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好伟大的脸

北川凉的视线在天童寺麻里奈的名字上略过，但马上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事实上，他和对方面对面的接触只有天童寺纱利奈葬礼上的一次，因为当时不满纱利奈的母亲在女儿去世后和自己的养父北川进合作，将偷|拍的影像作为电影的花絮和幕后大肆宣传，北川凉在那时候的葬礼上也并没有和两人多交流的意思，只是在祭拜了纱利奈本人后就匆匆地离开了。
平心而论，北川凉对于纱利奈的父母其实并没有特别强烈的恶感，或许是因为在这两年里接连接触到了其他的更为抽象的父母之后，心里的某项阈值被提高了也说不定。
不过在看到这个久违的姓名后，北川凉自己也是有些恍惚，原来距离纱利奈离开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九年的时间了。
因为自身就是死后转生过来的穿越者，所以北川凉偶尔也会安慰自己，安慰自己说纱利奈或许就像她生前所希望的那样，已经转生到了一户更好的人家，成为了心心向往的艺人的孩子。
“凉前辈有什么好的推荐吗？”
一边的有马加奈的询问将北川凉的思绪又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他也是快速地整理好了情绪，轻笑着摇摇头：“加奈不是刚才还说要自己决定自己挑吗？”
“但是我也希望凉前辈能给我一些建议。”
“这方面的事情，我还不一定有加奈的经纪人御田祥子更加了解，加奈最好还是和她商量最好。”
北川凉下意识地想伸出手去揉揉有马加奈的小脑袋，但迅速意识到对方的发型是为了今天的首映式而精心打理过的，因此也是只伸出了半截便在空中停了下来。
在意识到了自己的话会对有马加奈的心理、行动乃至成长期产生不小的影响后，北川凉便有意识地控制着自己的言行，就像在《小偷家族》的拍摄期间，他只是肯定加奈现在的短发且并没有承认自己更偏向长发一样。
他从来都只是希望有马加奈能摆脱母亲某些方面的控制欲，却从来没想过要取代对方的母亲，成为一个新的发号施令的存在。
即便有马加奈现在觉得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自己好，但在遇见他之前，有马加奈不也从来没有质疑过母亲的一切行动吗？
就像北川凉送给有马加奈的那个现在被她系在手腕上的挂坠上所刻的内容一样，他更希望有马加奈可以做到认识自己，认识自己想要什么并该如何为之努力。
不过北川凉并不知道的是，在他还没有认识有马加奈的时候，他早就已经被放进了神龛。
在日本诸多的都市传说中，乒乓球员伊藤美诚的母亲伊藤美乃莉对女儿的近乎偏执的教育方法在上一届的奥运会结束后，曾经于网络上掀起过疯狂的讨论热潮。
同样是乒乓球员出身的伊藤美乃莉并没有取得过多少的成就，于是将所有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女儿身上，从自己怀孕时便开始用纸筒对着腹部解说乒乓球赛，进行所谓的胎教。
在伊藤美诚长到两岁多时便直接将其带入剡了乒乓球室，每天训练七个小时，同时持续不断地在其休息或是浅睡的期间在她的耳边低语“能战胜中国队的只有你”。
当伊藤美诚在东京奥运会拿下了乒乓球混合双打项目的金牌后，不少父母也是暗暗点头，觉得这种教育方式果然有效。
而有马加奈的母亲有马女士就是其中之一。
这也是她当时会在怀着有马加奈的时候，挺着大肚子也要来LALALAI剧团看上一出《青春禁忌游戏》的原因。
她虔心购买了伊藤美乃莉先后出版的两本著作并潜心研究，最终在有马加奈的身上近乎相同地复刻了一遍这套操作。
顺带一提，在这本名叫《为了活出自己》的育儿书中，后两章的章节名分别是“周围的人改变人生”以及“重要的是竭尽全力的爱”。
所以当初《蜘蛛》的那场试镜其实并不是北川凉和有马加奈真正意义上的初次见面，至少不是有马加奈第一次接触北川凉。
