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命运会追上你的脚步

“妈妈、妈妈，倒回去，倒回去，我要再看一遍！”
“茜还真是喜欢凉呢。”
母亲笑着拿起了电视的遥控器，将录像带又倒回到了视频的最开始。
“因为我觉得凉很厉害啊。”
黑川茜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机中的画面，那是当时只有五岁的北川凉在晨间剧中的初次出演。
“是十秒钟就可以让电视机前所有人欢笑的天才童星演员。”
“又帅气，演戏又厉害，而且直到现在也一直是顶级的演员，从小到大都在进步，想想就觉得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黑川茜的瞳孔中闪烁着憧憬和向往的光芒，甚至不自觉地走到了电视机前，伸出手去似乎想要去透过屏幕直接触碰到电视画面中的，北川凉的脸。
“那样的话，茜要不要也去试试看表演？”
坐在沙发的另一边正在看报纸的黑川先生抬起头笑着说了一句。
“哎呀，那不也挺好的吗？毕竟我们家的小茜也很可爱啊。”
身旁的母亲也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前不久去看戏的时候，金田一先生还和我说过最近LALALAI剧团正在招收新的儿童演员呢，怎么样？”
在察觉到了女儿的兴趣后，他们一面给她指明了方向铺好了道路，一面又静静地等待着黑川茜的选择。
“但是……我这么怕生，又胆小，什么都做不好。”
黑川茜露出了孩子般的胆怯。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倒不如说，就算最后没有当成演员，也可以利用这一段的经历来改改自己的性格，茜，太过畏畏缩缩可不行哦。”
父亲的语气微微严肃，而另一边的母亲则是伸出了一根手指微笑着给黑川茜画出了大饼：“而且说不定能和凉共演哦。”
“前不久得奖的那个电影，里面不就有一个和茜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吗？听说因为表现的特别好，被凉认可了演技，特意让自己在的经纪公司签下了对方。”
黑川先生也点点头补充道：“就和金田一先生说的一样，北川是个很喜欢照顾后辈的前辈，而且说到底，那个孩子出道的舞台就是在LALALAI剧团。”
“如果茜能加入到剧团里的话，不就相当于直属的后辈嘛。”
黑川茜听到这里，终于是下定决心般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看向电视机里的北川凉，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如果能和凉在同一座舞台上共演一次的话，她一定会幸福到要死掉的。
——
“我这也才休息没几天吧，又来使唤我。”
“没办法啊，我这边突然有事情，必须得留下来陪着应酬，刚才才找了个空跑到卫生间里给你打这个电话——”
电话的那边传来一个响亮的酒嗝，紧接着，金田一敏郎便急匆匆地又吩咐了一句：“晚上六点钟，就在咱们剧团大楼三层的接待室，钥匙你自己知道在哪，帮我去看一眼就行，先挂了，那边已经过来催我了。”
“奶奶的，我金田一敏郎纵横酒场这么多年，还第一次被人嘲笑没喝几杯就去卫生间扣嗓子了，看我好好回去教教他们什么叫……”
电话到这里就被挂断了，北川凉也是无奈地摇摇头将手机收回到了自己的口袋里，金田一敏郎今年都四十中旬的岁数了，但是完全没有要成家的打算，在这行情不好的几年里，基本上是全身心地投入到了LALALAI剧团的各项工作事宜里，在外人的眼中，这个剧团倒更像是他的子女。
如果不是对方隔三岔五地旧事重提一遍要给他和露比当爹的话，北川凉说不定还能更信一点。
一边叹着气一边给正在看电视的北川瑠美衣打了一个招呼，北川凉所在的公寓倒是离LALALAI剧团不远，估摸了一下时间足够后，他也是放弃了麻烦伊崎先生来帮忙接送一趟的念头，自己踱着步走了过去。
据金田一敏郎的说法，他本来答应了今天晚上和黑川夫妇见面，他们的女儿似乎想要来剧团学习表演，这次会面也是针对此事做一些具体的沟通。
