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最后的一点温情

北川凉扫了一眼病房里的配置，很快便注意到了那台装好的台式电脑和独立的卫生间，自言自语道：“纱利奈的这种情况也比较常见呢。”
还以为北川凉会说出什么奇怪要求的天童寺纱利奈完全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请求，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一层楼就只有一个卫生间，全部在走廊的尽头，值班医生办公室的对面，顺带一提，垃圾桶也在那边。”
天童寺纱利奈疑惑地朝着病房外面张望了一下，感觉下一秒就会冲进来摄影师和嘉宾，手里还要举着大大的“整人成功”的牌子。
而井底之蛙与笼中鸟的区别在于后者是知道天地的广阔的。
“没事没事，倒不如说我自己完全才是个新人。”
雨宫五郎一边说着一边摸了摸后脑勺，他可是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和演艺圈扯上关系，到现在都还有些没缓过神来。
“确实会在这边取一些景。”
“我第一次遇见纱利奈的时候，他就在和我安利你了。”
“如果遇到病人多的时节，走廊里也会摆上床位。”
北川凉吸了吸鼻子，这里的整个病房里并没有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结合着天童寺纱利奈的发言，从面上来看，她的父母为她提供的医疗条件并不算差。
“但是我见过很多其他的妈妈。”
在病床床尾处的病历单上找到了对方的名字，北川凉礼貌地开口询问道。
“还需要得到她监护人的同意，毕竟当时他们也是按照单人病房的标准来付款的。”
当然，其实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个角色根本就没有几场戏就是了。
即使是花大价钱买到最内圈的座位，恐怕也没有任何粉丝能像她一样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到北川凉本人吧。
他看着因为他的话而露出笑容的纱利奈，自己也觉得很满足。
“您就是这里的雨宫医生吧，很高兴见到你，今后的一些时间也要多麻烦您了。”
“后来那个老人就不让护理备茶了，说是糟蹋，他自己买了两箱草莓牛奶，每天早上准备好一瓶插上吸管放那儿，他的小孙子喜欢喝这个，因为他妈妈怕他蛀牙，所以每天早上只有来看爷爷的时候才能光明正大地喝。”
“那还真是承蒙厚爱。”
北川凉也是趁此机会打量了一遍雨宫五郎，大概二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朗，戴着一副方框的眼镜，身上带着一种很明显的刚刚过渡到社会中来的学生感，总的来说，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并不算差。
大抵是一个名为配角实为龙套的人设，主要的作用是在幕后的花絮里作为感谢宫崎县当地医院对本影片大力支持的证据。
听北川凉谈及东京的话题，天童寺纱利奈也是颇为骄傲地昂了昂头，不过马上又嘟着嘴小声抱怨道：“就是……很少过来看我。”
北川凉看出了天童寺纱利奈对自己的台前幕后相当感兴趣，索性接着刚才的话题，试图让对方能开心一点。
说到这里，北川凉犹豫地顿了顿：“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这几天能和纱利奈住在一个病房。”
“我不知道纱利奈父母是怎样的人，所以不好多做评价。”
北川凉模仿老太太的语气惟妙惟肖，天童寺纱利奈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用着急拒绝，这几天我自己也需要麻烦一下纱利奈。”
毕竟北川凉是作为戏剧演员在演艺圈出道，并不像传统的偶像行业一样会开展各式各样的线下活动，例如见面会或是握手环节之类的互动，在天童寺纱利奈的印象中就相当稀少。
“意料之中。”
甚至北川凉自己心里都怀疑，如果天童寺哪天真的有什么紧急情况的话，她的父母都不一定愿意赶过来。
北川凉摊了摊手，将女儿丢在宫崎县的医院，又没有请专业的护理，从刚才天童寺纱利奈的发言来看，平日里的联系也相当少，倒不如说这种敷衍的态度才是已经预料到的结果。
