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神明的恶作剧2.0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这里是婴宁字数:3624更新时间:2026/03/30 15:07:31
日本,宫崎县。
寂静的月夜中,两个男人的身影正并肩着在山间的道路上前行。
“没想到五郎也要结婚,拥有自己的家庭了呢。”
突然,左边的男人转过头,他笑着发出友人间的调侃:“是在担心明明比我大了快二十岁,最后反而却可能要先来参加我的婚礼吗?”
似乎是被北川凉的发言给逗乐了,雨宫五郎也是忍俊不禁,摇着头感叹道:“相比于我马上要结婚的事实,倒不如说,我才更没想到你会这么早就结婚呢。”
毕竟他第一次遇见北川凉的时候,对方只不过是一个八岁大的小孩子而已,即使对方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比他还要高的成年男性,雨宫五郎还是会有些恍惚时间的流逝以及它所带来的变化。
“因为有些心意是一定要回应的,总不能一直拖着吧。”
北川凉笑了笑,他将双手收拢进口袋,夜间的山林的气温有些低,从枝叶中吹过来的晚风也带着丝丝的凉意。
“五郎的话,我记得未婚妻也是医院里的工作人员吧。”
“嗯,是里面的一个护士,我不是一直都喜欢午休的时候在天台上看风景吗?有一次和她在天台上遇到了,从此之后交集也就多了起来,不过她说话可是很不客气的,像是吐槽役的类型。”
雨宫五郎向上慢慢地踏出步子,视线也投向道路的前方:“不过等到结婚之后,可能会让她当全职太太,我这些年也积攒下了不少的存款,准备搬到市里面去住,以后有孩子的话,上学也比较方便。”
“嗯,听起来像是已经计划好了呢。”
北川凉很好地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静静地听着友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过去的很多事情,现在的很多事情,以及未来的很多事情。
“我以前不是和凉说过吗?我的母亲瞒着父母怀上了我,最后一个人在家里分娩的时候,因为产后大出血去世了,在这期间,父亲则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倒不如说,我根本不知道对方到底是谁。”
“所以最后是外祖父母家收养了我,因为我毕竟是他们女儿的亲生儿子,虽然外祖母对我还算照顾,但是和外祖父相处的就很不好,或许在他眼中,看到我就等于看到了悲惨的女儿一样吧。”
“但其实外祖母心里说不定也是有着这样的想法的,因为在我高中毕业报考东京医科大学的时候,她曾经抱着我的手哭着对我说‘是因为母亲的缘故,所以是要成为妇产科医生的吧’之类的话。”
“就是因为没办法拒绝和否定这句话,我才会成为妇产科的医生,也差不多在那件事之后,才发现了自己一直也都是……怎么说呢,像是作为母亲的遗物一样,在外祖父母家生活了这么多年。”
“明明我都从来没有见过她。”
雨宫五郎说到这里的时候,略微停顿了下,将眼镜给摘了下来。
“给你。”
北川凉第一时间递过去了纸巾,他看着身边这个明明是个已过而立之年,在医院的妇产科担任主任医师,但此时仍然像个孩子一样流露出悲伤神色的朋友,看着对方很快地擦掉了眼角那在夜色下并不明显的泪水,平复下了自己的情绪。
“但毕竟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雨宫五郎拍了拍北川凉的肩膀,用力地点头道:“我很喜欢凉主演的《浪客剑心》里面的一句台词:人们各有不同的幸福,世事和时代的变迁并不是一个人可以决定的,更不用说承担所有人的幸福……我所能做到的只是保护眼前一个个具体的幸福。”
“既然我素未谋面的父母并不能算是好的父母,那就让我这一代成为一个好的开头,成为一对好的父母……让他们好好看看吧。”
雨宫五郎抬起头与悬在他们两人头顶上的那轮巨大的月亮静静地对视着,然后向它伸出了一只手。
它离他那么近,简直就像是小时候住在山里时曾见过的结在窗户上的一片霜花,只要轻轻一够就能把它给摘下来。
作为丈夫,他不会像他的父亲一样不负责任不告而别。
作为宫崎最好的妇产科主任医师之一,他的妻子也不会像他的母亲一样一个人在家分娩因大出血而去世。
所以一定是与过往不同——
他的孩子在出生时能见到的一定是洋溢着最热烈笑容,欢迎着他来到人世间的父亲和母亲。
——
和雨宫五郎的散步结束后,北川凉却并没有如对方所想的一样回到下榻的酒店,而是在夜深人静的当口,又独自一人地绕回了山里。
因为是只有一天的短途旅行,北川凉甚至都没有和爱说自己来到宫崎县的事情。
毕竟从东京到宫崎,乘坐飞机的话,只有九十分钟的路程时间。
作为森林覆盖率超过七十五的旅游城市,宫崎县的生态环境保护得很好,即使在夜间,也能听到各式各样的虫鸣鸟叫。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了。