但没想到中途却突然接到了镝木胜也的电话，说是之前一直在争取的一个2.5次元的舞台剧企划有了眉目，让他赶紧过来和制作方的人过来谈谈，因为确实相当紧要，所以金田一敏郎只好自己鸽掉了黑川夫妇这边，让北川凉过来临时顶上。
因为是提前约定好的事宜，金田一敏郎本身又是整个剧团的负责人，考虑到让其他职位更低的工作人员代为接待有些不礼貌，所以才一个电话打给了北川凉。
毕竟真说起来的话，整个剧团里唯一一个和金田一敏郎平起平坐的就是身为绝对头牌的北川凉。
等到北川凉走到LALALAI剧团大楼前，和前台说明了事项，准备前往三楼的接待室时，却正好在上楼的拐角处撞上了看起来完全没在看路的另一个人。
因为两边走的都很慢，相撞的力道自然也不大，北川凉脚下只是微微顿了顿，他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上一些，此时正一头撞进自己怀里的女生，有些疑惑地开口：“爱？你怎么在这边？”
“对不……喔，原来是凉啊。”
而原本准备道歉的星野爱在看到北川凉之后也是元气满满地举起右手：“因为正好比较闲，所以想来看看LALALAI剧团现在的样子。”
说到这里，她也是比了一个“耶”的手势：“毕竟我也算是这里的名宿嘛。”
“光培训时长就占了两年半，一共也没正式登台几次的名宿是吧。”
北川凉闻言也是笑着调侃了一句：“怎么样？觉得有什么变化吗？”
“我这儿才刚逛完一楼呢，目前来说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舞台设备其实还是翻新了不少的，爱感兴趣的话，可以去那边看看，和我们当年出演戏剧的时候，已经算是变化不小了。”
北川凉点点头为星野爱介绍道，然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带着些歉意开口道：“我还有事情，就先不陪你逛了。”
“对哦，为还没问凉来这边是做什么的。”
“帮金田一先生招待客人，也算是为剧团招新吧。”
北川凉瞥了一眼星野爱，耸了耸肩，语气夸张地感叹道：“只希望对方不要和某人一样，接受完培训就跑路，当初可是把金田一大叔气得够呛。”
其实就连北川凉自己都有些不太清楚星野爱的想法，当初《青春禁忌游戏》的大爆已经证明了星野爱是有成为演员的资质的，但偏偏在那场戏结束后没多久，两人从宫崎县旅游回来后，星野爱就向他说明了想要将工作的重心又转移回偶像那边的决定。
但那个时候星野爱的偶像工作也已经走上了正轨，一个人生活的话，经济方面也确实不像刚来东京时那么拮据，明面上好像确实没了做演员的理由，毕竟一开始北川凉是用着要不要打第二份工的由头把星野爱带进LALALAI剧团的。
不过这也全部是近乎四年之前的事情了，北川凉现在旧事重提其实也没什么其他的意思。
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原本看起来心情还相当愉快的星野爱却好像是突然走了魂，抿着嘴唇过了好一会才重新扬起平常的笑脸：“当年确实给剧团添了麻烦。”
“也不用这么认真，没有要怪爱的意思，包括金田一大叔。”
看到了星野爱有些不寻常的反应，北川凉也是又补充了一句，这才挥手和她告别：“我先去三楼的接待室了。”
“……昨天晚上的照片也很好看。”
然后，他才像是落荒而逃般地跑上了楼梯。
——
“您好，我是LALALAI剧团所属的北川凉。”
“是，金田一先生临时有事，所以让我来和三位洽谈相关的事宜。”
在接待室里略微等待了一会，北川凉便迎来了黑川家的一家三口。
黑川夫妇和几年前在宫崎县的那次相遇时相比其实没有什么变化，不过身后却跟了一个看起来有些怯生生的，将半个身子都藏在母亲身后的小女孩。
“Akane（茜），是吧？”
北川凉自然地蹲下身子，他露出亲和力拉满的笑容，柔声开口：“其实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哦。”
“当时我就觉得这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现在看来，也确实是个和名字相配的，很可爱的小姑娘。”
