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和解

“诶？小茜也要参演吗？”
对北川凉口中提出的这个新企划颇有兴趣的有马加奈也是从沙发上起身凑到了他的身边，两只手趴在办公椅的靠背上，小脑袋微微搭在北川凉的右肩上，一面看着文档中被打出的四个名字，一面有些惊诧地询问道。
毕竟黑川赤音这两三年里基本上算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戏剧的舞台，别说是正式参演电视剧或电影了，就连各个剧组的试镜都没有去过一次，对间或朝她发来合作邀请的制作人或导演，也都全部推掉并拒绝了。
“因为这部剧要用的儿童演员的数量比《无家可归的小孩》只会多不会少，要想打一场漂亮的反击战的话，主演的阵容更是需要优中选优，咱们事务所里除了加奈你之外，也就赤音的演技最让我放心。”
北川凉点点头，回想了一下自己在前两年结合了这两辈子以来所见的各种亲情案件，而和五反田泰志一起创作出的这个剧本的具体情节，语气有些迟疑：“但是两个的话还不够，重要的小孩子角色至少有三个，虽然说业界的儿童演员每两年都会雨后春笋一样地冒出来一批，但偏偏已经确定了赤音和加奈，如果对方演技跟不上的话，感觉就会演变成相当惨烈的状况了。”
将这件事情按在心底，北川凉也是拍了拍手，出口安抚道：“不过大家也不用太担心，我们事务所撑起大半个主演班子应该问题不大，制作团队我也会在这两天联系解决，至于发行的话……我试试看去联系TBS电视台，《无家可归的小孩》那边的话，应该还是和第一季一样，又NTV进行放送。”
除了相当于中国CCTV的NHK，日本这边的五大民营电视台分别是东京电视台（TX），朝日电视台（EX），日本电视台（NTV），富士电视台（CX）和TBS电视台，彼此之间在这半个多世纪间一直长期处于竞争状态。
除了规模最小制作经费最少的东京电视台雷打不动地每年都居于末席之外，其他的四家电视台都留下过各自的收视率辉煌传说，值得一提的是，虽然东京电视台常年老五，但也有着不管发生任何突发新闻，都雷打不动继续播放正常预定节目的光荣传统，因此也被网友戏称为“テレビ东京の最强伝说”（东京电视台的最强传说），留下过“如果东京电视台都没在放动画而是在播紧急新闻的话，世界估计真的要毁灭了”之类的梗。
而借由着《这份恋爱需要加热吗》《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及其他的一系列作品，这两年里北川凉倒是和TBS电视台处在不错的蜜月期，所以才会在这时候说出TBS的名字来。
“但如果不顺利的话……就直接在网络上作为网剧发行。”
将备用的计划也订好之后，北川凉也是又叫来公司内的其他几名高官，和几人细致地商量了一些这次企划中更多的细节，不知不觉间就谈到了下班的时间。
丝毫没有加班打算也不想再提一辆车的北川凉起身离开的相当干脆利落，有他这个社长带头，员工们自然是上行下效，写字楼里的工位不一会儿就变成了空空荡荡的模样。
高中的放学时间早就过了，瑠美衣也没有在学校里报什么社团，现在应该回来了？说实话，妹妹一个月能有这么两天安安分分地在班里从早上待到下午就已经是很难得的事情了，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将这份时间也算进了假期，在课堂上公然地睡上一觉？
等北川凉一面想着妹妹的事情，一面驾着车从公司直接回到家，将车子停好上锁，用钥匙打开屋门后，果然在玄关处看到了两双鞋。
“我回来了。”
习惯性地冲着屋里喊了一声，也不管里面的人有没有听到，北川凉便自己换了鞋、将外套和公文包一起放好，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客厅。
然后，他就看见北川瑠美衣和爱两人正一起在厨房里做着晚饭，气氛一派和谐，有说有笑。
北川凉的第一反应便是“难道爱还没有和瑠美衣说搬出去住的事情？”，带着这份疑惑的他又走近了些，主动开口问道：“一进来就闻到香味了，就是不知道两位大厨在做些什么？”
“是哥哥回来啦，抱歉抱歉，厨房这边的声音实在太大了，没听见开门的声音。”
系着围裙看起来正在给爱打下手的北川瑠美衣举着手里削了一半的土豆，率先地回答道：“姐姐在教我一些基础的家常菜式，不然搬出去之后一个人住的话，总不能一直叫优步的外卖吧，感觉也不健康。”
就在北川凉捕捉到了妹妹话语中的某个字眼而瞳孔微缩的时候，爱也是回过头笑着补充道：“嗯，露比刚回来的时候我就和她说了搬出去的事情，凉就是太宠露比，太把她当小孩子看待了，明明露比自己都觉得没有问题呢。”
说到这里，爱的神情也是恢复了往常的柔美温和，毕竟她也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而影响她和凉的关系，他们今天爆发的争吵完全就是建立在北川凉不想让瑠美衣搬出去的同时也笃定瑠美衣不会答应的基础上的，现在既然北川瑠美衣自己都爽快地答应了下来，那事情也算是完美地得到了顺利解决。
“毕竟我是哥哥唯一的妹妹，会觉得不放心也很正常的嘛，不过我今年都十六了，总不能一直和哥哥、姐姐住在一起，反正迟早有一天都要搬出去的——唔，一个人住的话感觉都自由许多呢，再也没有人管我啦！”
“那可不行，我到时候可是会和凉对露比突击检查的，一个人住的话才更要注意这方面的事情呢，作息时间也要和在这边一样规律最好，当然了，露比这边的房间我们也会定时打扫的，可以随时回来住两天的。”
