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年的故事

北川瑠美衣是个有点奇怪的偶像。
这个论点对于圈外的普通观众来说，可能会难以让他们信服，毕竟纵观已经出道了两年多的偶像组合ACE中的三位成员，绝大部分的人应该都会更愿意将“奇怪”这个词汇按在时常用表情板来表示自己心情、将想说的话用单格或是四格漫画来展示的鲛岛阿比子身上。
毕竟在大众的眼中，作为团内年龄最小、性格最闹腾、外形条件也更出色一些的北川瑠美衣更接近于传统印象中的养成系偶像，毕竟除开有些奇怪的鲛岛阿比子之外，今年即将要迎来二十岁生日、说不定比某些粉丝年龄都还要大一点的MEM啾也确实很难去提供这种情绪价值。
而与刚出道时稚气未脱的形象相比，已经过完了自己十五岁生日的北川瑠美衣也并没有任何长歪乃至长残的迹象，随着二次发育的基本结束，在各种意义上都足以被称为美少女的瑠美衣也是迎来了一次人气的暴涨，在团内的人气排名也渐渐开始巩固住第一的位置。
但作为业界内与ACE组合有过多次密切合作的独立制作人，镝木胜也却抱持着截然不同的想法。
在他看来，MEM啾才应该是三人中最接近传统偶像的那一款，擅长面对镜头、综艺能力突出、待人接物的态度圆滑而不失友善，即使之后退出偶像这一行业，去和现在的星野爱一样在油管或是TikTok上开设个人频道做一些节目的话，人气应该也不会差。
鲛岛阿比子的优点则在于对自己的人设构建和维护的相当明确，外形条件不错，两者配合起来的话节目效果相当出色，而且又有着一手在职业偶像中鹤立鸡群的画技，甚至都算得上是偶像中最会画漫画的那个了。从这些方面出发，相比于在舞台上唱跳的职业偶像，镝木胜也倒是会觉得这两年逐渐兴起且热度不断升高的，在互联网上直播的虚拟偶像会更适合对方一些。
而北川瑠美衣的话——
镝木胜也曾经在北川凉那年的婚礼现场听到过有同行评价说瑠美衣与她的新嫂子星野爱有点相似，但在十几年前就认识星野爱，目睹了对方整个偶像生涯的他却并不怎么认同这个说法。
北川瑠美衣和星野爱之间，唯一存在的相似的地方，其实就只有那份莫名的，可以将所有观众的视线吸引过去、聚焦到她们身上的某种特质，但这也并不是两人的专属，国民级的演员身上大多都会有这种巨星般的特质，远的不说，瑠美衣的哥哥北川凉也同样拥有着这种天分。
不过与北川凉和星野爱十几二十年在舞台上浸润而出的，近乎浑然天成的气质不同，现在的北川瑠美衣只是隐隐地透露出这么一些感觉而已。
最直接的例子便是这两年中ACE所发行的六张专辑合计三十首单曲中，北川瑠美衣在其中担任C位的次数只有十三次，虽然每次的表现都足够惊艳，但却还是比不上从始至终在B小町中担任不动C的星野爱。
其实这倒并不是ACE官方是在刻意平均组合内三人的C位次数，事实上，和当初拍摄出道单曲《太阳与向日葵》时的竞争机制一样，制作组从来通过三人的具体表现来决定C位归属的，在北川瑠美衣竞争失败的那些单曲中，她的表现就是实实在在、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不如MEM啾和鲛岛阿比子。
与两位队友相比，北川瑠美衣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形成自己固定的风格，虽然现在既可以演绎阴郁风的单相思，也可以展现出满溢着的少女感，但是镝木胜也却再也没有看到过对方当时出道时分别在《人鱼姬》和《太阳与向日葵》中所各自展现出的那种极致到让人眼前一亮的表现了。
如果放在其他的偶像身上，镝木胜也大概就直接会得出一个这孩子已经丧失了当初的那份灵气的结论，可偏偏在前不久举办的ACE出道三周年的纪念演唱会上，北川瑠美衣却又一次地打破了他的质疑，表现的无可挑剔，举手投足间尽是和初见时如出一辙的惊艳。
不过就当镝木胜也以为瑠美衣走出了这个瓶颈期时，下一场的北川瑠美衣就又变回了平平无奇的状态，虽然也同样的出色，观众也同样的满意，但总觉得像是缺了什么一样。
实在是……有点奇怪。
——
“对，今天也是玩偶摄像头代播，这次就不出镜啦。”