在她还不能理解录像带中播放的内容时，有马加奈就已经在母亲的要求下无数遍地观看过北川凉的表演了。
有马女士希冀着复刻一遍伊藤美诚的成功，她先将北川凉给供奉在高高的神龛上，然后再让有马加奈本人去将他踢下来。
但事态的进展显然并不遂如人愿。
“嗯，我知道了。”
有马加奈并没有因为北川凉的两次拒绝而感到敷衍，反而微微踮起脚，主动地用头去蹭了蹭北川凉停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那只手，丝毫不在意自己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发丝被弄乱了些。
或许真的就像既定的命运一样。
孩子们总是喜欢圣诞老人这种能够实现自己愿望的神灵般的角色的。
在北川凉刚刚被有马女士供上了神龛，还没来得及被踢下来时，他就真真正正地和有马加奈接触了。
然后，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圣诞老人一样，他真的满足了有马加奈迄今为止的所有愿望。
——
《小偷家族》正式公映后的成绩并没有辜负是枝裕和导演对它的深切希望，累积上映三周后便砍下超五十亿日元（现实数据为二十五亿）票房，同时也被同步引进中国内地，交出了九千万人民币的满意答卷，一举成为了有史以来在中国内地上映的票房最高的日本真人版电影。
作为一部叫好又叫座的佳作，在各大奖项的获取上，《小偷家族》也是毫不含糊，不仅在国内的电影学院奖上多有斩获，甚至在海外一举夺下第七十一届戛纳电影节的金棕榈奖、第九十一届奥斯卡金像奖的最佳外语片提名等荣誉。
不过就在是枝裕和等主创团队庆功会和各项宣传活动拉满时，作为主演之一的北川凉却在电影的首映式后淡出了媒体的视野，甚至在获得日本电影学院奖最佳男配角奖项时都没有来到现场，而是委托了中山雅也代领。
这倒不是他在有意耍大牌，而是时间紧任务重，在《小偷家族》的电影上映后，北川凉已经跟着东映的《假面骑士极狐》剧组正式出发了，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前几集的拍摄工作。
虽然《假面骑士》系列有着每隔几集就轮换一名分集导演的传统，但对于决定整部作品最重要方向和奠定基调的第一、二集，还是由主导演中泽祥次郎进行负责。
此时此刻，主导演中泽祥次郎、动作导演藤田惠便正聚在一起简单地商量着第一部分的拍摄内容。
与已经身经百战执导了多部特摄作品的中泽祥次郎不同，皮套演员出身的藤田惠还是第一次担任动作导演这个统筹的职位，他的身材非常娇小，腰肢也很纤细，因此在过去常常作为女性假面骑士的皮套演员。
“希望今天能是个多云的天气啊。”
藤田惠抬起头看向天空感慨了一句。
“只要不是个大晴天或者下雨天就好。”
中泽祥次郎闻言也是跺了跺脚，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礁石滩，剧组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搭设相关的道具布景和拍摄设备了。
《假面骑士极狐》的第一个场景是在海边，欲望大奖赛的游戏引导员茨姆莉携带着假面骑士极狐的个人ID和变身器在这里找到了男主角浮世英寿，告诉他被选中成为了欲望大奖赛的参赛选手。
巨大的机器已经开始浇灌起泡沫，在空中形成大雪飞扬的景象。
“让演员准备吧，希望能抓到下一次白浪拍打在岩石上的机会啊。”
中泽祥次郎这么说着向前迈开脚步。
虽然现在的天气是夏天，但剧中的设定却是冬日，因此星野爱和北川凉也都需要披上厚厚的棉袄和大衣。
“茨姆莉这个角色的服饰设计很有特点呢。”
因为还没有通知，星野爱暂时还没有穿上冬日的大衣，而是在镜子前打量着自己的基本装束。