看着面前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场景，北川凉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感觉脑内一团乱麻，索性走出了厨房，一个人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将原本趴在那里的萤给提溜了起来，用两只手抱着，视线却仍然瞥向厨房那边的方向。
他突然察觉到了自己之前那有些自以为是的傲慢观点。
事实上，他根本没有去对爱的态度评头论足地去下定论的资格。
因为在爱和瑠美衣的关系之外，他和瑠美衣的关系说不定也早就潜移默化地发生了改变。
正常的兄妹关系的话，避嫌才是理所应当的才对。
明明他几年前只与妹妹同居的时候，还能坦然自若乃至习惯成自然地界定好两人的私人领地，进门时从不忘记敲门和等待，但自从宫崎县的那一趟行程结束后，两人的关系就已经出现了新的变化。
哪怕北川凉之后强硬地将妹妹这个身份又重新交给了瑠美衣，两人在这三年里的所有互动也从来没有超越过兄妹关系的任何界限，但改变确实是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的。
爱当然知道他和瑠美衣的深厚感情，但仍然选择了在这个时候向他试探性地提出了这个要求。
归根溯源的话，是因为最应该主动提出这个提案的他和瑠美衣全都选择了默不作声，这种像是能拖一天是一天的态度其实早就先一步地试探了爱的心理底线无数次才对。
但北川凉也确实承认，即使是这样，他到现在也仍然抱持着无比强烈而又直白的，不想让瑠美衣搬出去的心情。
就像今早争执中的爱一样，他同样能找出来一大通看起来听起来更合理更妥帖的理由，譬如瑠美衣从一岁到现在，从来就没有和自己分开生活过，即使是那一次的闹别扭，对方也不过是在齐藤京子家呆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而已。
北川凉并不清楚答应搬出去的妹妹此时心里在想着什么，但中午时分的回旋镖却狠狠地砸中了他，他们之间的关系说不定也已经开始朝着最单纯的那一面过渡了。
——
“抱歉，早上——”
“对不起，我早上——”
面对面地坐在餐桌的两对座，刚刚才说完了“我开动了”的话之后，北川凉和爱便不约而同地向对方略略地低下头，语气诚恳地道歉。
“其实爱……”
“其实凉……”
他们的默契一如从前，甚至让坐在一边的北川瑠美衣都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一下倒像是成了什么契机一般，在北川凉和爱有些别扭地对视了一会儿后，也一起轻笑了起来。
“要我说的话，就是你们两个都太喜欢自以为是地摆出一副家长的架子了，什么事情连我这个当事人都没问，就自顾自地觉得、自顾自地争论起来了，就这还是大人呢。”
北川瑠美衣故作夸张地将小嘴噘到了天上，轻描淡写地给这起事件定了最终的结论：“连网上的粉丝都知道哥哥是超级妹控，不放心我一个人住很正常，姐姐又是为了我的未来着想，出发点不都是关心着、爱着我吗？完全没有争吵的必要才对。”
“倒不如说，我今天回来之后听到你们因为我的事情而这么大吵了一通，自己才觉得过意不去呢。”
当事人这么开口把事情翻篇后，北川凉和爱自然是不好再开口，吃了两口饭之后，北川凉便顺势地将事务所的新企划以及围绕着它展开的一系列来龙去脉给说了出来。
“我参演的话当然没什么问题，正好最近也没什么事情座，而且从《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的特别篇的反响来看，虽然还是会有一小撮的观众锲而不舍地抵制，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在听到北川凉提出希望自己能去参演之后，爱也一点儿没有犹豫地答应下来，心情如释重负的她感觉整个人的思维都轻快了不少，稍稍回忆了一下后，便又主动开口道：“至于凉说的儿童演员的问题，我这边倒是有一个还不错的人选。”
“上个月录制的一期《B小町×B小町》正好是偶像特辑，邀请过来的嘉宾是今年才出道的一个女孩子，名字的话我记得是不知火衣，拍摄的时候还带来了小她几岁的亲妹妹，好像是十一二岁的样子吧。”
“说话特别有意思，而且还好听，说什么最喜欢看我和凉演的电视剧和综艺节目，只是看到我们两个的脸就觉得是在保养滋润眼睛了，还说光是那一期的《B小町×B小町》的情侣专辑就让她的视力变好了一整度呢。”
看着越说越起劲的爱，北川凉的目光倒是越发地狐疑起来。
注意到了凉怀疑的视线，爱也是笑着摆摆手：“凉放心好了，我又不是因为这孩子说了这些才给你推荐的，虽然也有那么一点点原因吧，但归根到底，她的演技真的很好。”
说到这里，爱扬了扬下巴，补充了一句：“据说是家里从小就有让她当演员的想法，演技明显是科班出身，而且多才多艺，唱歌跳舞弹钢琴都不错。”
“既然爱这么说的话，那我之后去试试看联系一下对方。”
而在餐桌的另一边，北川瑠美衣正认真地一口一口地吃着料理，在听到爱、黑川赤音和有马加奈的名字接连从哥哥的嘴里说出时，她还短暂地期待了一下，然后才发现她只是个偶像。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的话，她应该也算是一个优秀的演员吧。
一个人住的话也并没有什么不好，倒不如说这是必然的结果，她今天这么爽快地答应下来反而是最好的以退为进。
她脱离了这里，拥有了自己的一片私人领地。
而只要北川凉来看望她，哪怕只有一次。
那里就是最好的封闭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