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他和她们的故事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这里是婴宁字数:6225更新时间:2026/03/30 15:06:33
“我回来咭了。”
结束了一天的拍摄工作的北川凉刚刚推开门回到家里,似乎是在玄关那里等了很久的北川瑠美衣便立刻将提前拿出来摆放好的室内鞋递了过去:“欢迎回来,哥哥。”
“饿了吗?我马上去做饭。”
北川凉轻巧地换上鞋子,随手揉了揉妹妹的小脑袋,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没事没事,哥哥今天拍戏应该也很累吧,我刚吃了一点东西垫了肚子,不用这么着急的。”
亦步亦趋地跟在北川凉的身后,北川瑠美衣将头都摇成了拨浪鼓,非常体谅地开口说道。
“我有在手机上看到喔,感觉哥哥的这个金发的造型很好看,和我一样是金发呢。”
在演员的阵容确定下来后,《小偷家族》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宣发工作,今天就专门在官号上发布了几个主要人物的剧照和定妆照,很轻易地就登上了最近的热门趋势。
“喜欢就好。”
北川凉原本只是随意地答应了一声,但是回头却看到了妹妹一副想说什么又不好开口的样子,心念微微一动,联想起露比这几个月的一些举动,关心地主动询问道:“露比果然还是会在意这个吗?”
“也是,毕竟也不知不觉长到这么大了。”
“诶?”
北川瑠美衣原本还在纠结要不要去问哥哥一些今天片场发生的事情,毕竟在黑川茜没有通过试镜后,她在那边可没了任何的眼梢。
万一星野爱要对哥哥做这种、那种、总之很多种不妙的事情的话,说不定等她知道的时候,已经要蹲在玄关口准备好拿双人份的鞋子了。
就在北川瑠美衣以为哥哥察觉到了自己这点微妙的小心思时,整颗心都已经提到嗓子眼时,北川凉的下句话就让她又重新将那颗小心脏给安放了回去。
“我和露比不仅不是亲兄妹,而且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所以在外貌上才会几乎没有相似的特征,不管是发色还是瞳色。”
一直以来,为了更好地照顾瑠美衣,北川凉从来没有和她说过关于她自己的身世,包括她的父母,和自己确切的关系。
虽然瑠美衣也一直没怎么问过这些,但是应该自己也会在心里产生困惑吧,毕竟代入到妹妹的视角里,她只是和一个与自己一点都不像的,自称哥哥的家伙一直生活到了现在而已。
北川瑠美衣感觉到哥哥的神色一下子严肃了起来,她也是装作懵懵懂懂地点点头,脑海里却暗暗地浮现出了一个得意洋洋的叉腰小人。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北川夫妇相关的事情,当年哥哥能和两人断绝关系,也有她在北川家翻箱倒柜的一份大力呢。
北川凉觉得这个话题似乎有点残忍,毕竟算是真正地告诉一个孩子她的亲生父母早已不在人间,于是转过身去半蹲着身子先轻轻地将妹妹给抱在了怀里,意思是她在这个世上还有着自己这个依靠。
在做完了这一切的前备动作后,北川凉才开口对妹妹讲明了北川夫妇相关的事情,包括自己的身份是他们的养子、两人一开始就希望让瑠美衣也成为网络红人出道以及最后一起因为一场意外双双去世的所有。
为了试图减轻北川瑠美衣对亲生父母的感情,北川凉刻意地强调了说了一些两人的魔怔行为,包括准备在她满岁时就开通个人的社交账号,让他这个做哥哥的为妹妹推广引流之类的事情。
说到最后,就连北川凉自己都觉得这个话术有点卑鄙了,就好像是在告诉面前的这个孩子关于她的父母是什么无恶不赦、死有余辜的坏蛋一样。
当年北川家的风波是他最先挑起来的,而在整场事件中唯一一个没有任何过错却被牵扯起来的,就是当时还只是个婴儿的北川瑠美衣。
或许就是因为这份愧疚感,他才会在那件事之后选择收养这个孩子。
但这么七八年照顾着下来,其实北川凉也早已经将瑠美衣视作这个世界上自己唯一的家人了。
所以在坦白了这一切后,反而是北川凉自己有点忐忑了,甚至开始有些害怕妹妹会因为这件事而和他疏远起来。
看到哥哥难得一见地摆出了一副仿佛被扔在外面的小狗一样的,略有些慌乱乃至求饶意味的态势时,北川瑠美衣的脑内居然诡异地先闪过了一丝愉悦的快|感,这份感情一瞬间让她自己都有些呆滞,以至于一时间没有及时开口。
不过北川凉也只当妹妹是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因此并没有在意她怔怔的模样,依然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只是不自觉地增加了些许的力度。
“没事的……我很感谢哥哥当初能选择收养我。”
“哥哥一直都是我唯一的家人。”
从刚才的那份诡异的快|感中清醒了过来,北川瑠美衣在表明自己心迹的同时却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并不是北川富子,而是前世的那个母亲。
她还记得自己在一开始查出细胞瘤的时候,母亲将自己带去住院的时候,也曾经对她说过类似的话:“我们一定会让纱利奈治好的,因为纱利奈是妈妈唯一的孩子啊。”
但这份记忆只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因为北川凉的话语马上就传达了过来,他如释重负地去用鼻尖蹭着妹妹的额头,很小声地开口说道:“嗯。”
“我也很感谢露比能选择我。”
——
“我还以为她会选择回家去呢。”
“或许是我们被选上了吧。”
“一般人可是无法选择家人的。”
“但像这样自己选的……应该会强一点吧。”
“什么比较强?”