几乎如同身体本能地在行动,北川凉不自觉地就已经走到了天童寺纱利奈所埋葬的公墓一带。
似乎是要再为夜晚的目的增添上几分惊悚色彩,北川凉甚至能看到路边的枝叶上站着一只毛羽漆黑,隐藏着夜色中的乌鸦正收拢着翅膀。
但北川凉的内心里却并没有任何慌张的情绪。
有的人怕鬼,有的人想变成鬼,有的人想见鬼却找不到鬼。
北川凉伸手拿去了对方目前已经干枯的,他上次带来的白色花束,将那一块平面简单地清理了一遍后便直接坐了下去。
他来看望天童寺纱利奈的时间并不固定,有时候时间宽裕的话,一个月都会来几次,和她分享一些生活中的趣事,像是对方还活着时的那样。
而如果档期紧张,如同之前出演《假面骑士极狐》的那段时间,就只能几个月里才找到一次机会来到这边。
但不管时间和频率如何变动,却总有一天没办法前来。
在《他曾经活过》电影上映十周年之际,有小报的记者曾经突发奇想,在天童寺纱利奈本人的忌日那天带着相机在公墓这边蹲守了一天,就希望能拍摄到北川凉前来祭拜的照片,毕竟当年对方是有出席过天童寺纱利奈的葬礼的。
但那一整天里,小报记者都没能等到北川凉,反倒是雨宫五郎会来进行惯例的祭拜。
但小报记者也不愿意空手而归,抱着逆转的思维重新写了一篇报道,表示北川凉之前多次希望能让死者安息的表态全部都是场面话,明明他自己都早就忘了当年的天童寺纱利奈,是彻彻底底的吃人血馒头。
虽然这篇报道很快就被北川凉的粉丝围攻,表示当年的花絮曝光事件完全就是北川进的一人所为,凉那时候只是小孩子,根本就决定不了,他从来都是热心公益的善良孩子,记者写的完全就是刻意抹黑。
“而且,作为粉丝的天童寺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和自己单推的偶像二人相处半个月时间,死了的话也根本没有怨言吧?难道要让凉把她的遗像挂在自己家里,摆上灵堂贡品,每天起床都要三叩九拜吗?什么都不能抹黑,就用死人吗?晦气。”
这是北川凉印象最深的一条发言。
如果说雨宫五郎在很长一段时间曾经愧疚于作为医生的他没能挽救回身为患者的天童寺纱利奈的生命的话。
那他就是让纱利奈在死后也无法安宁的罪魁祸首。
北川凉的人气越高,他的这个所谓的“黑点”就会越来越被人注意,正着说、反着说、横着分析、竖着指责,晦气好似、扣一复活、人血馒头,请选择你所要加入的阵营。
天童寺纱利奈的父母在她去世的那天并不在医院。
但事实上,北川凉当时……也根本不在。
到底是为什么呢?
即使怀抱着这样的愧疚与负罪感,也没有办法在每年天童寺纱利奈的忌日,来到这里向她寄托自己的哀思。
北川凉一寸寸地抚摸着冰冷的碑面,手指划过上面铭刻着的名字。
时至今日,哪怕过了十二年,他都能回想起天童寺纱利奈的一切,包括对方认真的眼神。
她是认真的。
她真的希望自己的病情能好转,希望能活下来,能成为偶像。
所以才会不论何时都以满面的笑容,凝视着自己。
哪怕是最后的最后。
深信着总有一天能够实现的愿望。
但这样的愿望,最终却会因为死亡而破灭,这就是他所见到的现实。
天童寺纱利奈的忌日。
是北川瑠美衣的生日。
这真像是神明的恶作剧一样。
自己曾经最讨厌最悲伤的一天居然慢慢地成为了自己最需要扬起嘴角,对着他人露出最明媚的笑容的一天。
北川凉将额头轻轻地抵上了冰凉的碑面,缓缓地闭上了眼。
但说不定也就是这样的巧合。
他才会在那个时候选择领养瑠美衣的吧。
包容她、纵容她、宠溺她、对她的要求无所不应。
“这小丫头随便捏个嗓子,摇你两圈胳膊,天上的星星你也得给她摘一颗下来挂在床边上。”
五反田泰志当年曾经对他做出过这样的评价。
【“我其实更想当偶像。”】
在明朗的星空和辉煌的夜景下,她曾编制出这样的幻梦。
北川凉记得建造在山顶的医院地势很高,高到几乎让人怀疑是否向外伸出手去就能摘下属于自己的那颗星辰。
“居然连妹妹的队友都要自己来挑选一遍,还是提前好几年。”
又想起了前不久MEM啾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如果说他在有马加奈身上投射的是一种希望能与自己过去和解的情感的话。
北川凉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在脑海里浮现出了短暂的近乎荒谬的想法。
如果露比是纱利奈的话就好了。
但马上,北川凉就又将它给否定了去。
这既是对他最疼爱的妹妹的不尊重,也是对他最愧疚的天童寺纱利奈的不尊重。
况且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发生了这种事情,对方也应该早就会说出真相的吧。
所以,就只是巧合。
在之后的许多日子里,他还是需要在天童寺纱利奈的忌日、北川瑠美衣的生日这一天陷入到近乎精神感情分裂的矛盾中吧。
北川凉深深地呼吸了一次,然后重新站起身。
像是观赏到了绝佳的戏剧一样,枝头上的乌鸦心满意足地叫了一声,振翅飞进了浓重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