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企划

五月的东京刚刚下了一场大雨，在雨势转小之后，北川凉也是站在自家三楼的走廊，微微推开了窗户。
他所面对着的庭院里正种着大片大片的绿植，被这场雨淋得愈加翠绿的草叶像是突然长高了几分一般，空气里带着雨的气息，混杂着不算难闻的土腥味和草木味道。细小的雨丝比想象的要更密些，即使只是些许的窗缝，北川凉的脸颊没一会也就被夹杂着细雨的微风濡湿了，很快便感受到了丝丝点点的凉意。
但北川凉却对这些全部置若罔闻，倒不如说，他需要的正是这些，需要这些被吹到脸上的细雨游丝去帮着让自己一团乱麻的大脑重新清醒一下，给有些血气上涌的肌肤降降温。
就在刚刚，他结束了和爱结婚以来、甚至可以说是相识以后的最严重的一次争执，明明他们才痛痛快快潇潇洒洒地结束了两个人的结婚三周年纪念旅行。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小雨已经彻底停下了，北川凉扶着窗棂撑着下巴向外远眺，心头莫名地涌上了一种这时候应该叼上一根香烟的想法。
他没有抽烟的习惯，虽然在前两年拍摄《东京塔》时为了饰演自甘堕落的主人公而学会了吸烟，学会了许多老烟枪的动作和手势姿态，但在拍摄结束后便很快地就戒掉了，再也没有碰过。
不过在现在这个时候，北川凉却突然有点理解自己认识的诸如五反田泰志、齐藤一户等一堆大烟枪的心态了。
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关着门的卧室，北川凉深呼一口气，一个人慢慢地走下了楼，脚步很重，台阶一级一级地踏的甚至可以说是响亮的程度了。
在他和爱这次度假归来后，对方就试探性地向他提出了想要北川瑠美衣搬出去住的想法，而北川凉自然不会同意，两个人就这个问题越说越上头，争论到最后已经有些面红耳赤的上头迹象了，但幸亏两人也都保留了最后的理性和体面，各退一步地表示等瑠美衣今天放学回家的时候再问问对方的想法，看看对方的意思。
不过共同生活在一起的夫妻总是会有争论的时候，不然也不会有着“床头吵架床尾合”的俗语了，在过去的三年间，他们有时候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偶尔意见不合，争执片刻。
但当北川凉现在回过神来重新复盘时，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他那时的态度有些异常的过激了，而恰恰是他的这份过激，才会让爱的反应也变得比往常大了许多。
是因为这次涉及到了妹妹北川瑠美衣吗？
明明过去这三年间爱也会时时地“针对”瑠美衣订一些类似家庭守则的东西，例如自己的衣服自己洗自己晾晒、晚上十点之后不许出门、家里的宵禁也是这个时间，如果夜不归宿则需要提前告诉她或者凉、除非是在自己的卧室，不然最好不要在家里只穿着贴身的内衣等等。
“嗯，我已经休假回来了，这些天辛苦伊崎先生了，我马上来公司……没事儿，我状态很好，不需要休息的，时差也已经调好了。”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和伊崎先生打了一通简短的电话之后，北川凉便走进地下停车场，将钥匙插入，发动着自己的车子开出了院子。
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刻，他将靠右的前车窗摇下，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家房子的三楼。
北川凉想起了他在很多年前在爱的生母来找她时提出的那个方案。
说不定道理本来就都是相通的。
在这三年里的绝大部分时光，爱和瑠美衣的关系就只是平常的姐姐（嫂子）和小姑子，那些对她提出的要求也能勉强与之相符，说得过去。
但这次的却不同，不管怎么用自立、自理和自强的理由，让十六岁的瑠美衣搬出这里独自居住的这个想法都不可避免地指向了一个事实。