茨姆莉的服饰和外形设计充满了黑与白的对立与融合，耳饰、丝|袜、手套、靴子全部都是对称的一黑一白，就连左右两只手的指甲油也是一只手涂黑、一只手涂白，不过结合起来反倒有一种异样的美感。
“不过也是因为我底子好啦，对吧，凉？”
星野爱自信满满地对着一边也已经化妆完毕的北川凉开口说道。
“确实很好看，而且好久没见过爱的单马尾造型了。”
正式拍摄前的这段时间，北川凉相当乐意和星野爱多聊聊，以缓解一下对方初次参与拍摄的紧张，因此也是毫不犹豫地夸赞道。
“确实，我一般都是散着头发的。”
星野爱对着镜子稍稍晃了晃脑袋，脑后的马尾便一翘一翘地左右摆动起来，跃动感十足。
“请两位准备，拍摄马上开始了。”
可惜的是，闲聊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场记很快就将导演的指示带了过来，北川凉和星野爱也是一起点头应下，将身边衣架上挂着的厚重的冬日棉袄和大衣各自拿下穿好。
已经看过第一集详细剧本的北川凉背上书包又戴上了毛绒的兜帽，从道具师手里接过了一枚印着凯撒头像的，似乎是古罗马时期的一枚金币，顶着漫天的泡沫走到了海边的礁石上。
“第一场，第一镜，Action！”
在确认各方全部正常到位后，场记也是放下了场记板，标志着今天拍摄工作的正式开始。
浮世英寿出场的第一个动作是抛掷硬币，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的他借由这个方式打发着无聊的时间，将那枚印着凯撒头像的金币不断地抛向空中再接住。
为了保证不出差错，在这出戏开拍之前，北川凉在家里还专门练习了很久的抛掷硬币，力求在拍摄当天不会出现硬币抛起来结果没接住的尴尬情况。
不过事情也并没有朝着糟糕的方向发展，金币的抛掷动作一次也没有失误，北川凉的入戏速度很快，明明不知道摄像机的机位和具体的拍摄角度，却在听到脚步的瞬间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就像是隔空实现了默契的配合一般，将摄像机的镜头锁定在北川凉下半张脸上的中泽祥次郎满意地点点头，捕捉到了这个他一开始就想要的画面。
再详细的剧本都不能将导演和编剧的想法完完全全地表达出来，到了真正的拍摄现场时，非常需要演员本身对剧本的理解能力，像是北川凉这种天赋异禀的演员，毫无疑问就是圈内每个导演都心满意足的合作对象。
感受到了身边有其他人在靠近，北川凉饰演的浮世英寿也是慢慢地摘下兜帽。
事实上在漫天飘散的大雪中，这个动作看起来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反常理。
但在场的所有工作人员很快就明白了北川凉的用意，摘下兜帽露出了全脸的浮世英寿稍稍偏过头，似乎是等待着茨姆莉的开口。
“给您带来一个好消息。”
“从今天开始，您就是假面骑士了。”
星野爱所饰演的茨姆莉微笑着打开了手中装有假面骑士极狐个人ID和变身器的盒子，她在台词和动作方面并没有什么值得挑刺的地方，完全看不出来像是第一次参演电视剧的新人演员。
不过在联想到对方有过相当一段时间的戏剧表演经历后，这份成熟的表演好像也就能说得通了。
况且在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浮世英寿的身上。
他将头彻底地给偏了过来，在近距离的镜头中展现出了脱下兜帽后的全貌，然后轻描淡写地开口道：“我知道了。”
说着这话的时候，他的下半张脸如常，微微眯起的眉眼间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一个足以让少不更事的小女孩们沉溺在其中的，宛如狐狸般的浅笑。
中泽祥次郎曾经在网络上看过北川凉的粉丝在《小偷家族》上映后写下的，对北川凉的夸赞：“好伟大的一张脸！”
当时一哂而过的他在看到这个镜头的时候，居然第一时间只想出了这句土味十足的修饰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