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只在你的怀里安睡

“在干嘛？”
结束了《俄狄浦斯王》排练的当天晚上，北川凉在家刚刚洗完澡，一面用干毛巾擦着有些湿漉漉的头发，一面点开了手机，立刻就看到了来自星野爱的两分钟的信息。
“刚洗完澡，准备看会儿书睡觉了。”
“露比呢？”
“已经睡了，毕竟都快十点了，小孩子睡太晚可不行。”
隔两天晚上，北川凉就会去妹妹的房间检查一遍她有没有假咋装睡觉实则是躲在被窝里偷偷玩手机。
被星野爱这么提醒了一句，北川凉也是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妹妹的房门，在确认瑠美衣已经抱着那个橘子小熊的玩偶睡熟后，又帮她压了压被角，然后才重新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房门。
因为早就检查过一遍橘子小熊的内部，在确认什么都没有后，就如北川凉一开始预料的一样，在几天后，已经抱着它睡习惯的妹妹又重新把玩偶要了回去。
“凉有没有觉得露比有时候太黏你了？”
就在北川凉走回到客厅之后，星野爱却突然发来了这么一条看起来有点奇怪的短信。
“小孩子黏人也很正常吧，女孩子的话，再长大一点就应该不太会这样了，毕竟露比一直都是和我两个人过的。”
北川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伸出手去拿了一罐放在客厅茶几上的，装满了五颜六色的手叠千纸鹤的玻璃瓶子，轻轻地摇了摇，它们便一起在耳边沙沙作响起来。
然后，他想起今天白天在剧团时的事情，嘴角上扬着又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了过去：“爱不会是在吃一个九岁的小孩子的醋吧？”
这条短信发送了过去后，过了好几分钟也没有收到回复，北川凉也是将手机随手放在一边，从客厅的书架里拿出了之前列出计划要看的几本历史类书籍，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自己则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准备开始看书。
随着他体格的渐渐长开，已经收到了好几份正在筹划中的大河剧的邀请，工作内容也并不再像之前一样仅仅只做个配角，而是真正的大男主一番位。
又过了几分钟，就在北川凉渐渐开始沉浸在书中的内容时，却突然听见了手机一声震动，原来是星野爱给他回消息了，但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开门。”
有点无奈地放下了手中的书，北川凉踩着拖鞋过去给开了门，站在门口的果然是星野爱。
自从星野爱母亲事件和一衫里奈私生饭事件结束后，北川凉就有拜托伊崎先生去寻找了安保更加到位的小区公寓，就和他当初和星野爱说的一样，也专门给爱留了一套新房子。
换言之，两人现在虽然算不上邻居，但也是住在同一片小区的户主。
在北川凉开门之后，星野爱也是下意识地就打算推门而入，但是手刚刚伸出去就感受到了一股阻力，也是有点不满地噘着嘴说道：“凉赶紧把防盗链给解开啦。”
对两套新房进行装潢的伊崎先生专门有注意安保方面的细节，不光是基础却异常结实的防盗链，像是室内监控、自动报警器等设备也是一应俱全。
“别用这种无所谓的口气，爱自己一个人住，更应该注意这些才对。”
北川凉一面拿出钥匙去解开防盗链，一面很严肃地开口说道。
在两人刚刚搬到新家之后，他还专门有去星野爱那边拜访过，结果却发现对方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识，让他隔三岔五地就得去问两句。
明明都是个快二十一的成年人了，结果在某些方面总是表现的像个小孩子一样，甚至总感觉对方还有点享受这种猫鼠游戏，简直和需要让他每次突击检查有没有在偷玩手机的妹妹北川瑠美衣一模一样。