虽然北川凉自认为迄今为止从来没有过任何过线的举动，但仍然没有办法阻止着她们之间终于随着时间的流逝剥去了一层又一层的身份，又成为了最单纯的——
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的关系。
——
经过三年的发展，北川凉的个人事务所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只签着ACE和有马加奈两位艺人（团体）的寒酸模样了。
借助着和LALALAI剧团近乎穿一条裤子的良好关系，不少出身LALALAI剧团又想要进军电视和电影行业的演员，都会优先考虑选择前辈北川凉所创立的这家事务所。这种情况在一年多前剧团的新头牌黑川赤音也签约加入事务所后，更是愈发地频繁和常见起来，也算得上是某种意义上的明星效应了。
不过毕竟创立的时间还是太短，底蕴还是不够。
北川凉坐在办公椅上翻看着由伊崎先生整理好的资料文件，在这一年里，除了一个被金田一敏郎亲自推荐来的名叫姬川大辉的少年在圈里逐渐闯出了一点名气外，现阶段事务所在影视行业里最能拿出手的，还是只有有马加奈一人。
正巧他手头的资料上也正好出现了对方的名字。
【《无家可归的小孩》制作组再次发来洽谈邀请，希冀同我司就推出电视剧第二季事宜进行合作协商，已被有马加奈小姐拒绝】
“我都猜到又是这事儿了。”
北川凉抚着额头对着身边的伊崎先生无奈地吐槽道。
“毕竟当年的第一季实在大获成功，最终回百分之三十七点二的破纪录收视率和超高的网络讨论度……就像是凉说的一样，就算是狗尾续貂，他们也巴不得能续上一百条狗尾巴。”
伊崎先生微笑着点头回答道，看起来精神矍铄。
“五反田也算是被架在那儿了，不过加奈自己不愿意再次出演续集，就和之前一样拒绝也是预料之中吧。”
北川凉一面说着一面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懒散地评价道：“感觉这也算是最后通牒了，如果那边铁了心地要拍续作的话，估计会另找主演，毕竟加奈现在也长大了——虽然看着没什么变化就是了，不然太违和的话他们这两年也不会这么一直追着问。”
“好像一进来就有听到凉前辈在说什么失礼的话。”
就在这个时候，社长办公室的门被从外推了开来，十三岁的有马加奈有些不满地走进了办公室，虽然口头上这么说着，但在看到正托着腮坐在那边的实实在在的北川凉之后，嘴角也是忍不住地上扬：“度假回来第一天就回来报道上班，有这样负责任的社长，感觉我们事务所的前途真是一片光明呢。”
“加奈就别调侃我了，过来坐吧，正好你也过来了，一起再说说这档子事吧。”
北川凉摆摆手，顺势将目光投向有马加奈的身上。
就像他刚才和伊崎先生的说笑一样，三年的时光并没有在有马加奈的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个子长高了一点儿，身体的曲线明显了些，但明明已经是国中生了，五官仍然像小孩子一样稚气十足，童颜感满满，即使现在去出演小学生感觉也是毫无违和、绰绰有余。
仅就身高而言，有马加奈实质上已经被同龄的黑川茜给甩开了不少差距，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由，她现在倒是越发地喜欢出门的时候戴上一顶小巧的贝雷帽。
“感觉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凉前辈又不是不知道，作为演员，一旦在观众眼中的形象定型定性，就基本上算是慢性死亡了，《无家可归的小孩》第一季已经够火了，我可是花了这么久才勉强把自己从相泽铃的这个名字里摘出来。”
“而且五反田导演自己也给我透了底，他一开始原定的剧本就是一季完结，虽然也不是不能顺着故事创作续集，但肯定比不上第一季，而且一个套路用久了总是会腻的。”
有马加奈端端正正地坐在待客的沙发上，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好像那边新换的资方也不太满意五反田导演的态度，据说第二季的时候会只让他挂个名，用自己的团队，应该就是借着这个IP的名头去推一下新人吧。”
