝试过数不清的方法，唯一能够稍稍触动她存在的，确实只有自己。
但是，“神”并不清楚，到底该如何做，才能让自己将她杀死。
“所以，吾与你融为一体吧……创造出，另一个你，另一个吾，来终结这一切。”
直到这一刻，少女的躯体终于彻底崩溃，化作点点光华，融入了这道虚影。
两种力量激烈地冲突了起来，光华不断地被神之焰毁灭，但余下的却逐渐融入了神之焰。
直到最后，神之焰和光华都完全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无法看见也无法触及的虚无存在，并在其中孕育着什么。
“呼……哈……似乎，成功了呢。”
躯体散尽，只剩下意识的少女向着这道虚无伸出手，笑容里带着惨然。
“你是第一个这么做的，吾很期待结果。”
“神”的声音再次在少女脑海之中响起：
“但是，这个世界的毁灭现在已经不可避免了，尽管之后吾会陷入一段时间的沉眠，但再次醒来之时，只会置身于下一个即将被毁灭吞没的世界。”
“放心吧，在下一个世界被毁灭吞没之前，吾会杀死你，亲手。”
少女――不，她为自己起了一个代号，“白”，她捧起了这道孕育着无限可能的虚无，轻声说道：
“这是，能够终结彼此宿命的――兵器。”
“就让吾，与你一同走向绝灭的结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