“那个妈妈喜欢吃瓜子仁，于是那个女儿就用自己的假牙帮她妈妈剥壳，那个老人不喜欢戴假牙，说是难受，吃东西不像是她在吃，倒像是全喂给假牙了。”
让天童寺纱利奈没有想到的是，大概只过了三分钟，伊崎先生就又走了进来，对着北川凉就要开口，但北川凉却先一步地起身，拉着伊崎先生的胳膊把他给拽了出去。
雨宫五郎自己接了这么一句，一脸惆怅地说道：“其实我之前一直是想当外科医生的，也看过好多这类题材的电视剧呢，像是《五岛医生诊疗所》、《白色巨塔》之类的，那时候最喜欢听的就是中岛美雪桑的《骑在银龙的背上》，梦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能骑（拿）着银龙（手术刀）呢。”
即使已经过去了几分钟，但是天童寺纱利奈仍然没能平复下自己的心情，她睁大了眼睛，圆滚滚的样子很容易让人想到猫咪。
“我爸爸和妈妈就在东京都中心位置工作。”
只是光听着北川凉的叙述，天童寺纱利奈就能想象到她单推的这个男生是在用怎样的热忱态度去对待作品，不过马上脸色又灰暗下来：“只是我没办法第一时间去支持凉了。”
宫崎的医疗条件当然比不过东京，真要说的话，这里唯一比东京新鲜的便是“日向之国”、“森林覆盖率七十六”、“旅游胜地”之类的优越的自然环境。
不过摄影师和嘉宾没等来，倒是闪进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嘴里还不住地嘟囔着：“累死了累死了，先来纱利奈你这边小摸一会，到时候……”
“虽然是妇产科就是了……”
雨宫五郎话还没说完，就正好看见了坐在天童寺纱利奈病床边椅子上的北川凉，因为已经摘下了帽子，他也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今天早上才在文件上见过的童星，有些吃惊又有些疑惑地挠了挠脸颊：“诶？不是说三点钟才到吗？”
这小丫头的眼睛简直在熠熠发光。
北川凉在椅子上盘着腿往后一靠：“像这样，靠在墙上睡。”
“还真是北川凉啊。”
天童寺纱利奈眨巴着眼睛，颇为期待地问道。
从入院到现在，除了和那个年轻的实习医生有过交流，大部分的时间里，天童寺纱利奈都只能缄默着呆在病房里，如同一只笼中鸟一般。
“天童寺……纱利奈，我叫你纱利奈可以吗？”
“我中午的时候就听医生说过了，凉是来我们医院拍戏的吗？”
在一旁认真听着的天童寺纱利奈睁大了眼睛，她只从雨宫五郎那边听说了北川凉要来的消息，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一茬。
“有一个老人的子女每天早上八点钟准时来看望，但只待一小会，差不多是护理为他们泡的新茶的茶叶沉下三分之一的时候，有时候会象征性地抿一口，有时候则不会。”
但是很快天童寺纱利奈就又有些惆怅：“可我还是希望，妈妈她能多来看看我，陪着我。”
伊崎先生这个时候也缓过来明白了北川凉的用意，附身小声地对北川凉开口道：“那边已经同意了。”
“有二十岁抱着孩子来看病的，有三十岁牵着孩子来看病的，有五十岁被子女扶着来看病的，还有六十岁的。”
雨宫五郎神经兮兮地向外面张望了几眼，确信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边后，也是连忙把打开的病房门给带上。
“五郎医生也要演戏吗？”
“最后只催了一下让医院记得退还部分的住院费用。”
以天童寺纱利奈目前的身体情况，医院绝对不会同意让她离开病房，更遑论去到电影院。
天童寺纱利奈听着这些故事一般的叙述听得津津有味，她撑着脸开口说道：“凉这次主演的电影，肯定也会很好看。”
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天童寺纱利奈看起来没太理解北川凉的话，北川凉便撑着下巴补充说明道：“之前我也有在其他的医院待过，有一次在那种乡下的小医院，六个人住在一间病房，那里可没有像这样的独立卫生间。”
就花了这么点时间，天童寺纱利奈本人到现在又没有收到任何的来电或是短信问询，他基本上已经清楚对方父母的态度了。
而在来之前的路上，北川凉就已经知道了雨宫五郎将扮演这个角色的信息，也看过了他的照片，所以才会立刻认了出来。
北川凉微笑着摇摇头，他看了天童寺纱利奈一眼，又将目光转向雨宫五郎，说出了自己刚才的提议：“我想在这间病房里多加一张床，可以吗？”
“如果纱利奈同意的话……医院方面……”
“并不乐观。”
雨宫五郎虽然不知道北川凉的用意，但还是认真地考虑着可行性，但马上天童寺纱利奈就举起了手：“我没有异议！”
