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不需要哄的

“忒拜本邦的居民啊，请看，这就是俄狄浦斯，他道破了那著名的谜语，成为了最伟大的人；哪一位公民不曾带着羡慕的眼光注视他的好运？他现在却落到可怕的灾难的波浪中了！”
“因此，当我们等着瞧那最末的日子的时候，不要说一个凡人是幸福的，在他还没有跨过生命的界限，还没有得到痛苦的解脱之前。”
在歌队如颂如叹的唱段中，《俄狄浦斯王》的排练终于圆满收工。
因为和黑川茜聊片场试镜的事情聊得太过投入，当最后的片段结束后，北川瑠美衣才如梦初醒，有点茫然而懵懂地重新抬起头来：“啊？已经结束了吗？”
她怎么没印象自己听到伊俄卡斯忒发疯上吊自杀，俄狄浦斯王戳瞎眼睛自我放逐这一段情节的台词呢。
“因为凉那边临时有事情，所以最后一幕关于他个人的剧情排练就先搁置了。”
似乎是看出了北川瑠美衣的疑惑，坐在她旁边的金田一敏郎也是有些无可奈何地解释道，他苦恼地摇了摇头，带着些抱怨意味地感慨道：“幸好选的是《俄狄浦斯王》，大家都比较熟了，少两次排练也没关系，而且今天的排练效果很好，差不多算是事半功倍了。”
然后，金田一敏郎扭头对着北川瑠美衣开口道：“露比呢，是打算在剧团里玩一会，还是我现在送你回去？”
“哥哥呢？”
“他现在应该在往下一个剧组的片场那边赶了。”
“诶？哥哥也是去试镜的吗？”
北川瑠美衣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短信内容，仰起头有些疑惑地问道。
“凉可不是去试镜。”
金田一敏郎拍了拍北川瑠美衣的小脑袋，笑着向她解释道：“对于凉这种级别的艺人来说，是不会被电影的制片人或是导演叫过去试镜的，一般都是直接联系事务所递上offer。”
“像是这种主演或是主题歌的主唱，一般是不会同时和好几个顶级艺人洽谈的，只有当联系的第一个人正式拒绝后才会考虑去找下一位，这也算是一个隐性的大家都默认的规则吧。”
北川瑠美衣点点头，她轻轻松松地将金田一敏郎的这一大段话精简成了一句，扬着下巴露出无比自豪的表情：“哥哥确实很厉害啊。”
金田一敏郎嘿嘿地笑了一句：“确实。”
演技精湛的演员其实并不少，但如果在演技过人的前提下又有着恐怖的票房号召力的话，对于任何一个有梦想的导演来说，北川凉都是一份无法拒绝的宝物。
“对了，哥哥去的是哪一部电影还是电视剧的片场？”
“我想想……今天的话，应该是是枝裕和导演的《小偷家族》。”
金田一敏郎的话让北川瑠美衣不自觉地偏了偏头，她用右手的食指按住手机的屏幕向上轻轻一划，翻到了今天黑川茜给她发的最早的那条短信：“露比露比，我已经到第一个试镜的剧组了，听旁边的大人说，凉前辈也有可能会来参演，说是很看好这部片子前景什么的。”
沉默了半晌，北川瑠美衣有点艰难地抬起头，看着正在收拾舞台道具的一众工作人员，突然预感不妙地问了一句：“爱姐姐呢？”
“她也去那边试镜了，不过我记得好像她跟我说试的是一个……出场加起来连一分钟都没有，正面镜头都只有一个的龙套角色来着。”
金田一敏郎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有点迟疑地开口道。
破案了，怪不得刚才不仅没听见俄狄浦斯王发疯，连伊俄卡斯忒发疯也没什么印象。
想想也是，北川瑠美衣也不觉得自己会听漏星野爱的哀叹和悲鸣，以及绝望地在床铺上悔恨的痛哭。
其实，她说不定真的是很期冀地想要看到对方的脸上呈现出苦……
“不过说起来，凉这次敢接下这个角色的offer让我自己都有点没想到，这应该还是他第一次出演牛郎类的角色吧。”
“诶？”
金田一敏郎的话打断了北川瑠美衣的思绪，她怔怔地抬头看向对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一般。
北川瑠美衣的心里突然涌现出一个不妙的猜测，以她对星野爱的性格掌握，对方居然能看中这样一个龙套类型的角色——
——
“您好，我是莓Pro所属的星野爱，这次试镜的角色是‘四号客人’。”
因为仅仅是戏份稀少的龙套类角色，所以在这边把关的并不是是枝裕和本人，而是其他的剧组人员。
“退役没几个月的前偶像？现在的热度应该还有吧——”
“是枝导演在这个角色旁边的批注是‘女性、无台词、眼神演技’，这个星野的话，眼睛还挺漂亮的。”
两个剧组的工作人员你一言我一语地从各个方面商讨了一会，又盯着星野爱的个人履历看了两眼，让她做了两个或喜悦或悲伤的表情后便对视着点了点头，在星野爱的个人资料上盖上了【通过】的印章。
当星野爱走出这一边的试镜片场后，还没多走两步，就一眼看到了不远处，正待在树荫下的北川凉。