“什么呢……大概是羁绊吧,羁绊会比较强。”
“那我可是也选择了你哦。”
一段在天桥上的来自母亲与奶奶的对话结束后,是枝裕和满意地点头:“第三十四场,第十二镜,过!”
为了节省时间,剧组采用的是将外景相关的镜头和室内景相关的镜头分开来一次性拍完的方式,本来打算今天一口气将这附近的剧情一口气拍完,结果刚刚结束这一段,就天公不作美地开始下起了小雨。
“那就先回去拍摄室内戏。”
是枝裕和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会降雨量,在判断这场小雨短时间里恐怕不会停止后,也是重新做出了决断。
他看了看手中的剧本,略微斟酌了一会,对着一边的助理导演和场务指着其中的几段说道:“先布景,把这几场给过了。”
然后,他又对着一边的有马加奈招了招手:“接下来的戏,你要……”
在短暂地叮嘱了两名儿童演员后,那边的布景也差不多弄好了,一锅正在沸腾着的小火锅被端上了桌子。
除了还在外面打工的父亲以外,家族里剩下的四个人纷纷围坐在了一起,只有刚刚才被家里收留的,由有马加奈扮演的小女孩由里一个人有些格格不入地站在旁边,只小心小心地啃着祥太偷回来的薯片。
“喂,这样怎么看都是诱拐吧。”
由北川凉扮演的优介心不在焉地吃着东西,他极为冷淡地看了一眼在那边不知所措的由里,毫不客气地指摘道。
“又没监禁她,又没有要赎金,哪里算是诱拐了。”
母亲信代嘟囔着。
“她的父母没有去警局报案申请失踪搜寻吗?”
“根本没有,我看他们反倒还因此轻松一些。”
儿子祥太不参与几人的对话,他噘着嘴用筷子在火锅里挑来搅去,试图再从里面寻找出一块肉来,但最后却只能是失望地收回了筷子抱怨道:“全是白菜。”
“白菜对身体很好的——肉的味道都煮进去了,面筋也煮好了。”
在听到面筋这个词汇后,由里突然有了动静,她前倾了一下身子,抿了一下嘴,又略略地伸出来一截舌尖,表现出一副想吃却又不敢开口的样子。
明明刚才还说着这应该算是诱拐,言里言外希望将由里给送回去,但现在反倒又是优介先发现了对方的这个神情,朝她那边努了努嘴:“呐。”
“怎么了,喜欢吃面筋吗?”
被提醒的母亲立刻转过头去,由里怯生生地点点头,然后便被奶奶给叫了过去,在碗里装了一个煮好的面筋。
“很烫的。”
优介在一边轻轻地开口提醒道。
于是奶奶便伸出嘴去吹了两下,然后才用筷子喂给了有马加奈。
“好吃吗?”
由里点点头表示肯定。
“以前有吃过吗?和谁一起的?”
