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香槟横流

又过了一个星期，《无家可归的小孩》第二季第二集的收视率报告便被北川凉拿到了手中。
虽然这一次《无家可归》第二集的制作组没有继续在官方账号上大张旗鼓地再做出一张邀功似的海报，但北川凉还是通过在NTV电视台的朋友拿到了内部的数据，毕竟《无家可归》的第二季也算是那边这季度的主推剧了，各种各样的眼睛都盯着看着，指望着你能出个和投入成正比的好成绩，因此这东西倒是也没法藏着掖着，
与第一集相比，《无家可归》第二季的第二集分时平均收视率大幅地下降到了百分之二十四点六，最高值比起第一集的时候还微微上扬了零点几个百分点，不过却只集中在了开头的部分，至于收视份额，则与第一集相比没什么变化，依然是牢牢地占据着同时段热播剧的第一名。
而对于许多业内的资深人士来说，这份数据就已经非常能提现问题了。
收视率最高值微微上扬却只集中在开头说明《无家可归》第一季的口碑实在太过雄厚，即使在第一集表现不佳的情况下，绝大多数的观众虽然有些失望，但仍然愿意再给第二季一个机会，仍旧选择了按时收看。再加上之前持观望态度的一些中立观众在看到了网络上大肆宣传的第二季首播的收视率再创新高，也被忽悠着拉去看了第二集，这才造成了分时最高收视率的上升。
但分时平均收视率的大幅度下降也能说明有相当一部分的观众在看到第二集的中途时觉得无聊或是大失所望，索性直接选择了换台，而且比例还不少，从第一集到第二集，只一集的功夫，就直接流失了超过五分之一以上的观众。
这种程度的跌幅让《无家可归》那边的制作组也有点沉不住气了，官方账号每天营业的频率都直线上升，又是自发精彩剪辑片段又是分享主演阵容的采访片段，各地线下的宣传打卡更是直接跳过了预热阶段，就差直接开个转发抽奖的活动了。
毕竟谁都清楚，从第三周开始，《明天，爸爸、妈妈不在》也即将正式加入到这场收视率的角逐战中，而且还是星期四放送，比星期六放送的《无家可归》的第三集还要早上两天。
只能说原本想的还是快人一步地抢占宣发市场和讨论环境，但现在看来，只要《明天》的质量不算太差，就已经能给《无家可归》掘上那最后一锹子的土了。
是的，虽然网络上的拥趸们张口闭口的就是收视率记录，但《无家可归》第二季的制作组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和《明天》在收视率上较量，毕竟那边北川凉领衔主演的分量实在是高得有点过分了，《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这种剧本一般的小甜剧在他手里都能成为当年的第一热剧，前几个月才播出的特别篇更是让整个TBS电视台都吃得满嘴流油盆满钵满，不然也不会这么爽快地和北川凉再达成合作。
作为当今观众喜爱度和票房号召力最高的国民级演员之一，除了如同当年的木村拓哉一样在官宣婚讯的那一年掉了点人气外，婚后的这两年人气更是有增无减，而且是相当罕见地在全年龄的观众群中都有着相当广泛的热度和人气，路人缘更是好得不可思议。
观众们确实是喜新厌旧的，但奈何北川凉从出道开始就一直活跃在业界的最前沿，每年产出作品的数量不仅数量多，质量优，种类还多，电影、电视剧、舞台剧、戏剧和综艺节目常常全线开花，每年在慈善事业方面的捐助和出席各类慈善义演活动的次数也常年位居演艺圈前列，时不时地就在大众面前刷上一波好感度，久而久之才成就了他如今的人气。
在对方收视率和讨论度一定不会低的前提下，那么攻击对象也就只能聚焦到有马加奈个人的演技方面了，一眼看不出来就拿着放大镜显微镜去分析，演的不行了就直接冲锋，演的太好了也能一转口风表示有马加奈之前不过是为了扭转舆论才将自己从领衔主演的名单上撤下来的，都是事务所那边帮她避风头，不然干嘛非要捧一个纯业界新人，那个叫黑川的当一番位？
而对于密切关注此事，随时准备蹭上一波大流量的各大报社和营销号来说，更是早就提前准备好了所有可能发生的结果的相关报道，就等着第一时间往里面套。
毕竟在互联网上只要立场足够灵活的话，永不逆风也是常见的事。
如果黑川赤音演的比有马加奈好，那就直接发文“皇帝的新衣终被戳破，天才童星名不副实？昙花一现还是当场陨落？”。