解开了防盗链后，北川凉也是准备从一边的鞋柜里给星野爱拿一双拖鞋，结果这时候才发现今天趁着天气好刚刚把所有的鞋子拿出去洗了晒了，此时所有的室内鞋应该还放在阳台那边。
“我去拿鞋子。”
北川凉开口解释了一句，就在他转过身去打算先到阳台那边给星野爱拿拖鞋时，却突然被星野爱给拉住了手臂，笑盈盈地说明道。
“不用啦，我不进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脚关上了门。
“那你来干……”
北川凉有点疑惑地回过头，话还没说完，就先被前压过来的星野爱给按在了墙边，逼到了墙角。
她的眼睫和鼻尖此时正轻碰着北川凉的下颌，若隐若离地肌肤间的接触，在这个角度，北川凉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少女惊人的弧线，那抹白皙的丰|满在一瞬间便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电光石火之间，当北川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被抵在了墙上，手背贴着的墙壁传来丝丝冰凉的触感，但是手心处很快就被柔软的温暖所填满，对方的纤细的手指强势地挤进了他的指缝，另一只手则抚上了北川凉的胸膛。
星野爱眼眸间秋波流转，她对着北川凉扬了扬下巴，又抿了抿嘴唇，任君采摘的暗示不言而喻：“当然是为了来告诉你，我确实是在吃醋啊。”
北川凉看了一眼妹妹的房间，那边并没有因为这边的动静而有什么反应，没有听见露比的询问，透过地面的门缝也能看到里面的灯没有被打开。
“说不定爱才更适合那个【凡事有度】的挂坠呢。”
在嘟囔了这么一句后，北川凉才低下头去。
他们靠在玄关的鞋柜边，两人互相吻上彼此的唇，然后又互相接过对方的吻。
——
“第五十三场，第二镜，action！”
在优秀的制作团队和演技精湛的演员们的配合下，《小偷家族》的拍摄还算顺利地进行到了中后期，今天北川凉将要面临着的，是和中山雅也所饰演的父亲之间的一场二人的对手戏。
这是发生在四号先生之前的一段剧情，但因为前几天北川凉个人的状态太好，是枝裕和导演才会提前了那一段戏的拍摄。
他所饰演的优介在整个家族中算是一个游离式的人物，所熟悉亲近的也就只有奶奶一个人。
换句话说，优介仅仅是和奶奶生活在一起，而因为奶奶收养了其他的所有人，所以他才会和其他人一起生活在这里。
炎热的某一个夏日，家里只剩下了由中山雅也所扮演的父亲治和优介，希望着收养而来的“儿子”祥太能亲口叫自己一声爸爸的父亲在看到窗外有父子在玩踢球游戏后，自己也是心血来潮地找了个塑料袋给它吹气，在客厅里踢着鼓鼓的塑料袋玩了起来。
“幼稚。”
正趴在客厅里歇凉的优介斜瞥了一眼正在玩这种小孩子都不屑的简陋玩具的治，随口评价了一句。
“一边去。”
父亲抱着塑料袋躺在客厅的另一边，淡淡地回应了一句。
或许是因为夏天的东京确实很热，趴在那边的优介往治那边扭过头去，饶有兴趣地问道：“喂，你和信代（母亲）都是什么时候上床的呢？”
对于在风俗店工作的优介来说，性是一个和吃饭喝水般寻常的话题。
“这个啊……我们现在已经不怎么做那种事情了。”
“真的吗？”
优介饱含深意地望了治一眼，他轻笑着确认道。
像是感觉自己被轻视了一样，又像是想要以长辈的身份教育一下家族里的晚辈，父亲先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们一直都是用这个连在一起的。”
然后，他抬高自己的一条腿，用手指了指自己的下体：“又不是用这个。”
父亲的回答引来了优介的嘲笑，他别过头去，语调明明上扬，但语气却无比淡漠：“算了吧——太假了。”
“那你说是靠什么连在一起的呢？”
这个时候，父亲却向优介反问道。
是枝裕和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他正在期待着北川凉对这一段剧情的演绎。
