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如果我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就好了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这里是婴宁字数:4116更新时间:2026/03/30 15:04:57
在初期的铺垫和主要人物全部出场完毕后,《蜘蛛》这部电影也迎来了剧中的第一个大型冲突事件。
虽然家境困窘,但在棒球上拥有卓越天赋的哥哥想要通过走职业棒球运动员的这条路来改变家庭的现状,而要实现这一点的话,就必须要冲入甲子园(全国高等学校野球选手权大会)并打出自己的名气。
作为所属棒球社团中的绝对主力,从国中乃至国小开始,北川凉就一直等待着县里的选拔大赛,他已经为之努力了数年,并且拥有相当程度的自信心。
但一场意外彻底摧毁了这一切。
“第十三场,第一镜,Action!”
北川凉正在和母亲一同穿过路口,今天在便利店打工的母亲在半个小时前把他叫了过来,今天没有售罄的剩下的便当足足有着十几份,像是为了分享这份惊喜,母亲特意用电话把他叫了过来,她扶着自行车,他拎着装满廉价便当的塑料袋,一同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因为脑海里还在想着几天后的选拔大赛,想要尽快回到家里练习的北川凉有些稍稍分神,在街头的信号灯从红转绿的前一瞬间便先一步地踏上了人行横道。
但不巧,从他的左边,正过来了一辆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乘着最后的一两秒黄灯时间冲过这边的汽车。
看到了已经走上了人行横道的北川凉,汽车的司机似乎也放弃了自己的这个想法,缓缓地开始减速。
就在他的车子即将正好卡在人行通道外沿,准备让行人先走的时候,突然从旁边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叫声。
北川凉只听见自行车碰的摔落在地的哗哗声,他有些疑惑地回过头,然后便被从身后传来的强大力量给狠狠地扑了出去。
手里拎着的塑料袋瞬间抛飞了出去,下一瞬间,北川凉就在地上滚了两圈,重重地磕在了路边的牙子上。
等他抬起头想要看清楚眼前状况的时候,只看见母亲趴在人行横道的中央,趴在那辆已经熄火的汽车右边,还做着向前扑出的姿势。
四周瞬间哗啦啦地围上了一圈人,汽车的司机打开车门慌忙地辩解道他根本没有撞到人。
北川凉顾不上手腕上一阵阵的兦跳痛,他近乎狼狈地爬了起来,三步作两步地冲到了自己母亲的身边。
“妈,你怎么样?”
“没事吧——你别吓我。”
额头似乎擦伤了一块,血顺着脸颊流到了鼻子的附近,母亲握住了北川凉的手,神情恳切:“我没有事,你没有事吧?”
“应该没有哪里受伤吧?幸好我有把你扑开了,刚才真是太吓人了。”
她摸着头上的伤口,像是摸着什么荣耀的勋章一样:“诶呦,幸好我刚才反应快,幸好扑开了……幸好。”
路段发生了交通事故后,交警和救护车也很快赶了过来。
被送往医院接受了检查,母亲果然只是头上有着两处擦伤而已,但北川凉的情况却比她糟糕许多。
“扭伤的程度比较严重,可能有轻微的骨折和骨裂。”
“先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吧,这几天就不要剧烈运动了。”
来自医生的医嘱几乎像是晴天霹雳般地炸响在了他的耳边。
然后是来自交警的认定,根据司机的行车记录仪来看,当时那辆汽车确实没有撞到两人中的任意一人。
具体地来说的话,甚至都根本算不上交通事故,因为单纯地就是母亲从身后推倒了北川凉,然后自己顺势倒在了地上的场景。
“其实,我之前有看到国外的新闻,说是有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能搬起近半吨的重物,那个时候我也有感受到……”
躺在那里接受包扎的母亲正在向护士们说着刚才的事情。
为了保护子女,将他们从车轮下推开,自己去承担危险的母亲。
这样的故事,或者说是美谈,说不定母亲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这种认知里了。
“哥哥。”
就在北川凉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的时候,从身边传来的一声怯生生的称呼打断了他的思绪。
因为怕两人回去太晚妹妹会担心或出现什么其他的事故,母亲央求了邻居,让他们把这个孩子带到了医院里。
妹妹的到来让北川凉收拢了一切的情绪,像是一盆冰凉的水泼在了刚刚燃起的一点火星上,他弯下腰用自己活动方便的左手摸了摸妹妹的头。
“疼吗?”
有马加奈看着北川凉暂时被吊起来的右手,她对着那层白布呼呼地吹了两口气:“痛痛~全——飞走。”
被妹妹的这个举动给逗乐了下,北川凉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但马上,同样从交警那里得到了事故说明和处理结果的母亲,便有些歇斯底里地对着负责本起事件的交警争执了起来。
她招手把北川凉给叫了过来。
明明从之前起就根本没有关注过他的棒球比赛,只觉得学习成绩最重要,可现在,母亲便指着他受伤的右手开始抱怨起来。
她极力渲染和强调着几天后的那场选拔大会的重要性,不时地再将“甲子园”这个名头响亮的大赛给念出口去,像是在为己方这边堆叠什么价值惊人的筹码,好让天平往自己这边倒来。
北川凉只是目光无神地看着面前被吸引来的形形色|色的人流,来的人越多,母亲的嘴便张合的越快,他好像已经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了,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出默剧,眼前的老人、青年和孩子仿佛全都变成童年时电视节目还没开播时屏幕上那些黑白色的乱码一般,毫无生趣可言。
“别再丢人了,好吗?”