“嗯？问为什么？因为到现在头发都还没干彻底，像我这样的长发保养护理起来其实超级麻烦的，每次这时候都会特别MEM啾和阿比子，感觉她们每天都能比我多出一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吧。”
“小熊很可爱，主播可以发一下链接吗？求同款。抱歉没有同款的喔，这是森永很早之前送给我哥的独家定制品，当然，确实很可爱，谢谢夸奖。”
“喂喂喂，什么叫我又开始编弹幕了？感谢‘我单推露比’的SC（superchat的简称，即醒目留言），是喔，头发太长了，一个人吹起来都不太方便。”
“有没有想过试着剪短一点？嗯——虽然每次都会觉得特别麻烦，但是倒也没有想过把头发剪短。”
“当然是因为觉得长发更好看鸭，而且长头发可以做的发式发型也多，最近爱姐姐教了我怎么扎鱼尾辫（刀剑神域中亚丝娜的发式），非常有公主的感觉的！”
“……”
和粉丝们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半个小时后，北川瑠美衣右倾着身子，伸出手去握着玩偶的左臂，冲着摄像头上下左右地乱挥了一通：“那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结束了，明天晚上ACE的官方频道会更新最新一期的节目，大家不要忘记准时收看哦。”
在说完这些话后，北川瑠美衣也是干净利落地将摄像头、直播软件和电脑一起关掉，又将摆放在旁边椅子上的玩偶用两条腿夹住，向上抬起，微微松开一点缝隙，再用手一把接住从两腿之间因为重力效果而缓缓滑落下来的玩偶。
在轻巧地蹬掉两只拖鞋后，北川瑠美衣便抱着玩偶一起扑腾到了不远处的大床上，正准备好好地滚上一圈时，才发现有一边的头发居然还是带着些许湿意。
看起来还是得用吹风机。
因为没办法在直播途中开着吹风机，本来以为头发能自然干的北川瑠美衣只好又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在房间里翻了半天后才想起来自己用的吹风机昨天的时候被自己放在一楼的客厅了。
将头发束着用手握好，北川瑠美衣打开了房间的门，在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先是下意识地向楼上看了一眼，然后才抿着嘴回过头来，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一楼。
虽然也有被星野爱建议要不要买个干发帽，但对于北川瑠美衣来说，她实在是已经带够了帽子，带够了这个前世几乎已经成为了她一个固定的外置器官。
她情愿让它们就这么披着散着，因为在北川瑠美衣的眼中，这是从她的前世生长到今生来的，从囚禁的笼子里好不容易才获得自由，恢复了它们的本来面目。
绕过楼梯道的一个拐角，北川瑠美衣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客厅里的灯居然是开着的，再往下走两步，她便看见了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逗弄着家里养的小猫的北川凉。
或许是由于品种的缘故，已经来到北川家七年多的萤在体型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一样的小巧玲珑憨态可掬，似乎是注意到了楼梯口上的北川瑠美衣的注视，原本正安静地伏在北川凉手掌下的萤突然抬起头，冲着她的方向轻轻地叫了一声：“喵。”
跟着萤的视线一起回头的北川凉看起来倒是十分清楚北川瑠美衣的来意，伸出手去指了指放在茶几上的电吹风开口道：“露比是下来吹头发的吧，喏。”
“嗯，哥哥。”
北川瑠美衣点点头，走过来拿起电吹风，一面接通电源，一面有些疑惑地开口道：“不过我记得我昨天是把它放在柜子那边的，是姐姐用过了吗？”
她和星野爱都是一样的长发，平时也确实会偶尔借用一下彼此的护发品和电吹风。