北川凉点点头刚准备回话，便听到了外面传来的敲门声。
“请进。”
得到了答复才推开门的正是有马加奈的经纪人御田祥子小姐，日本这边的经纪人和艺人关系本来就相当紧密，因此当初有马加奈签约的时候，对方也是一起跟了过来，正好加奈本人也很认可她，北川凉也就索性让御田祥子继续担任有马加奈的经纪人这一职位了。
“北川社长、伊崎先生，下午好。”
和进出随意的有马加奈不同，御田祥子一走进门便恭谨地先向两人问了好，然后才笑着开口解释道：“我这边上个卫生间的功夫，回来就没看到加奈了，听其他员工说今天北川社长来了公司，就想加奈应该就在这边。”
“嗯，我知道了。”
北川凉闻言点点头，摩挲着下巴向对方询问道：“我正在和加奈说《无家可归的小孩》第二季的事情，御田小姐当时应该也在现场吧，也来说说看吧。”
“是，本来我也正打算等社长回来之后再向您报告的。”
御田祥子闻言也是苦笑了一下，说出了就连有马加奈都并不知晓的一些内情：“那边剧组的新资方就是社长和加奈之前所属的BurningProduction，因为我们这边的合同是三年一签，今年正好快到了续约的时间，他们就又动了签回加奈的心思，希望借着这次出演合作来沟通这件事，此前还专门托我之前公司里认识的熟人和我打过招呼。”
“但是因为连着被加奈拒绝了这么多次，那边的脸也有点挂不住，上次的洽谈结束后还专门找到我，说了一些对社长、对加奈、对事务所都很难听的话，五反田导演被排挤大概也是因为和社长您的关系。”
“原来如此。”
北川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毕竟站在事务所的角度，他几年前的那波操作和背叛也没什么两样，更何况之后又带走了公司的另一个招牌有马加奈，事实上在这几年间，他就已经感受到了对方明里暗里的针对了，这次的事件应该也不例外。
用社交软件和五反田泰志交流了几句之后，北川凉才重新抬起头：“我问过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无家可归的小孩》第二季会采用新的staff阵容，主演也会用他们最近热推的一个童星。”
说到这里，北川凉也是冲着有马加奈笑道：“看起来事务所也是想要自己再打造出下一个‘有马加奈’了。”
如果北川凉猜得没错，对方的下一步行动大范围地买量宣传和大批地散发有马加奈“甩大牌拒演”之类的通告了。
“凉前辈觉得可能吗？这孩子以前的作品我也看过，演技方面的话，感觉还不如小茜呢。”
有马加奈撇撇嘴。
在经历了《玛蒂尔达》之后的过山车式心态后，成功走出了阴霾的黑川赤音在之后两年进步的速度即使让有马加奈都有些为之侧目，就好像体内的天赋和潜能终于到了合适的时间开始兑现了一般，甚至在去年年底戏剧节最具权威的颁奖会上一人独揽了三项大奖，真正地成为了业内冉冉升起的一颗明星。
听到了黑川茜的名字后，北川凉的脑海中倒是突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想法，接着便愈加地清晰起来。
在过去的三年间，由于事务所初创的缘故，他倒是一直有在避免着和BurningProduction这个业内的庞然大物所正面碰撞。
但到了现在的话，他手中所持有的资源已经够他去进行反击了。
更何况，现在的北川凉正需要一个对象来疏解一下和妻子吵架的这份怨气。
“加奈这么自信的话，那我们事务所也趁机推出一个相似的新企划吧，和他们去打一打这轮的擂台。”
“剧本的话我这边正好有一个，也是儿童视角的作品，至于主演的话，就用我们事务所的原班人马。”
北川凉一面说着一面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档，在其中先打下了“北川凉、北川爱、有马加奈、黑川赤音”这四个名字，在后面留出空白后便另起一行，将这个企划的名字给输入了上去：
《明天，爸爸、妈妈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