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年的故事

有马加奈家的厨房很少被使用。
如同在她收入一路走高之后母亲一掷千金在东京都中心买下的这栋大得过分，却仅仅只住着母女两人，空旷的吓人的豪宅一样。
虽然在装修时相当豪横地采用了最高的规格，各项烹饪设备和厨具也一应俱全，但由于有马加奈工作的缘故，大部分的时间，一个人呆在家里的有马女士也开始懒散于开火做饭，越发地青睐起各种速食食品和半成品的熟食来草草解决。
而这种情况在有马加奈和母亲坦白了自己的所有想法后，更是愈发地常见起来，毕竟对于有马女士来说，当初加奈和北川凉的那一次近乎“逼宫”的行为虽然确实让她放弃了对女儿人生的掌控，但她也同样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种类似赌气的心态。
既然你自己觉得翅膀硬了什么都能自己做主，不需要她这个妈妈的话，那我也懒得再管你了，省得你之后哪天又说我KFC你……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事实上，自打那天从北川凉的婚礼上回来之后，母女两个人的关系就陷入了这种不咸不淡的状态，与其说是母女，倒不如说是更像住在同一间屋子里的租客，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各自解决各自的吃喝，只有在偶尔碰面的时候，才会说两句没有营养的寒暄。
不过在六月的某一天，有马家的厨房却是久违地迎来了一个新人。
“感觉还不错——没有加奈你说的那么夸张嘛。”
刚刚和新婚妻子星野爱度完了蜜月，才回到东京没有两天的北川凉娴熟地测试了一下厨房里各个设备的性能和启动情况，又伸出手去打开冰箱，脸上的表情还算轻松。
“因为有经常叫物业人员进行保养护理和安全检查。”
有马加奈像只小动物一样跟在北川凉的身后进了厨房，开口解释了一句。
“嗯……那为什么不聘请一个专门做饭的家政服务人员呢？加奈不是也看过《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吗？感觉应该是挺适合你们家这种情况的。”
“我不太习惯有陌生人进我家，而且总觉得如果我不在的话，我妈一定会和她弄出什么岔子来。”
有马加奈摇摇头说道：“如果真的这样的话，到最后也一定会牵扯到我的头上来。”
毕竟就像她写下的那个《我是有马加奈的母亲》的书名一样，在大众和媒体的认知中，有马女士的身份仅仅就是有马加奈的母亲，虽然有些不尊重，但却是不会有人介绍有马加奈时说她是那个谁谁谁的女儿。
“作为我们事务所的社长，凉前辈也应该好好关心一下旗下艺人的舆论把控和生活状态吧，尽说些不负责任的话，归根到底，这也是为了凉前辈和我们的事务所能僘更好。”
有马加奈这突如其来的一整套小大人般的发言让北川凉自己也是忍俊不禁，一面将各种食材和配料找好，一面点着头回答道：“是是是，反正今天是加奈的生日，加奈说什么都对。”
在那天的婚礼结束后，有马加奈曾经和他就婚礼礼金回礼的事情简单地达成了一个口头约定，如果他提供的回礼礼物中没有对方特别想要的话，就答应折现成等价值的其他礼物。
而北川凉在那一天收到的来自有马加奈的礼金，则是放在演艺圈中也算最高一档的一百万，按照回礼的价值是礼金的三到五成来算的话，北川凉需要送回三十万到五十万价格区间的礼物作为答谢。
有马加奈虽然那时候嘴上说着想到的话就再联系，但事实上在第二天的中午就发来了一张《无家可归的小孩》的剧照。
有马加奈所饰演的女主角相泽铃在想要烧死家暴自己和母亲的继父却未能成功，反而将自家的房子给毁了个一干二净后在母亲的安排下住进了舅舅家，但舅妈和表妹却都不喜欢她，明里暗里地欺凌小铃，结果却反被本剧唯一指定真男主大黄犬给狠狠地咬了一口。