本来“我通过试镜啦”的话语都已经要从星野爱的嗓子眼里迸出来了，但走近才发现北川凉正安慰着一脸闷闷不乐，显然是试镜失败的黑川茜后，她也是又悄无声息地将这句话给收了回去。
“只是第一次试镜而已，我以前也试镜失败过很多次，甚至还有时候还会连续试镜一个月都拿不到一个角色呢。”
背对着星野爱的北川凉并没有发现她的靠近，而是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了面前这个已经有些泪眼汪汪的意思的黑川茜的身上，很小心地安慰着她。
黑川茜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但她也不能凭空展现出自己没有见过的景象。
是枝裕和导演给她指定的情景是冬天被母亲锁在阳台外，浑身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只能说确实是有点为难茜了，特别是人家今天过来试镜本来就是由母亲亲自陪着的。
虽然竭力地想要表现出可怜的样子，但黑川茜的表演还是太过稚嫩和浮于表面，并没有得到是枝裕和的认可。
“加奈能被选上是因为她成功地用演技阐释了这个角色，但也并不是就是说茜的才能不如加奈。”
意识到了黑川茜或许是在和有马加奈隐隐地较劲，北川凉也是对症下药地抚慰道。
“那——要怎么用演技去阐释角色呢？”
黑川茜有点不甘心地从他的怀里抬起头。
“嗯……得先明白角色的心理会比较好。”
北川凉感觉现在和黑川茜讲什么体验派和表现派的演技根本没有什么必要，他尽量斟酌着一种更浅显的表达。
“我知道了，谢谢凉前辈。”
似乎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黑川茜用力地点点头，抿了抿嘴唇后便离开了北川凉的怀抱。
“我先和妈妈回去了。”
“嗯，好好休息吧。”
和北川凉告别之后，黑川茜也是转过身走回到了母亲的身边，主动握住了脸上显露出些许担忧神情的母亲的手：“妈妈，我没有事的。”
“嗯，其实能看到茜愿意在那么多人的面前一点也不紧张的样子，妈妈就很高兴了。”
“我下次一定可以通过试镜的。”
“妈妈一直都相信这一点。”
母女俩一边聊着一边并肩离开了这边准备回家，不过在路过一家书店的时候，黑川茜突然停下了脚步，指着书店里面说道：“妈妈，我想进去看看。”
“当然可以，茜是有想看的什么书吗？”
和往常一样径直走到了儿童读物区的黑川夫人一面拿过书架上最新上架的几本绘本简单地翻阅，一面向女儿问道。
这个时候，黑川夫人才注意到了，女儿根本就没有跟在她的身后，而是自己走到了另一边去。
黑川茜伸出手去抚摸过那一面书架上排列着的书籍的书脊，上面标着它们的名字：
《儿童期心理》、《简单易懂的行为心理学》、《一本让你能明白别人心思的书》、《少年儿童心理学入门》……
——
有马加奈并不知道她今天击穿了和她同龄的另一个孩子的第一次试镜，但估计就算知道也不会再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她仍然沉浸在表演的余韵和由衷的喜悦中。
虽然一开始是被母亲给稀里糊涂地带进了演艺圈，但就像她当初回答北川凉的那个问题一样，演员有马加奈是真心喜欢并享受着表演的。
想到这里，有马加奈又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服将那个吊坠握在掌心里。
她并不知道现在参演的《小偷家族》和母亲嘴里被说得天花乱坠的《大青椒体操》哪一个更好，但有马加奈却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真正喜欢的一定不是后者。
如果不是北川凉，她现在应该正在另外一个片场里穿着青椒样式的服装，装作开朗大方地将自己并不喜欢的食物放进嘴里。
母亲将她推上了这个舞台，但将她放置在中心，让聚光灯打在她身上，让她只需要尽情地做自己喜欢的表演的，却是北川凉。
“又能和前辈共演了。”
轻轻地用手指将斯芬克斯的挂坠揉圆搓扁，有马加奈心里不自觉地涌现出了名为喜悦的情感。
是枝裕和导演的风格是只给她这种儿童演员讲述大致的故事情节，并不会强迫她们阅读剧本，希望能以此拍出更真实的表演。
所以有马加奈目前为止还并不清楚《小偷家族》的故事，只是模糊地知道这是一个由没有血缘关系的六个人组成家庭以及他们的日常故事。
就在有马加奈想象着自己和北川凉会在这样的故事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关系时，她突然听见了不远处的树荫下，似乎是有人在一遍一遍地练习着自己将要试镜的那个角色的台词：“孩子都是需要母亲的。”