“奶奶。”
在听到了这个回答后,虽然知道自己大概只是在镜头的一个角落,但北川凉还是做出了对应的神态变化,有些警惕的神情放松了下来,脸部线条也柔和了几分。
他所扮演的优介在这个家族中其实只和奶奶最亲近,因为对方收留了离家出走的他,又给予了他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的家人的对待。
因此在听到由里“奶奶”的这个回答后,他对这个小姑娘的敌意也是下降了许多。
“还有喔。”
就在奶奶想要再给由里喂面筋的时候,母亲却有些担心地开口道:“吃太多的话,晚上说不定又会那样。”
她指的是昨天晚上由里刚刚才尿过一次床的事情。
“那就睡我这边的床嘛。”
奶奶不以为然地说道。
“不行哦,我可是也睡在你这边的。”
优介立刻抬手表示抗议,他的眼神一瞬间又出现了变化,但马上又觉得自己的这话有点不近人情,像是遮掩般地别过头去拿起自己面前的饮料装模作样地喝了两口。
“我有办法的。”
奶奶从旁边拿了一小瓶盐过来,她让由里伸出手来,然后将盐巴倒在了她的掌心。
“这对尿床很有效的,以前都是用这个办法治的。”
在奶奶的指示下,由里也是低下头对着掌心的盐巴就是一阵猛舔,急迫的姿态和因为咸涩而皱成一团的小脸看的所有人都露出了笑容。
“很咸的呢。”
就连优介都又一次没忍住重新勾起了嘴角,撑着头打量着面前的由里,笑着打趣道:“真的在舔啊。”
——
“我宣布,以后加奈的称号可以从‘十秒钟就能哭出来的天才童星’换成‘舔盐巴舔的最好的天才童星’了。”
在这一幕拍摄结束后中场休息时间,北川凉也是立刻拿过了两瓶矿泉水,在帮着拧开了瓶盖后一面递给有马加奈一面笑着打趣道。
“谢谢。”
虽然是开玩笑的俏皮话,但有马加奈也听出了这是北川凉对自己演技的赞赏,她用两只手接过矿泉水瓶,小口小口地喝着以缓解有些麻痹的舌尖。
剧组其实有说过在拍摄的时候可以用糖去代替,然后省略掉特写的近景镜头而选择从上到下的拉镜头来遮掩掉有马加奈舔盐巴的具体动作和表情。
但有马加奈却自己主动表示可以用真的盐巴,而且也自信能表演过关,希望就用一开始的特写近镜头来进行拍摄。
而最后的结果也让是枝裕和十分满意,毕竟在这个年龄就有这种态度和天赋的儿童演员,这十几年来业界也就出了北川凉一个,但他却在有马加奈的身上看到了这种潜能和可塑性。
“不过说起来,加奈的这个长发造型还是挺可爱的,可惜马上又要被咔擦咔擦地剪短了。”
北川凉蹲下身子饶有兴趣地看着有马加奈的打扮,伸出手去摸了摸她发丝的末端:“现在的妆造确实很厉害呢,根本看不出来是人工接上去的假发。”
因为剧情中有着想要隐瞒由里不被发现,所以在得到了对方的同意后,母亲将她的头发剪短,又重新取了名字的情节,所以为了前期的剧情拍摄工作,化妆师和造型师专门给原本是短发的有马加奈给接了一截长发,此时的她也是正扎着可可爱爱的双马尾。
“凉前辈很喜欢长发吗?”
有马加奈低着头,她伸出右手在额头前有些紧张地一圈又一圈地绞着发旋,却偏偏还要装成一副不经意的样子询问道。
“我自己确实会更喜欢长发一点,但是在认识加奈之后,有时候也会觉得头发稍微短一点的女孩子也有可爱的地方呢。”
“……前辈又在捉弄我。”
有马加奈丢下这么一句话后便匆匆地跑开了:“我去找导演问下一场戏去了。”
——
在和家族里的其他五人度过了一段时间的温馨日常后,儿子祥太某一天在电视机上发现了有关由里的新闻。
让人觉得讽刺的是,在女儿已经失踪了两个月的情况下,最后的报警人并不是由里的父母,而是因为很久时间没有看到由里而觉得奇怪的,他们家旁边的邻居以及前去家访的幼儿园的园长。
在确认了由里本人想要继续待在这里的心意后,家族里的所有人决定给由里剪短头发并重取一个新的名字。
“真可爱呢。”
“超可爱啊,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了。”
剪掉了长发,重新变回短发的由有马加奈扮演的凛(新名字)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赞赏,母亲推着她到了由北川凉扮演的优介的旁边:“去照照镜子吧,优介带她去照照镜子。”
因为是做牛郎的工作,所以家里唯一的全身镜便是放在优介的房间里,优介也是笑着接过了凛,将她带到了自己的镜子前。
他光明正大地把玩着女孩的发梢,然后笑着说道:“真的很可爱哦。”
“可爱吗?”