虽然确实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但相泽铃也因此又被舅妈于十一岁的生日当晚赶出家门，一个人和狗露宿野外，躲在废弃的通道管中过夜。
在这个起码又骗了全国妇女一吨眼泪的情节中，最让她们心疼的莫过于女主角相泽铃在寒风呼啸的这一晚，一个人用泥巴和树叶给自己做了一个“生日蛋糕”，插上火柴当蜡烛，默默地许下了希望明年可以和病好了的母亲一起过十二岁生日的生日愿望。
而有马加奈在发完了那张泥巴蛋糕的剧照之后，便顺势地向北川凉提出了自己想要的回礼，即北川凉的手作生日蛋糕。
显然，一个手作的生日蛋糕是怎么样也不够三五十万日元的，为此，有马加奈本人还贴心地附上了自己去其他蛋糕店咨询过的平均价位表，“大大方方”地表示就按一个蛋糕五万日元（约人民币两千五百元）的价格来算。
但因为生日又一年只有一次，所以在北川凉大呼上当的背景声中，他正式上岗，成为了有马加奈未来十年的生日蛋糕制作师傅。
只能说那天晚上满脑子都在想三楼的星野爱的事，大意了。
幸亏黑川茜那边最后规规矩矩地选了一整套的厨具组合，说是要开始和妈妈学习料理，不然北川凉的业务订单还能再加一笔。
说起来，一开始他只用给自己和妹妹做生日蛋糕，后来又多了爱，现在再加上有马加奈……
但事已至此，北川凉也不好反悔自己答应过的事情，只好是在今天守约地来到了有马家，履行两人的约定。
不一会儿，厨房的空气里便盈满了甜呼呼的味道，如同泡在了浓稠的蜂蜜中一样，有马加奈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有条不紊地开始进行烘培的北川凉，感觉鼻尖儿上都裹着糖，嗅一嗅都是甘甜的芳香。
掉进了蜜罐里的思维陷入了难得的安定，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迟钝了，迟钝到时间都好像静止了一般。
切开水果的声音，搅拌果酱的声音，打发奶油的声音，融化黄油的声音，打开又关上烤箱的声音……
有马加奈不知不觉间闭上了眼，明明她现在走出这里站到街头，就能看到大厦的外置屏幕上轮换播放着粉丝们给她投放的庆生视频；明明她现在睁开眼睛打开手机，就能在“为加奈庆生”和“无家可归的小孩”的tag（标签）下找到不计其数的，粉丝们为她和小铃亲手制作的各式各样的极尽华丽的生日蛋糕。
但有马加奈现在却只想呆在这里，甚至会想从时空的长河里硬生生把这一块给剥离下来，永远地保存。
不过这也仅仅是短暂的不可能实现的幻想就是了。
像是被加速了时间一样，总感觉只过了短短的一瞬，有马加奈有些疑惑地对着已经摆放在自己面前的生日蛋糕歪了歪头，看起来还没太理解这个似是凭空多出的造物是什么时候完成的。
“今天就先别在意什么容貌和体型管理，好好地放纵一回吧。”
北川凉看着有些呆怔在那里的有马加奈，还以为对方是在犹豫操心这些方面，因此也是笑着开口劝道。
他伸出手去将红彤彤的蜡烛一根根地插了上去，点着，然后起身关上了客厅的灯，看着有马加奈在烛光映照下光影分明的精致小脸，忍不住伸出手去勾了勾她的鼻尖儿：“生日快乐，加奈。”
——
当星野爱再一次地面对母亲时，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的负面情绪了。
那些一直沉睡在她的身体里面的过去的记忆不再像是火焰一般，也不能再舔着她的心尖，煨熟她的恐惧，将她完全地吞噬掉。
如同得到了甘霖浇灌一般，这些火焰灭得彻彻底底，干枯的心田重新逢春，恐惧早已烟消云散。
“妈妈还记得我们以前住的那个又小又破的出租屋吗？本来就只有十几平，但是妈妈还总是习惯一个人霸占全部的床铺，每次缩在边角里睡觉的时候我都想过，以后一定要买一张大大的、可以让我不用蜷着手脚，舒服地伸展开所有手脚的软床，妈妈应该在那天也看到了吧，我和凉新房卧室里购置的就是这样的呢。”