原来已经别过头去的优介一点一点地回过头来，他直勾勾地盯着父亲的眼睛，五官凝固在了那里，黑白分明的瞳孔中在这一瞬间像是无机质的两颗玻璃球一般：“钱。”
然后，他缓慢地勾起嘴角，在一个似笑非笑的角度停下这个动作，又补充了一句：“一般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但我们可不是一般人啊。”
父亲突然释怀地笑了起来，他不再和优介谈话，而是躺在那里将那个塑料袋扔起又接住，似乎是在幻想着和儿子祥太一起游戏：“爸爸……是不是很帅气？”
这一次的优介没有再说“幼稚”之类的话。
镜头迅速拉近，给了他一个贴近的特写。
北川凉的嘴没有动，鼻子也没有动，但整个人却一眼能被看出来是在微笑。
因为他的两只眼从无机质的玻璃珠变成了会发光的星星。
“卡！”
是枝裕和第一次叫了北川凉的ng（notgood，指演员出现失误未达到导演想要的效果），他在一边摩挲着下巴对北川凉嘱咐道：“演技很好，但是这个眼神不应该是这个时间点的优介会有的，可以放在遇见四号客人之后表现出来，现在的优介只需要表现出一点变化和对爱与被爱的憧憬就好。”
“我知道了。”
北川凉点了点头，他确实是有点被昨晚的事情影响到了，不自觉地就表现出了刚才那样的神情。
第二遍拍摄很顺利地通过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是枝裕和倒是饶有兴趣地反复咀嚼着北川凉第一遍所表演出来的那个眼神。
“这种表情……是——有在和人谈恋爱吗？”
——
“卡！”
就像是北川凉也会被叫ng一样，剧组的拍摄也并非一直一帆风顺。
到了电影中期第一个感情爆发点的篇章，也是紧接着由里被剪短头发、重取了凛这个名字这段剧情后，力求完美的是枝裕和叫ng的次数一下子变多了起来。
为了防止被邻居和警察发现，也似乎是为了告别过去的桎梏，在征得了凛的同意后，母亲信代亲自烧掉了凛刚来他们家时身上所穿的那一套衣服，然后抱着凛告诉她真正的家人才不会伤害她，只会像这样紧紧地抱着她。
这一次出问题的是有马加奈。
是枝裕和对儿童演员的风格是只讲述大致剧情，然后便放任其发挥，寻求儿童的天性演技。
所以在这一段情节中，他也并没有规定有马加奈该去如何表演，因为饰演母亲的安藤樱在整个拍摄的过程中表现出了惊人的演技效果，是枝裕和也相信她能带动有马加奈完成一次完美的表演。
但事实却并不遂人意。
安藤樱很细腻地展现出了一个母亲的慈爱和关怀，她的语言和动作都蕴含着炽热无比的爱意。
可偏偏被她抱在怀里的，作为这一个长镜头中唯二的另一个主角的有马加奈的表现却让是枝裕和直皱眉头。
“不用太僵硬，放松一点，已经过了凛刚刚来到这个家的时候了，她现在已经对这个家庭和抱着她的信代产生了深厚的羁绊。”
是枝裕和难得地给有马加奈专门讲了一遍戏。
他虽然没有直接在剧本上写出凛这个时候应该表现出什么样的神情和动作，但绝对不是有马加奈所展现出的僵硬，甚至可以说是茫然的演技。
“或者代入一下，想想自己平日里被家人、爸爸或者妈妈抱在怀里的情景。”
但不管是枝裕和导演如何努力，加奈的状态却始终有些低迷，就这么挨到了休息的时候。
注意到了有马加奈的异常，北川凉也是主动上去亲切地询问道：“怎么了吗？”
“爸爸和妈妈在家里吵架。”
蜷着腿缩在座位上的有马加奈看起来变成了更小的一团，她并没有向北川凉隐瞒的意思，一口气将家里最近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有马女士的性格可以说是肉眼可见的强势，特别是在有马加奈这次参演由知名导演是枝裕和执导的这部一看就知道能大爆的《小偷家族》后，有马女士便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无处安放她的那股作妖劲儿。
但因为前段时间刚刚被北川凉警告，现在又还指望北川凉继续给女儿介绍大牌工作，有马女士一时也不敢再在圈内去闹出什么笑话引得北川凉不悦，便只能将重心放在了家里。
结果就是原本就没有多和睦的夫妻关系更加火药味十足，而有了钱又觉得在妻子那边只能受气的有马加奈的父亲更是疑似在外面有了外遇。