如果黑川赤音演的比有马加奈差，那就当场反串有马加奈的粉丝发文“这个黑川是不是关系户啊走后门进来抢加奈酱的一番，真是呕了”，然后再暗戳戳地表示粉随正主，将火引到有马加奈的头上。
当然，假如舆论顺风的在《明天》那边的话，相同的话术也能演变成另外的结果就是了。
黑川赤音演的好，那就是北川凉眼光独到，事务所蒸蒸日上，恐又发掘出一名和有马加奈旗鼓相当的天才演员；假如黑川赤音演的疵了点的话，就是有马加奈首次尝试大胆转型，不追求《无家可归》第二季的高人气和高片酬，主动出演配角志在打磨演技精益求精。
在主编的授意下甩开膀子将这些已经被定好大框架的软文内容一一填补好后，差点忘记自己主业还是记者的井上大地也是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终于下班了！
正好昨天给金主发过去的，由对方定制的监禁向的同人文大获好评，在固定的稿酬之外又得到了一万日元的额外打赏。
收工——回家看MEM啾的直播去咯。
——
五反田泰志正在抽着烟看几年前爆火过的《半泽直树》，或许是这段时间的经历，他现在只感觉自己对剧里的那些台词又多了几分深刻的体会。
“下属的功劳就是上司的功劳，上司的错误则是下属的责任。”
虽然他也不是才进入到这个职场里的小年轻了，但就像等级越高遇到的敌人也会更强的RPG游戏一样，当像BurningProduction这样的业界内的庞然大物向他施压的时候，五反田泰志还是只能乖乖地接受别人空降过来摘了他苦心打造的《无家可归的小孩》这个IP的桃子。
日本本来就有着过分看重资历的传统，这点自然在演艺界中也有表现，想成为能自己主导包括演员阵容、剧本方向等一切拍摄内容的超级大腕儿导演不仅需要成绩，还需要熬到那个岁数才行。
五反田泰志十多年前就已经执导了《蜘蛛》这样在海外电影节获奖的佳作，但十多年后的现在，他的称谓也不过是从“新生代优秀导演”变成了“中生代优秀导演”，这种刻意将导演乃至演员简单粗暴地按照入行时间和年龄划分生代的方式，其实本来也就是过分看重资历的一种表现。
有些郁闷地又喝了一罐啤酒，五反田泰志便看见客厅里的老妈又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兴致勃勃地打开了电视机。
想起来了，原来今天是《明天》首播的日子。
五反田泰志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带着浑身的酒气也坐了过去，虽然被老妈嫌弃了两句，但对方还是相当大方地往旁边坐了坐，给他挪出来了一个位置。
“下次再叫他们小两口过来吃饭吧。”
北川凉的脸才刚刚出场，五反田泰志便听见身边的老妈这么说了一句，然后又爽朗地乐呵了两句：“哎哟，这是故意化的显老的妆吧，不过还是一样，看着就板正踏实。”
“嗯。”
和上次热衷于给老妈当捧哏的心态不同，五反田泰志从第一分钟开始便将视线牢牢地印在了电视屏幕上，像是要看清全部的细节一般。
一方面，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早期参与了部分剧本创作的他也算得上是这部剧的制作人员了，而另一方面，相比于在开播前就已经被迫品鉴过好几遍的另一坨不明物体，他显然是更期待是枝裕和导演、北川凉自编自演的这部《明天》的。
更何况，他也想借此机会去看一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黑川赤音的成色。
从当初在《蜘蛛》的试镜中一眼看中有马加奈开始，五反田泰志在这之后便一直和有马加奈有过多次的合作，而这种一加一大于二的配合效果更是在他自编自导的《无家可归》第一季达到了顶峰。
甚至可以说，如果要在整个业界内找出一名最推崇有马加奈的导演的话，那这个头衔必定能落在他的头上，在过去的几年间，五反田泰志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到底有多少次在大众媒体面前公开赞赏过对方了。