然后,他终于对着自己的母亲这么说道。
北川凉抿了抿嘴唇,他脚步不停地向医院外走去。
他离开的步伐相当决绝,像是永远不会再回来一般。
哪怕就连北川凉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还是赌气般地走进了深沉的夜色,并且暗自发誓永远不要再回来。
场外的五反田泰志转着手中的铅笔,将目光投向了有马加奈。
接下来的剧情便是他试镜时布置的那一个题目所刻画的场景。
然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马加奈用实际行动向他证明了那时候的演技并不是昙花一现的灵感迸发,面对着想要离开这个家庭的北川凉,有马加奈再次展现出了和那时无二的精彩哭戏。
等到北川凉被妹妹重新给哭回了家里后,他看见了正坐在那里,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母亲。
突然无意识地想起了小时候自己也曾经无数次地仰视过这个现在看起来却矮小的人,北川凉莫名地觉得难受。
直白地对父母表达爱意对于大多数孩子来说是一件艰苦卓绝的事情。
但其实恨意、或者说不满也是如此艰苦卓绝。
特别是对于懂事的孩子来说。
他们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安静地吃饭洗漱。
因为年纪尚小,又哭了这么一场,妹妹最先被两个人安排进了房间睡觉。
北川凉和母亲的影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打在了墙上,墙面上除了他们的影子,还挂着一张黑白色的遗像,照片上的是在四年前妹妹刚刚出生后不久就离开人世的父亲。
像是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目光一般,北川凉看见母亲有些吃力地踮起脚取下了那个相框,然后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然后,北川凉听见了一个委屈的中年女人的哭声,和妹妹的哭声不同,那是一种更疲惫的声音,他看着母亲这么安静却汹涌地哭泣,看着她近乎浑身抽搐着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在这一段时间里,北川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好像成为了眼前这一切的加害者和元凶,然后这种罪恶感前所未有地席卷了他的全身。
身上每一处器官似乎都陷入了一种迟钝却清晰的痛苦,就像有一把很钝的锯子在从内到外切割着他的五脏六腑一样。
或许他真不是个东西,或许他罪孽深重,或许他应该当场死在这里。
北川凉站在那里呐呐无言,像是误入了蛛网的小虫,神经性的毒素通过那些眼泪,顺着这里的空气注入到了他的体内了。
他突兀地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还在读国小时候的北川凉在一次放学的路上看见了一只刚生产完小猫的母野猫,它似乎是误食了什么东西,躺在胡同的阴影里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眼瞅着就要死了。
他那个时候飞奔回家,自己做了一整瓶的肥皂水,又跑回到那里摁着这只母猫的头给它灌了下去。
其实就连北川凉自己都不知道这个书里看到的方法有没有用。
当时的母亲有些疑惑他这么急急忙忙地是要去做什么,一路紧追慢赶地跟了过来,在看到北川凉的所作所为后摸着他的头安慰道:“它能活下来的。”
“就算是为了它旁边的那些小猫,它也得挣扎着活下来。”
过了一天,北川凉重新在那个胡同里看到了那只猫。
几乎瘦弱的只剩下皮连骨头的那只母猫正卧在那边,几只看起来刚刚能睁开眼睛的小猫咪挤在一团,凑在那里吃着奶。
它轻轻地舔着这些小猫咪的头顶。
“就是不知道长大了,能不能记得这点好。”
母亲在他的身边,摸着他的头如此评价道。
就在北川凉神情恍惚回忆着往事的时候,母亲已经将全身瘫软的自己重新从地上给拎了起来,她平静地说道:“我先去睡了。”
“便当全部被打翻了,明天要早起给你做。”
“学校食堂和小卖部里的那些,又贵又吃不饱。”
“你也早点睡吧。”
——
结束了一整段剧情的拍摄工作,北川凉和对戏的,饰演母亲的女演员近江惠美又讨论了一会刚才的表演细节,对方也是LALALAI剧团出身的实力派演员,他们也曾经在几年前共演过《青春禁忌游戏》。
就在两人的对话告一段落,北川凉打算再找有马加奈讨论这些表演相关的事项时,一转头便正好看见有马加奈的母亲有马女士不知道从那里买来了一个保温箱,正殷切地向四周的工作人员分发着解暑用的冷饮和雪糕。
“您辛苦了。”
“加奈多亏了您的关照。”
“之后还要多多麻烦。”
有马女士像是个高速运转的陀螺,她维持着脸上略显谦卑的笑容,一路地转到了北川凉的面前。
“谢谢。”
北川凉倒也没打算拒绝这份好意,或者说,他觉得自己接下的话,说不定对方能在之后的拍摄工作中安分一点。
虽然后勤也有提供食物或是饮料,但那一般是给演员们的福利,不过自从有马加奈加入了剧组之后,有马女士便隔两天就会带来一些小礼物,今天的这些雪糕和冷饮也是如此。
在将保温箱里的最后一根雪糕也分发过去后,有马女士领着手中空空如也的女儿坐在了角落里休憩。
“加奈的话,现在还太小了,吃这些容易肠胃不舒服。”
她轻声细语地对女儿解释道:“像是之前的一个叫楠木的童星,就是因为父母不怎么管,偷偷地在工作前吃了太多的冰淇淋,结果拍摄当天却因为急性肠胃炎不能来了,不仅错过了那个大火的雪糕广告的出演机会,之后也不怎么好接到工作了。”
有马加奈点点头,表示自己正在听。
“所以说,可能你现在对妈妈有些不满,但是等加奈长大之后,就能理解妈妈了。”
有马女士摸着女儿的头继续说道:“为了加奈,妈妈真的在很努力了。”
“去到处看别人的眼色,低声下气地去求人拜托人,还被保安给赶出去过。”
说到这里,她伸出手去将有马加奈抱在了自己的怀里,像是梦呓一般地开口:“幸好终于是让加奈拿到了这个角色。”
“幸好妈妈的这些努力,都没有白费呢。”
有马加奈僵硬地站在那里。
她只是觉得这些话相当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