这两天围绕着这个话题，夫妻俩已经是吵了一遍又一遍。
北川凉在这方面可以说是经验十足，感觉马上就能快进到夫妻俩离婚争抢有马加奈的抚养权了。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现在的有马加奈已经在朝着小摇钱树的方向一路进化。
有马加奈并不是单亲家庭的孩子，但在她迄今为止的人生中，父亲所占的比例简直可以说是忽略不计，差不多也就是中山雅也写的那本《东京塔——我和老妈，偶尔也有老爸》的书名一样。
如果有马加奈的父亲是一个称职的父亲的话，或许也能给加奈一个更好的童年。
但偏偏他自己也选择了出轨。
在这种家庭中，孩子往往就像被埋在沙子里的贝壳，一直注视着风浪的走向，她的这种注视不带威严，也并不悲伤，只是冷眼、客观地看着这一切。
所以不管是对母亲还是对父亲，有马加奈都没有经历过这种被抱在怀里直白地诉说爱意的事情。
就像是枝裕和导演说的那样，有马加奈能完美地表现出刚被收留的，怯生生的甚至可能连爱意都不敢触碰怕被伤害的由里的样子，却没办法再得心应手地展现出被爱意包裹着因而改变的凛的样子。
在听完了有马加奈全部的话之后，北川凉闭上眼略微思索了一会，然后才安慰般地摸了摸她的头：“家里的事情，我们之后再说。”
“现在还是得好好地表演，让导演满意，通过这一段才行。”
“这样吧，加奈先和我对一遍戏，再找一找感觉。”
在得到了加奈肯定的答复之后，北川凉也是很快进入了状态，忽地伸出手去将有马加奈拉到了自己的怀里，在她的耳边念起了台词：“知道吗？凛的父亲母亲打你、骂你并不是因为凛不乖。”
在第一时间，有马加奈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练习已经开始了，她都没注意听北川凉说了些什么。
与平常的拥抱不同，为了表现出两人的关系，是枝裕和在这一段中设计的拥抱是那种将小孩子放在自己的腿中央，两条腿盘着她的两条腿，两只手也搂住她的脖子和胸前，相扣相锁近乎于合二为一的一种姿势。
“他们说喜欢你才这样做……都是骗你的。”
北川凉的声音带上了哽咽的哭腔，他尽可能地在模仿着刚才安藤樱的演技。
与刚才僵硬的表现不同，这一次的有马加奈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几乎是本能般地伸出手去想要去擦掉他眼眶中的、流落到脸颊边的泪水。
北川凉将她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他看出了对方的担忧，努力地想挤出一个笑容。
“如果真的喜欢凛的话。”
“就只会像我现在这样……”
然后，他缩了缩自己的手臂，将怀里的孩子往自己这边又带了一下，在她的耳边上呢喃道：“永远地抱着。”
“不分开。”
一切不愉快的事情都像是被北川凉的这些话给冲刷走了，有马加奈只感觉自己陷入到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宁静中，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北川凉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并没有开口去打扰有马加奈，而是继续保持着这个姿势，让她在这里多休憩一会。
他突然想起自己借给有马加奈的《东京塔》里写过一句话：
孩子之所以要离开父母，是为了寻找父母与子女这种关系以外的东西，为了寻找绚丽的其他关系。例如朋友、恋人和夫妻，我们为了寻找这些美好而又真实的关系而走出家门。
但这其实也只是中山雅有自己的想法。
因为他有一个一直都在的老妈和偶尔出现的老爸。
北川凉轻声地哼着他以前哄过露比入睡用的，特意去学的安眠曲。
许多的孩子走出家门，说不定只是为了寻找自己的又一个父亲和母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