“这倒不是，是我自己用的，刚刚给萤洗了个澡，爱的话，现在应该还在和海野桑聊天吧，毕竟《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的特别篇马上要开拍了。”
北川凉轻柔地挠着萤的下巴，在他和星野爱结婚快三年后的今天，围绕着他们之间的舆论风暴也是终于消停了不少，除了复刻木村拓哉每年的固定节目，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小报宣传一波两人的“婚变出轨”谣言外，粉丝们的各种极端行为已经是减少了许多。
也正是在这种前提下，沉寂了这么久的《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的制作组才觉得时机比较合适，重新向两人提起了那个之前就已经确定过了的，特别篇的企划，甚至还直接大手笔地将原本一集的预算直接扩充到了三集，看那架势，如果不是披着个特别篇的名字，他们都恨不得直接再拍出一个第二季来。
而对于这两年基本上只在莓Pro和自己频道的综艺节目以及LALALAI剧团的舞台上出场的星野爱来说，这次的企划同样是相当具有吸引力，不仅是一个绝佳的试探大众舆论的机会，而且她本人也确实是明确地想要出演这次特别篇的。
毕竟理论上来说，半个编剧的屁股就坐在她那一边呢。
不过已经熟练到成为被动技能的北川瑠美衣自动地过滤掉了诸如“海野桑”啊“逃避虽然可耻”啊之类的字眼，有些担心地看着哥哥怀里的猫咪，举着手里的电吹风问道：“哥哥给萤洗澡之后有彻底吹干吗？如果没吹干的话，可能会着凉的，说不定还会引发呼吸道或者是消化道感染之类的问题。”
“还有，萤在吹的时候没有乱动吧，有许多宠物猫都是很害怕吹风机的动静的，萤有乖乖的吗？”
北川凉倒是能理解自家妹妹这副怀疑的态度，毕竟对方作为萤刚来到北川家时就一直兢兢业业到现在的饲主，这么担心一下也没什么问题，因此也是笑着回答道：“露比放心好了，我都是很仔细地给萤吹的，大概都有一个小时了，应该是全部都吹干了，萤自己也很听话，乖乖地躺在我腿上一动不动的。”
像是增强话语的说服力一般，北川凉一面说着一面将毛发柔顺蓬松的萤从自己腿上给抱了起来，举在空中对着妹妹示意：“露比再不放心的话，可以自己摸摸看？”
北川瑠美衣接过小猫，但一点没有上手抚摸的意思，如同中转站般地将萤放在了另一边的沙发上，自己则是径直上前，相当自然地坐到了北川凉的腿上，向后稍稍仰着头，眨了眨似猫般的亮晶晶的眸子：“那哥哥也给我吹下头发吧。”
“不是都干的差不多了吗？”
“那也要，万一因为没干完导致着凉和呼吸道或者是消化道感染怎么办？”
“露比是猫吗？而且让我给你吹头发的话，先坐开到那边的小凳子上好不好？”
北川凉无奈地摇摇头，虽然瑠美衣的坐姿相当安分，只是挨在自己的膝盖和半边的大腿上，完全没有向后蹭的意思，但七八岁的小孩子和十五岁的少女坐在怀中总是感觉不同的，让他也一点儿都不敢乱动了。
“喵喵喵喵喵——”
“听不懂。”
“意思是我也会和萤一样，乖乖不动的。”
“哥哥刚才应该也在看我的直播吧，不许否认！我早就知道了，每次我在家里直播的时候哥哥都会一直盯着的。”
北川瑠美衣说到这里也是略微停顿了下。
诚然，北川凉对她的前世没有任何的男女方面的情感，但一定存在着同情和心疼，即使她现在已经是北川瑠美衣，这份持续了十几年的感情也绝对不会像他说的那样，咻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其实刚才直播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原来我已经蓄了这么久，蓄了这么、这么长的头发了。”
沉默了一小会儿之后，北川瑠美衣听到了电吹风被打开的声音。
“不要乱动。”
他的手伴随着温暖的风一起抚了上去，探进柔顺如绸缎的金发。
又或者是那些如丝如缕的，将他的手指一根根地给包裹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