“嗯,很可爱。”
优介一边帮忙调整她头上发夹的位置,一边将对方有些杂乱的发丝给捋顺:“凛的发丝有点偏红呢,很好看。”
“都不用和我一样专门花钱染发了。”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优介将下巴轻轻地从后面抵在了凛的小脑袋上:“其实哥哥我也有另一个名字呢。”
“什么名字?”
“俊介。”
在说完这个名字后,他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去,像是陷入到了一种痛苦的由回忆组成的漩涡一般,五官被拓印在了那里,久久地没有动上一下。
“我喜欢凛这个名字。”
凛看着镜子中的优介的神情,突然微微仰着脸这么说了一句。
对于她来说,和由里这个名字不同,凛是被“家人”们取的崭新的,充满爱的名字。
“……凛这个名字确实比较棒呢。”
如同暂停的时间突然又开始了流动一般,优介突然又重新释然地笑了起来。
凛的话让他重新认识到了一直被他隐藏在心里的那一点东西。
他之所以给自己在风俗店里的名字取作“俊介”,虽然绝大部分是想要报复,但说不定其实也还保留着和凛一样的,只是一直不想承认的想法。
因为对于他来说,“俊介”这个名字也是被爱的一个名字。
他既希望着俊介能像自己一样被粗暴地蹂躏和对待,又希望自己能像俊介一样得到真实存在着的来自他人的爱意。
优介缓慢地低下了头,在这一瞬间的眼神变化让是枝裕和眼前一亮。
他看得出来,北川凉以及进入到了状态。
这个时候,就应该趁热打铁才对。
是枝裕和低声地叫来了场务,指着剧本上的另一段情节,示意他现在就去提前去做布景和通知的工作。
“让‘四号客人’做好拍摄准备。”
他如此吩咐下去,然后抱起胳膊又重新看了一眼剧本上的内容。
现在就只有希望这个叫做星野爱的演员,能接下这个状态火爆下的北川凉的对手戏了。
——
对于优介来说,四号客人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每次来都会戴着口罩的神秘顾客。
她每次来都只会点一个项目,那就是靠在优介的大腿上,静静地听他说一些日常的琐事,仿佛这样就已经无比满足了一般。
今天也是如此。
不过在优介依旧如往常一样说着日常的一些趣事时,却突然注意到了对方的手指和手腕上有着明显的擦伤和割伤的伤痕,新鲜的与老旧的混杂在一起,刺痛了他的眼睛。
“怎么了吗?是和人打架了吗?”
优介轻柔地伸出手去抚摸这些伤口,另一只手则按摩着对方的太阳穴和头部,试图给她一些来自自己的慰藉。
并没有回答,四号客人只是用手指指向自己的方向。
她的意思是:她自己打了自己。
“有时候我也会自己打自己呢。”
优介伸出手去包住了四号客人的右手,他低着头,瞳孔里隐隐有泪光闪烁,抿着嘴唇说道:“是很痛的吧。”
“一定是很痛的。”
他还想再问再多,但旁边的计时器却在此时蜂鸣了起来,提醒着优介的服务时间已经结束了。
四号客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坐起了身来,但却在北川凉的大腿上留下了几滴泪珠,在情欲十足的紫色灯光下闪烁的极为清楚。
她立刻伸手去擦。
甚至不敢用手掌去触碰,而是非常尊重地使用了手肘,试图去将这几滴眼泪擦拭干净。
但优介却反手握住了她的胳膊,然后前倾着身子突然将她抱在了怀里。
计时器的蜂鸣声还在震动,房间里的音乐也依然在播放着,但两人却都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安静,那些如霓虹般的紫色灯光从他们的身上斑斑驳驳地掠了过去。
像是有一些崭新的陌生的东西正在残酷地从某种地方想要长出来,它从皮肤下面,从血管深处,从骨子根里一点点地在往外冒。
“很温暖呢。”
北川凉搂着星野爱的脖子,像是没有了多余的力气一样,只是细如蚊蝇地这么说了一句。
然后,便是四号客人,也是星野爱在全片中的唯一一个正面的镜头。
她的口罩因为刚才的动作而脱落了半边,那块令人难堪的伤疤于是就这么显露了出来。
星野爱的眼神一开始是惊惶、慌乱的,但在听到了北川凉的那句话之后,又在一瞬间变成了安心和放松,她的肩膀脱力般地矮上了一截,像是将所有的重量一起交托了出去一样。
原来两个人在真心拥抱、耳鬓厮磨的时候。
是看不见彼此的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