毕竟在北川凉专属的那个童星时代时，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助理导演，只在《他曾经活过》的片场里有见识过对方的演技，拍摄《蜘蛛》的时候北川凉都已经十五岁了，早就过了能被称为童星的年龄。
但有马加奈则不同，从对方四岁时在《蜘蛛》的初次成名开始到现在，他是有亲眼见证乃至亲自执导了她好几部作品的，其中更包括了《无家可归》第一季这样的，即使在整个业界都能历史留名的佳作。
而有马加奈也确实如他夸赞的那样，生涯轨迹并没有如大部分童星一样只闪烁片刻便黯然消失在大众的视野中，成为了业界内稀少地随着年龄增加人气反而不断走高的童星出身的演员之一。
如果说之前人们加在她头上的那个“下一个北川凉”更多的只是称赞对方的演技的话，但现在看来，两人的生涯轨迹也逐渐趋同了起来。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五反田泰志到了今天也始终有些难以理解北川凉会把邮箱这个角色交给她人，因为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创作这个故事的初期时，就是以有马加奈为部分原型去进行构想的。
虽然也有可能北川凉后来自己主编的时候又对剧本和人设进行了重新删改，但五反田泰志也不觉得会有人比有马加奈更适合这部剧的一番位，因为《无家可归》以及之前的许多作品都已经证明过了，有马加奈是实实在在地具备着单人扛起一部剧的能力的。
至于黑川赤音这个名字，五反田泰志仅仅知道对方是LALALAI剧团的一个好苗子，在戏剧界那边拿了不少奖项，好像也顶了个单指戏剧方面的“下一个北川凉”的名头，然后记得是在北川凉的婚礼上有见过一面，是个和有马加奈差不多大的小姑娘。
有一说一，虽然和北川凉相熟了这么多年，但五反田泰志对于他这次的选角心里也确实有点犯嘀咕，毕竟这世界上的天才就那么多，总不能你这边事务所的后辈是个万中无一，那边剧团的后辈又是个独一无二吧。
就在五反田泰志这么想着的时候，电视画面中看上去有些畏畏缩缩的钝器已经被带到了“小熊之家”，正准备吃饭的邮箱无奈地放下了筷子，在魔王的指示下向她展示了这里的规则。
“这小姑娘也挺好看的嘛，和小铃差不多，吆，这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的，一点儿不娇气，还蛮有意思的。”
身边的老妈不愧是《无家可归》的忠实老粉，甚至直接用里面主角小铃的名字来指代了有马加奈，不过五反田泰志倒也没有去刻意纠正，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黑川赤音出场的每一个镜头。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与嗑着瓜子已经开始沉浸在故事中的老妈不同，五反田泰志正在从一个导演的角度去审视对方的表演。
开头的那段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的表演在他看到算是相当基本的形体控制，真要说的话，有马加奈十年前就能做到这种程度。
但不得不说，对方的演技确实在水准线以上，和有马加奈同框时也不会出现什么惨烈的演技对比，不过这也和两人分别扮演的邮箱与钝器的人物气质和性格离不了关系，先天地便会有一种隐隐的压制感。
随着播放的进度，五反田泰志的身子也是逐渐坐正，当这集播放到一半的时候，他已经是挺直了腰板，原本脑内的那一点儿醉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耳朵则自动过滤了身边老妈絮絮叨叨的剧情点评。
有马加奈依旧演得很好，即使这次饰演的是她过去两年的演艺生涯中比较少出演的弱气性格的角色，但仍然将这种最单纯的被抛弃的小可怜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黑川赤音给人的感觉仍然是平常，但偏偏在和有马加奈进行对手戏的部分又不会给人落下一头的感觉，台词、动作、神态全部都无可挑剔，自然无比，让人挑不出一点的毛病。
“邮箱带着小铃去砸她亲妈的窗户这一段也太解气了，哟，这妈和她那小男友还在里面做呢？这下怕是要留下阴影了，嘿，不过也是活该。”