紧接着他便抬头冲着天童寺纱利奈的方向努努嘴：“说起来，我们这儿还有一位你的忠实粉丝呢。”
“不过到我离开那里之前也没听说有因为这个得过什么病，就是趴在办公室里的桌子上睡觉偶尔会落枕。”
雨宫五郎点点头，北川凉和天童寺纱利奈不过是两个小孩子，儿童病房里男女混住也是常态，况且现在全院都盯着这边，一路开绿灯应该可行。
“不用担心，只需要本职出演就好，五郎医生本来就是医生嘛。”
北川凉也微笑着打量自己在医院里遇到的这位忠实粉丝，虽然病历单上标明的年龄是十二岁，但因为长期病痛的折磨，眼前的这个女孩子体格相当瘦小，几乎和北川凉也相差不了多少，除了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外，都找不到什么女生的第二性征，这也是北川凉一开始没看出对方性别的原因。
“因为病房里的陪护家属是没有床位的，有的妈妈就在角落里打地铺，但是病房住的人多起来后，地铺的位置也不够了，就把两张椅子拼起来睡觉，后来人再多一些，两张椅子就只剩下一张椅子的位置了。”
伊崎先生摇了摇头，他看向窗户外秀丽的自然风光开口道：“况且凉也知道，如果真的有希望的话，她也绝对不会被丢到宫崎这种地方来，这边的医疗条件明眼人都清楚，根本比不上东京那边。”
“这方面我会去让人和他们交涉。”
北川凉曾经在某一个综艺节目中获得过“十秒钟就能让电视机前所有人欢笑”的称号，相比于其他稀奇古怪的称号，这已经是北川凉最喜欢的一个了。
北川凉点点头，他扭头看向窗外郁郁葱葱的森林：“这儿的风景确实很漂亮，和东京完全是两种风格。”
哪怕从天童寺纱利奈的病房条件和两人都在东京都中心工作的情况都能看出天童寺家的经济状况还算优渥，甚至都够天童寺纱利奈买了他一大堆的限定周边。
“但是更多的，都是请了专业的护理。”
“其实整个一条走廊的味道都很难闻，还是那种混合型的难闻气味。不过从病人到医生都不怎么在乎，也没办法去在乎，我还看见半夜有值班的医生就坐在办公室的门口泡方便面吃。”
这倒确实像是最后的一点温情了。
北川凉带着说故事一样的语气：“不过是六十岁的女儿搀着自己八十多岁的母亲去看胃。”
“嗯？”
既然如此的话，那有些话还是不要让对方听到最好。
北川凉笑着摆了摆手。
再想起病房里的台式电脑和各式周边，北川凉也是自嘲地笑了笑。
哪怕从东京乘坐飞机到宫崎只需要九十分钟的时间。
“等剥完了一把之后，她才会用自己最后的两颗牙齿去慢慢磨，一颗能吃好久。”
“没关系，等电影正式上映的时候，我亲自送你一份光盘。”
北川凉收拢了双手，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从缝隙中吐出了几个字：“我不太懂医学，纱利奈的症状严重吗？那个间变性星型细胞瘤。”
“哈哈……我自己也很意外，赶鸭子上架，或许。”
得到了雨宫五郎的回答后，北川凉冲着站在墙角的伊崎先生点了点头，后者也立刻明白，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走出了病房，准备去联系天童寺纱利奈的监护人。
“我只说医院里儿童病房不够，希望能在您女儿的病房中多加一张病床……差不多到这儿，对方就已经嗯嗯嗯地表示知道了。”
“当然没问题！凉想怎么称呼都可以！”
“也是为了这部戏，我大概去过四个医院住过，期间有见到过很多其他病人的妈妈。”
北川凉沉默了下来，他很清楚伊崎先生隐含的意思。
雨宫五郎自认为并不是一个狂热的追星族，况且要追也不会对同性的童星感兴趣，但毕竟早上才刚刚见过对方那豪华到堪称夸张的履历，此时又看到北川凉完全没有架子地在和天童寺纱利奈聊得相当开心的场面，心里自然而然地对北川凉多了几分好感。
“那应该就没问题了。”
因为看中了宫崎县的自然风光，同时也出于招商引资的必要，这部电影里专门给宫崎县的医院留了一个配角的名额，不过由于这部电影的导演更偏向半纪录片式的真实叙事，所以倾向于直接找一个现成的年轻医生来作为演员。
天童寺纱利奈虽然觉得北川凉说这种带着气味的话有些不太符合对方的身份，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她觉得很有意思。
不过雨宫五郎很快挥挥手：“不说了不说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不过北川凉却先一步起身致意，礼节做的无可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