“不过呢，就像妈妈说的一样，小房子有时候确实也会觉得温馨，前段时间我和凉一起去巴厘岛度蜜月的时候，就因为想起了妈妈说过的‘早起的时候看到睡颜就会觉得特别温馨’的话，所以才特意去住了一晚上的海滨双人小屋，和凉挤在一张床上，睡觉的时候只能把脚搭在他的身上。”
“唔……记得那时候我们两个人出了挺多汗来着。”
像是对母亲告知自己近况的孩子一样，星野爱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被判定为有伤人倾向而被束缚带捆在床上的星野美代子。
“妈妈总是说一个人做家务特别辛苦，特别是每天上完班回到家后还要忙活着去料理我们两个的晚饭，所以从结婚之后我就一直对凉说，料理的话两个人一起做说不定会轻松一点？上次托医生给妈妈看的电视剧《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妈妈有看完吗？这可是去年最受好评的电视剧之一喔，我就是因为拍摄这个才专门去学了料理的，新娘修行里教了一些、片场的工作人员教了一些、不过还是凉教给我的最多，毕竟我们结婚之后，料理的口味肯定要以家里人为主嘛。”
星野爱无视了对方的眼神，笑容可掬地继续开口：“我这次来原本还专门给妈妈带了我亲手做的料理的，不过听说妈妈最近身体情况不好，只能吃固定的流食，医生他们怎么说都不让我把料理带进来喂给妈妈，真是太可惜了。”
病床上的星野美代子咬着牙呜呜了两下。
“我知道的，妈妈以前一个人带着我非常、非常辛苦，毕竟我出生之后就没见过父亲，而且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谁——单亲母亲确实是非常艰难呢，我认识的一个偶像也是单亲家庭出身，不过她们组合最近人气正旺，收入也一个月比一个月多，听说已经买了新的房子，要让她的妈妈搬过去享福呢。”
星野爱笑靥如花地撑着下巴，挺直上半身，略带些居高临下的视角俯视着对方。
“不过那也是人家孩子又懂事又争气，要我说，孩子的话还是应该有个爸爸，就像妻子呢，也确实应该有个爱着她照顾她和她在一起的丈夫比较好，这都是我从妈妈的经历里学到的东西呢。”
她当初在母亲面前说过的未来如今已经变为了现实。
但对方却再也没有了去美化和编织过去的机会。
“妈妈要保重身体，病总有治好的一天，平时里也要多多配合医生，积极地接受治疗才对。”
“那我先走了，等下次有时间了再来看您。”
星野爱说完这些话后便站起身，对身后病床上女人目眦尽裂的老脸和喉咙间发出的咕噜声响置若罔闻，脚步轻快地走出了病房。
再和负责的医生又叮嘱交流了两句之后，星野爱这才离开了医院，走到门口停放在路边的车子胖，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在这段没有其他工作的，相当空闲的时间里，她也是顺便把机动车驾驶执照给考到了手。
从伊崎先生那边接过了拜托采购的今晚要用的食材后，星野爱很快便开着车子回到了家，心情愉快地哼着歌开始处理起食材来。
不一会儿，今天出门去和《东京塔》剧组初次会面洽谈相关事宜的北川凉也到了家，和星野爱有说有笑地一起做起了晚饭。
因为正朝着年度新人奖冲击的北川瑠美衣还在外地拍摄组合第三部专辑里的单曲MV，两人今晚的饭菜也是要简单一些，但食无定味，适口者珍，北川凉和星野爱还是将所有的食物都吃了个一干二净。
然后，两个人在洗碗完后便一起靠在了阳台那里看起了星星。
他们年轻，新婚不久，快乐和满足对他们也不收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