“那只是母亲的一厢情愿而已。”
“生了孩子的话，就一定是母亲了吗？”
——
“我通过试镜啦，凉。”
在黑川茜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之后，已经蓄力了很久的星野爱这才一个箭步，像是刚刚才过来难以抑制住自己的激动的心情一样，直接跳到了北川凉的背上，将手环在了他的脖子间。
“虽然只是一个没什么戏份的角色，但确实值得恭喜，这应该是爱参演的第一部电影吧。”
北川凉被撞了稍稍一个趔趄，不过马上就稳住了身子，轻轻拍了拍星野爱的手臂：“行了行了，被人看见就麻烦了。”
“知道啦。”
星野爱也清楚这边确实会有其他人路过的风险，也是浅尝辄止地放开了手，轻巧地重新站回到了地面上。
她将两只手背在身后，稍稍前倾着身子靠近了北川凉一点，伸出舌尖，诱惑般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这位Host（男招待，日语为ホスト），到时候一定要记得把我服侍得好一点喔，不然就不给你好评。”
“你一个小时前还在主上（Mylord）主上呢，这态度变得也太快了吧。”
北川凉没好气地对着星野爱翻了一个白眼。
“要怪也得怪凉当初非要教给我什么体验派演技，我也是在努力体验自己所演的角色呀。”
面对北川凉的指摘，星野爱则是相当无辜地眨眨眼睛，一副明明全部都是你的错的委屈表情。
“爱这个角色全部的出场时间加起来也没有你‘体验’的时间长吧。”
北川凉故意在体验这个词汇上加重了语气。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咯。”
“即使是一个龙套演员，但是我也想给观众留下深刻的印象的！”
像是热血漫的主角一般，星野爱气势满满地做出宣言。
“那你倒是去试镜戏份更多的角色啊喂。”
“主要角色里也没有适合我的啊。”
星野爱可怜巴巴地在北川凉掰着指头数道：“家族里一共就六个角色，一个七八十岁的奶奶，大概四十多岁的父亲和三十多岁的母亲，然后就全是未成年的小孩子了，除了凉和加奈外，剩下的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子。”
“家里根本就没有我的位置。”
“但是又想和凉一起演戏，所以就选择了这个角色了，虽然戏份很少，但是可以——”
星野爱主动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因此一下子又被拉近到了咫尺，她伸出双手绕到了北川凉的身后环住。
“像这样抱着凉。”
不过这个亲昵的动作也只维持了一会，星野爱很快就放开了自己的手，像是补充到了什么能量一样，她笑容明媚地打量着北川凉的脸庞：“不过说起来，凉的这张脸如果去真的去当牛郎的话，应该也会相当受欢迎吧。”
“牛郎又不仅仅是看脸。”
北川凉摇了摇头，他在饰演这个角色前还专门拜托伊崎先生去搜集了一些相关的资料。
“销售额最高的那些牛郎与其说是以色娱人，不如说是深谙如何稳定地去给客人提供情绪价值。”
“不还是为了哄她们开心吗？”
“爱如果真的这么理解……也差不多吧。”
北川凉点点头，然后又和星野爱说了一些自己对于牛郎这个职业以及即将饰演的这个名叫【优介】的角色的认识。
与家族中其他的社会底层边缘人士不同，优介的原生家庭算得上是富裕，但在父亲再婚，继母很快又生下了新的孩子【俊介】后，他在整个家庭的处境便变得尴尬了起来。
毕竟在俊介诞生前，他曾经完整地享受过来自于家庭和父母无微不至的爱意，因此越发不能忍受这份爱意在俊介诞生后如同抽丝剥茧般地，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身上被抽走、转移的过程。
日渐被孤立和无视，游离在家庭之外的优介出现了自残的举动，并最终在高中毕业的那天选择了逃离，投奔了和自己并没有血缘关系的奶奶（爷爷的前妻）。
或许是为了报复，又或许是为了生存，他选择加入了风俗店成为了一名牛郎。
他给自己在店中取了化名：
【俊介】。
而星野爱所饰演的四号客人，则是已经心灰意冷的优介在风俗店中遇到的唯一能与他情感共鸣的顾客。
她与他之间只有一个正面的镜头。
在勾人欲望的音乐和如梦似幻的紫色灯光中，她与优介在单独房间的大床上衣着整齐地，像两只彼此舔舐伤口的动物、又像是真正的家人一样流着泪彼此相拥。
星野爱悄悄地去看北川凉的侧脸。
她还是有一点担心自己会演不好。
因为北川凉只需要站在她的面前就足够了。
都——
不需要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