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给过去涂上一抹红

作为从1990年开播的老牌电视剧，《世界奇妙物语》主要由日本的小说、漫画和都市传说改编，以短小的单元剧的形式向观众讲述一个又一个的奇妙小故事。
而在其中，给北川凉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名叫《奶奶》的一集。
跟随着父母前去看望重病在床奄奄一息的奶奶的小女孩美保，被病榻上的奶奶恳求，想要互换一天的身体，让她能去完成自己最后的心愿，去见一面当年走失的弟弟。
因为想到了自己小时候和奶奶相处的愉快回忆，美保同意了这个请求，她的灵魂与奶奶的互换，进入到了那具垂垂老朽的身体。
重获新生的奶奶一路蹦蹦跳跳地唱着少女时的歌谣离开了医院，但她要去见的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走丢的弟弟，而是年轻时热恋的一个对象。
她和对方在几十年前真心相爱，但却因为家庭的阻碍而无法与他走到最后，被迫分开，各自成家。
在完成了心中的这个执念之后，奶奶才回到了医院，而被困在奶奶体内的美保已经忍受不住病痛的折磨，只是拼命地在哭喊。
“奶奶已经完成心愿了，即使是死也没有什么好怕了的。”
奶奶温柔地安慰着，但事实上，她最终并没有选择与孙女将身体交换回去。
她贪念着年轻的青春，又希冀去报复自己的儿媳，美保的母亲。
凭什么她当年的爱情就要被拆散，被迫和不喜欢的人成家度过了一生，她的那个儿媳就能拥有爱她的丈夫和孝顺的女儿？
无关年龄和身份。
这只是一个女人对女人单纯的嫉恨。
嫉恨她的年轻、婚姻、事业……种种的一切。
——
虽然已经在大厦的外置屏幕、公交车站的横牌等各式各样的地方见过了星野爱代言的各项广告，但当星野美代子真的看到了自己这个阔别十数年的女儿后，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还有几天就将迎来自己二十岁生日和成年礼的星野爱正处于一个女人最美丽的年华，不光在外貌上惊艳，八年下来的舞台生涯让她整个人的气质也蜕变了开来，完全没有了当初的乡下土包子的模样。
明明只是简单的柔和色调的家居服，但穿在她的身上却好像凭空生出了一个立场，平常地站在那里却自然挺拔的身姿和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魅力在近距离接触的时候无疑让人印象深刻。
尤其是对于星野美代子来说。
在见女儿之前，她还专门去特意将自己打扮了一遍，甚至自己动手将已经花白的发丝又重新染回了黑色，不过她的水平并不到家，在出门后才发现有不少的发根处仍然雪白，凌乱的黑与白混在一起，像是戴了一顶不合称的帽子。
在星野美代子打量着星野爱的同时，星野爱也在观察着自己的这个【母亲】。
她原本已经将这个人与那些对方给予的所有伤痕关进了笼子，贴上了封条又沉进了心里最深的井里。
与在记忆里闪回过无数次的十几年前的脸相比，星野美代子的五官并没有什么变化，好像只是按照五官的大小等比例地苍老了几分，而过浓的化妆品又让她看起来像是在防腐剂里泡过的苹果，在空气中呈现出不自然的红白色。
“怎么了？妈妈。”
星野爱神色不变地为呆立在门外的美代子拿过了一双拖鞋：“其实这几年我也又找过你，但是一直没有消息，没想到最后是你找到了我。”
她站起身来对着自己身后明亮宽敞的客厅伸出手去，语气颇为自豪地介绍道：“你看，这房子可是我全款买下来的，当时还花了一千万去装潢，怎么样？还不错吧。”
星野美代子换鞋子的动作在听到了一千万这个数字后肉眼可见地僵了僵，但她又马上极力装成了极为镇定的模样，自顾自地走进了房子：“爱真的是成为了大明星了呢。”
星野美代子一边说着一边离女儿又近了一些，她的呼吸像是蛛网一般黏在了女儿的脸上。
虽然能感受到在这几天里对方已经努力地打理了一遍个人的卫生，应该不会再闻到嘴里的臭味，但就这么稍稍地凑了一步，星野爱便难以忍受般地后退了一步。
北川凉在过去几年整理过的关于星野爱的异常特质中就有这么一条：
她的听觉和嗅觉过分地敏感。
劣质香水、未消化的食物残渣，以及浓烈的白酒的刺鼻味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星野爱每天绕不过去的气味。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她依然感受了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不适。
有时候星野爱实在没有办法忍受那种臭气的时候，她就会自己跑到浴室里去，去找母亲购买的，那种给小孩子用的杂牌的痱子粉。
它是星野爱最早接触的，勉强算是划归到化妆品这一范畴里的东西。
这种廉价的香气像是护身符一般，一直陪伴着星野爱到她的母亲不再购买痱子粉为止。
“妈妈自己先去看看房子吧，以后就在这里和我一起住，挑个中意的房间，一会家里有客人来，我要先去补个妆。”
星野爱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努力地维持着镇定，一边扮演着孝顺的女儿一边走到了卫生间边上的洗漱台。
那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式化妆品。
并没有听到离开的脚步声，星野爱很清楚美代子还在自己的身后盯着。
她抬头看向镜子，镜面中同样浮现出母亲的脸，像是幽灵一般浮在她的脑后。
但到了这里，星野爱反而轻松了起来，她相当熟稔地开始打底、润唇、遮瑕，在一系列的前戏结束后，她从那些光泽迷人的十数根口红中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自己心属的那根玫瑰红。
“谁要来？比我这个母亲还重要吗？”
星野美代子加重了自己的语气。
她有想象过女儿会为了保住舆论而讨好自己，也有想过女儿会如仇雠般和自己对峙。
但星野美代子没想过，她居然被自己的女儿给无视了。
她看着在那里自由地选择各式名牌化妆品的星野爱，想起当初二十岁的自己穿着一身廉价且不合身的衣服穿行在东京这座都市的街头。
在发现自己怀孕后，星野美代子立刻就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自己的男朋友，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完全不愿意负责，甚至一溜烟地跑回了老家北海道。
在那之后，她先是惊恐，再是愤恨，像是赌气一样地要把这个孩子给生下来。
但当星野爱真正降生之后，随着经济方面的越发捉衿见肘，星野美代子也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愤恨。
她愤恨抛弃自己的男友，也愤恨自己的这个孩子。
如果不是他们两个，她一定会有更美好的未来才对。
当初的男友已经远在天边，星野美代子便只能将一切的愤懑都诉诸自己的孩子。
在当初因为偷窃入狱又出狱后的星野美代子的构想中，她那个被送进孤儿院的女儿应该会过的更加凄惨，人生更加暗淡才对。
这就是她对当初的那个男友的报复。
凭什么——
“喔，是我的男朋友。”
星野爱指了指放在洗漱台上的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一张两人的合影照。
“妈妈应该听过他的名字。”
“凉应该还是比我出名一点的。”
一边不经意地介绍着，星野爱一边旋出口红的釉体，抵在自己的唇上。
和第一次涂口红时一样，星野爱的力度很大。
像是要给过去那段暗淡无光的日子——
重新涂上一抹最耀眼的红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