三两句就拉近了彼此的关系，在北川凉的安抚下，黑川茜似乎也不再像刚进来时那么紧张，很乖巧地对北川凉做了自我介绍：“我是黑川茜，一直都是凉的粉丝……来着。”
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糯糯的，长相也很可爱，给北川凉的初印象相当不错。
“谢谢你能喜欢我的表演。”
在和黑川茜交流了一会后，北川凉也是直起身打算和黑川夫妇再进行相关事宜的沟通，门外的工作人员也适时地端来了给大人们的热茶以及给小孩子的果汁和一些小点心。
在看到端着托盘进来的人是星野爱后，北川凉也是微不可察地抽了抽嘴角，但是也不好点破，索性任由着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入了房间，像是随时等待吩咐的秘书一般站在了北川凉的身后。
“关于茜的事情，我想两位也知道，我们LALALAI剧团虽然现在正在着转型，但主营的依然是戏剧类的传统剧目，这次对儿童演员的着招新也基本上是打算把她们先往戏剧演员的方向培养。”
“这是一定要说清楚的事情，如果茜向往的是那种出现在电视机上，能被其他小朋友看到的表演的话，其实在短时间里，剧团大概不会给她安排这样的资源。”
北川凉的语气相当诚恳，不过他马上又补充道：“但是呢，剧团也不会限制演员们去自己试镜，如果对自己的演技有信心，同时能按照合同上的要求每个季度完成自己对应的场次的话，你们也可以自由地利用自己的关系去参加演艺圈的其他拍摄。”
听完了北川凉初步的介绍后，黑川夫妇却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将目光看向了女儿，简明了断地将刚才的话给黑川茜又概括了一遍，看起来是想要征求她本人的意见。
北川凉和星野爱一起看着这一幕。
看着父母向一个四岁的孩子耐心地说明她将要面对的一切，然后等待着她的回答。
“能和凉一起表演吗？”
黑川茜这样问道。
“我会教你一些表演的技巧，当然，如果你能做到的话，当然有机会和我一起站在舞台上。”
北川凉对这个问题已经见怪不怪了，他相当娴熟地回答道。
“但是如果真正成为一名演员的话，并不是仅仅靠着兴趣就能做到，台上的每一分钟其实都是台下无数次的苦练。”
“会很累。”
其实坦白来说，北川凉并不希望这么小的孩子就开始进入演艺圈，尤其是认识了和眼前这位黑川茜差不多大的有马加奈后。
“我可以的。”
但黑川茜却比北川凉想象的还要坚持，她伸出小小的手去握住了自己父母的手：“而且，爸爸和妈妈……他们也会支持我。”
她很喜欢自己的父母，很喜欢自己的家庭。
北川凉有千千万万个人喜欢，但她也至少有两个观众，两个粉丝。
父母感谢孩子能成为他们的孩子，孩子也感谢父母能成为她的父母。
星野爱和北川凉看向眼前的一家三口，莫名地有些心情低落。
“那好。”
深呼吸了一口气，北川凉将手中的合同条例递了过去。
“说起来，有没有想过要给自己起一个艺名？”
在看着黑川茜认认真真地写上自己的签名后，北川凉也是随口问了一句。
“我很喜欢爸爸妈妈给我的这个名字，但是确实也想要一个艺名……”
黑川茜的小脸上呈现出相当纠结的表情。
“那就继续用Akane这个读音怎么样，把汉字给换一下。”
北川凉笑着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Akane的话，赤音、朱音、红……等等等，很多呢，茜喜欢哪一种？”
“赤音。”
黑川茜，她仰着头看向北川凉说出这个名字。
“嗯，黑川赤音。”
北川凉笑着鼓励了一句：“我相信这会成为以后LALALAI剧团的招牌演员的名字。”
在送走了洽谈事宜完毕的黑川家之后，北川凉和星野爱也是不约而同地泄气般地躺在了接待室的沙发上。
“他们是很好的一家。”
星野爱突然没头没脑地这么说了一句。
“嗯。”
北川凉也一样没头没脑地答应了这么一句。
“这十年里，我好像是只有在表演的时候喊过【妈妈】这个称呼。”
“我喊的比你多，因为为表演的比你多。”
“说起来的话，似乎是在《俄狄浦斯王》里喊的次数最多。”
