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语成谶

“嗯嗯，我会加油的。”
黑川赤音靠在床头上给北川瑠美衣回了这么一句消息，看着对方也没有继续再聊的意思，纤细的手指拂过返回键，手机屏幕上的页面便回到了对方发来消息前，自己所正在浏览的网页。
“恭喜您已投出宝贵的一票，转发分享本动态，每日可多出一次投票机会。”
当她的指肚按上屏幕中心的确认键后，写有北川凉名字的那一栏的票数便又实时地向上增加了一张。
做完这一切后，黑川赤音才划动着页面，准备看看下方评论区的最新评论，依然是科普自己在LALALAI剧团事例的老粉丝居多，她不一会儿就又刷到了一条这样的评论。
“担任主演的黑川赤音是在LALALAI剧团里担任主演的戏剧演员，是个又认真又努力的孩子喔，我一直都有推她的。”
因为是刚发出来没多久的评论，没有回复也没有点赞，黑川赤音便给这位看上去就是忠实粉丝的言论点了一个赞。
坦白地说，她一开始还以为自己会因为占据了有马加奈的一番位，而被对方的粉丝所反感乃至厌弃。毕竟与现在的有马加奈相比，演员黑川赤音完全就是个出了戏剧圈就无人知晓的新人，而有马加奈过去许多年又一直都是以绝对的主角位活跃在她参演的每部剧中，甚至于黑川赤音本来都已经提前做好了再次抗压的准备了。
但谁曾想到，有马加奈粉丝们的火力输出目标完全不在她的身上。
如同北川凉猜想的一样，在他们放出了新剧的宣发之后，由BurningProduction支持的《无家可归的小孩》制作组便紧随其后地发布了第二季已经开始制作的消息，而选定的档期也正好和《明天，爸爸、妈妈不在》一致，可以说是火药味十足，摆明了要来上这么一次擂台。
而对于更换原主演有马加奈，启用新人儿童演员饰演相泽铃的选择，对方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原因，但同时却也暗戳戳地表示“多次诚挚邀请”、“未能再次达成合作我方也很遗憾”，结合着有马加奈此时公布的新剧，几乎是明牌地将“耍大牌拒演”、“宁愿在新事务所当绝对核心的小公主”等一系列帽子扣到了有马加奈的头上。
但偏偏他们预料错了一点，那就是北川凉他们这次推出的新企划，一番位的主演根本就不是有马加奈。
如同是枝裕和当初的理所当然一般，毕竟事务所内除了北川凉本人就这么一个最能拿出手的宝贝，如果要和他们打擂台的话，不管是出于什么心理，都不会不让有马加奈作为女主角吧。
要知道，在他们那边准备的各种应对计划中，甚至都想过北川凉会不会把ACE拉过来唱主题曲，或是直接重启夫妻档甜剧复刻《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的当年辉煌了，却还真的没有想过有马加奈居然会给一个影视界的纯新人演员让位去演配角。
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在官方放出的宣传海报上，领衔主演就只写着“北川凉、黑川赤音”的名字，只有在下面略小一号字体的主演名单中才能找到有马加奈。
而这也恰恰成了有马加奈粉丝回击舆论最方便的方式之一，毕竟你意思是加奈耍大牌、只愿意在自家事务所的新剧里当绝对核心要所有人哄着她围着她转，但哪有耍大牌把自己耍到配角位的，完全就是莫须有的抹黑行为。
总之，在这第一场的舆论战中，黑川赤音就这么呆在了安全区域。
但也并不代表她现在就能高枕无忧，因为现在正对喷的这两方势力总有一天还是会不可避免地将关注的目光聚焦到她的身上。
有马加奈的粉丝现在可以因为同仇敌忾而把顶了这口锅的黑川赤音暂时列为友军，可如果一旦正剧播出后他们发现自己推的加奈的演技要胜过扮演主角的她的话，估计分分钟又会调转矛头指责她走后门上位，说些还不如让加奈担任领衔主演之类的话。
《无家可归的孩子》制作组那边更不用说，不管是作为领衔主演的黑川赤音演技拉胯还是虚假宣传恶意欺诈，正片里实则是有马加奈作为一号位，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上好的攻击材料。
所以——一定要演好。
黑川赤音暗暗地在心里发誓，将戴了好些年的那个挂坠贴在了自己的眉心，缓缓地闭上了眼。
她上一个立下的誓言便是要在试镜中正式战胜有马加奈一次。
这已经实现了。
因此，这次的话，也一定可以做到。
——
东京，有马家。
“……正好你外公最近腰受伤了，这段时间的话，我就先回乡下照顾他，加奈一个人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与三年前相比看起来略显憔悴的有马女士已经被时光磨平了曾经的豪言壮志，她已经越来越意识到了，那就是随着时间的增长，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儿只会越来越表现出强烈的独立倾向，两人的关系已经回不到最初那段对她来说颇为美好的时段了。
“没有问题。”
有马加奈笑着点头，似乎对于母亲的这个请求并不意外。
“我也有点担心妈妈继续住在这里会受影响，回乡下的话还清静些，也替我向外公问声好，医疗费和生活费我都打到你的卡里了，如果有需要的话再给我发信息就好。”
作为这两天一直处在话题中心和舆论漩涡的那个人，大批的记者们早就如秃鹫般如影随形地跟了过来，而有马家自然也成为了他们的选项。
毕竟圈内就有着关于有马加奈的母亲是个脑子不太好的女人的传闻，相比于回答问题八风不动滴水不漏的有马加奈，对方才是最显而易见的一个突破口。
仅仅是出门扔一次垃圾，有马女士便能遭遇他们的层层堵截，各式各样的话筒麦克风和摄像头闪光灯在她的眼前乱晃，张口闭口就是事务所合同、耍大牌相关、我们要知道真相的记者们更是吓得她只得带着垃圾袋又回了家。
这么折腾了两次之后，身心俱疲的有马女士便选择了投降。
她甚至懒得去问自家的女儿又做了什么事儿引来这么多的记者，更没有选择像以前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去肆意迁怒和指责。
一方面当然是因为当年北川凉的威胁仍然具有效果，而另一方面则是有马加奈早就已经是个能够经济独立、人格独立和思想独立的人了，不会也不能再像从前一样被她所控制。
帮着母亲收拾了全部的行李之后，有马加奈又给她买好了回乡下老家的车票和大包小包的礼品，在看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家中的那一刻，她才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整个人脱力般地向后躺倒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只有一个人住的房子看起来空空旷旷，但有马加奈却一点儿也没觉得恐怖或是害怕，在沙发上一个人上下左右痛痛快快地滚了好一会儿后，她才终于是拿起了放在客厅茶几上的一沓稿纸。
这是母亲在临行前交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从几年前一直写到现在都没能写完的那本育儿书，只不过前面是因为文化水平不够，后面则是完全淡了心思，只是偶尔想起来什么事情时会加上两笔。
《我是有马加奈的母亲》，在早已定下的，写在第一页封面上的书名似乎有改过的痕迹，有马加奈低头看了半天，最终在最后找到了一个浅浅的被添加上去的标点符号。
我是有马加奈的母亲……？
或许直到现在，对方才真正地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
有马加奈慢慢地翻开，前期创作的几章里，一眼就能看出拙劣的文字每一分每一秒地都在煽情，让她不禁皱起了眉头，翻页的手指也跟着变快了些。
之后便是相当大篇幅的，由有马女士所记下的那部可以称得上是有马加奈演艺生涯转折点的《蜘蛛》的一些事情。
毕竟是快十年前的事情了，而且那时候的有马加奈自己也不过四岁大，很多事情确实只记得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因此在读到这边的时候，她的速度便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在写这一部分的时候，正是有马加奈在北川凉的提携下如日中天的时候，至少在母亲的眼中是这么认为的，那时的她正享受着“下一个北川凉”的称号，理所当然地，有马女士相当精细地记下了这次两人从初遇到相处再到受邀加入事务所的全过程，想要彻底地帮女儿坐实她与北川凉关系亲近，是对方唯一指定继承后辈的名头。
虽然这一部分的内容依然充斥着有马女士浮夸又硬造的文风，但有马加奈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的很慢，看一遍，然后在随着自己脑内的模糊记忆去回温一遍。
然后，她读到了此前并不知道的内容。
和之前一样，有马女士从来不觉得自己在拍戏的时候缠着导演要求对方为女儿加戏是一件多么难堪的事情，她总是会用炫耀式的笔法将它们大写特写出来，这次也不例外。
有马加奈此前甚至不知道《蜘蛛》的最后一段剧本有修改过，毕竟那时候的她还是个只会顺着大人的心意表演，让她哭就能在十秒钟之内哭出来的孩子。
在有马女士的笔下，她当初一如既往地厚着脸皮去和导演要求加戏失败后，无意中曾听到了作为主演的北川凉和导演的五反田泰志交谈着的有关最后一幕的内容，让她又一次地感受到了北川凉本人作为演员的魄力和对作品精益求精的精神。
虽然她一开始可能想的完全是“大演员就是好，让导演改剧本导演就屁颠屁颠地答应”就是了。
“原来……最后的那一场戏是凉前辈自己临时改的。”
即使在当初，有马加奈便冥冥中感受到了北川凉在《蜘蛛》片场的最后一段就有为还在现场的自己而演的意味，她那时候也正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才会选择在拍摄结束后和对方搭话，最终收到了他的邀请，成为了同一事务所的后辈。
但如今在知道了北川凉当初是临时改戏，再结合着对方在那之后的一系列行动后，这份隐隐约约的猜测便一下子地落地，踏踏实实地成了真。
在这一段勉强还算成建制的完整内容结束后，这本半成品的最后一部分内容便全部都是有一句没一句地，散乱无比的话了，大多是“作为妻子，管不住自己的丈夫；作为母亲，又管不住自己的女儿。”这样的牢骚话。
但在最后的几页中，有马加奈却找到了这样的句子：“或许对于加奈来说，北川凉才更像是她的家人，她的父亲吧。”
只说对了一半——
有马加奈嘴角上扬，突然向上扬起手，放任着那些稿纸在屋内飞成一片，再洋洋洒洒地飘落。
虽然是一样的动作，但和上一次不同的是，她抛洒的并不是那些五颜六色的花瓣。
稿纸纷纷扬扬地落了一整地。
有马加奈起身穿鞋踩过它们。
一步。
“为了加奈，妈妈真的在很努力了。”
两步。
“去到处看别人的眼色，低声下气地去求人拜托人，还被保安给赶出去过。”
三步。
“所以说，可能你现在对妈妈有些不满，但是等加奈长大之后，就能理解妈妈了。”
有马加奈走过它们，然后用右手包住了嘴。
并不是因为想要呕吐，而是为了含住那个东西。
斯芬克斯的挂坠在她的舌尖上略过，身上刻着的文字显得越发地晶莹。
送给她这个的人告诉过她要正确地认识自己真实的想法。
有马加奈喜欢表演，所以一直作为演员在业界活动到现在。
有马加奈不喜欢青椒，所以拒绝了《大青椒体操》的出演。
而现在，她有喜欢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