“我有看过凉的那场《俄狄浦斯王》的录像。”
星野爱看向北川凉，脑海里却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已经记不清面貌的，在因为偷窃入狱却在出狱后根本没来找她的那个女人。
“不过那部戏的宿命感太重了，就让人觉得怎么也摆脱不了自己的命运一样，有点压抑。”
“嗯。”
北川凉点了点头，他伸出手去遮挡在自己的眼前，轻声地念出了自己当时给这部戏剧的注解：“命运总会追上你的脚步，直到达成它为你选定的未来。”
——
《周刊艺能实况》编辑部。
在几年前因为爆款文《喀震惊！知名演员北川进的死因真相居然是——》而彻底奠定自己在本社地位的田中记者再一次地陷入了没有稿件的窘境。
“这周热门的新闻好像就只有B小町东京巨蛋演唱会即将开幕的消息吧。”
“但是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信息啊，没有独家性。”
“如果实在没有头版的话，就用这个吧，随便编一点星野爱和北川凉的花边。”
“他们俩上一次的花边都是几年前了，总不能素材翻来覆去的复用吧，从星野爱退出LALALAI剧团开始，感觉两人的交集就变少了。”
和其他编辑讨论了几句，心情略有些烦躁的田中记者也是拿出了烟盒，准备一个人去外面散会步放松一下心情。
但他还没走出编辑部在的写字楼没两步，就被路边一个看起来等候很久的老人给拦了下来。
“谁啊？有什么事吗？”
田中皱了皱眉头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女人，这才发现对方其实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老人，大概只有四十多岁，不过头发一片灰白，让他一开始错误估计了对方的年龄。
“诶，你是那个特别有名的田中记者吧。”
中年女人的脸上堆起笑容，像是要告诉他什么秘密一般地凑了过来。
对方这一贴近，田中便立刻有种捂住鼻子的冲动，类似于发酵般的臭味从对方的身上飘了过来，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个女人面色憔悴，衣着打扮灰扑扑的，甚至右手部位还缺了一小截的小拇指。
剩下的那半根枯指像是被砍过的树枝一般，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女人指了指不远处的大厦的外置屏幕，那里正播放着由星野爱代言的广告。
“我是……她的母亲。”
田中记者吃了一惊，但是马上又质疑道：“星野爱是孤儿院出身，她的生母因为偷窃入狱，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女人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两圈，她瘪着嘴巴，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指着自己被砍断的那截小指说道：“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如果我不偷窃的话，根本就没有办法养活我们母子。”
“但是后来还是被抓住了，在监狱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担心爱，出狱后本来想去接她，可又听说爱被孤儿院接走了。”
“当时我就想啊，如果爱和我这个犯下过偷窃罪的母亲生活在一起的话，很可能一辈子抬不起头的。”
“所以，虽然很不舍得，但是为了爱能更好，我只能离开她。”
“哪有母亲会舍得抛下自己的孩子呢。”
“不过她现在也终于出息了，听说要在巨蛋开演唱会……真是太好了啊……”
女人絮絮叨叨地在田中记者的耳边说着。
大厦外置屏幕上的广告播完了，接下来便是晚间的新闻：“近日，我国新生代导演五反田泰志执导的电影《蜘蛛》在国内外引发广泛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