“嗯，而且感觉邮箱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了，她好像是整个福利院的孩子老大，毕竟前面也说了，她是魔王亲自捡回来的，也是这里的第一个孩子，不过这段确实拍得好，情绪压抑后释放……好吧，就是出气。”
到了这集临近结尾的时候，面对老妈依旧习惯性的点评，这一次的五反田泰志却下意识地接过了话头，回复了两句。
在说完后他才后知后觉地轻咦了一声，突然前倾了下身子，紧紧地盯着电视画面，看着片尾曲中演员名单紧跟着北川凉之后的黑川赤音这个名字陷入了沉思。
“感觉比《无家可归的小孩》第二季要好看啊。这个叫邮箱的孩子有点像小铃，但是感觉又不太一样，挺有意思的。”
“嗯。”
五反田泰志点点头附和了老妈一句。
看完了这一整集后，他终于察觉到了一部分北川凉会选定她作为一番位主演的理由。
在观看这一集的时候，他仍然犹有余力地能够去抽空夸赞有马加奈演的真好，但对黑川赤音却鲜有这种感叹。
好像她就是真实存在于那个世界里的一个活生生的人。
就是邮箱。
“……这么彻底的体验派吗？”
五反田泰志撮了撮鼻子，突然有点羡慕起北川凉的好运气来了。
不过紧接着他便又颓然地往身后的沙发上一躺，对着继续回去睡觉的老妈说了一声晚安之后就又情不自禁地从口袋里摸出了烟盒。
无论是从剧本、演出还是演员的演技哪方面来看，《无家可归》第二季的水准都完全比不上《明天》。
但反过来想的话，这好像也是他顺风发起反击的时候了。
毕竟这屎盆子也总不能全扣他头上去吧？
——
就在五反田泰志准备十倍奉还地就地开撕，打算和《无家可归》的第二季制作组神圣分离的这个夜晚，北川凉的个人事务所这边则是一片香槟横流的气氛，如果不是担心已经是下半夜被人举报扰民，聚集在这边的许多工作人员恨不得一起在写字楼里跳个集体恋舞了。
毕竟这舞最出名的版本就是他们社长和社长夫人的那一版，四舍五入下来也算是公司文化了，主要还是想找个方式释放一下，在北川凉宣布明天全体放假一天，下个月开始工资和奖金的具体绩效增长福利后，大家就各找各的小团伙去格式居酒屋来上一摊二摊三摊去了。
不过北川凉也能理解他们的心情，这毕竟是他们事务所第一次自主尝试的成果，整个剧组除了导演，绝大部分的演员乃至后勤都是原班人马，这次的商业成功也算是为之前那半年的辛苦填上了一个最好的结果，确实相当激励人心。
《明天，爸爸、妈妈不在》首播的最终成绩在五分钟前才传到了他的手上，但就是这短短的五分钟，北川凉也已经把那一小段文字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分时平均收视率百分之三十点七，最高收视率百分之三十二点一，以及百分之四十一点五的收视份额无疑是一份相当完美的答卷，除了最高收视率，其他的各方面比起《无家可归》第二季的第一集甚至还好上零点几个百分点，但也侧面反应了绝大部分的观众都有从头到尾地好好看完了第一集，中途换台的情况极少。
其实单论收视率的话，北川凉之前出演的电视剧收视率比这更高的也不是没有，甚至数量相当多，但这部新剧对他的意义确实不同，除了是所创建的个人事务所全程包办的新企划外，这也是他第一次担任主编剧的作品。
而与这份收视率相衬的是，围绕着《明天》这部剧的讨论在互联网上也迅速热烈起来，即使已经是快两点钟的下半夜了，但在相关的影视论坛和推特的相关趋势上还是能看到大量的观众分享着自己的观后感。
事实上，在《无家可归》第二季的第二集于上周播出后，不少该系列的忠实粉丝也实在是有点忍不太住了，再加上收视率的回跌，之前还甚嚣尘上的一些言论也是迅速消弭，一转变成了对制作组的声讨。
就在北川凉心情愉悦地又刷了会儿手机，将圈内其他朋友发来的恭喜消息全部回了一圈后，公司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因为时间实在太晚，北川凉也没要求主创团队中的其他人和自己一样死熬，就只为了第一时间看到结果，毕竟导演是枝裕和岁数已经不小了，主演阵容中的黑川赤音、有马加奈、不知火芙莉露和姬川大辉又都是未成年人，也不方便熬到这么晚，至于爱，北川凉更是特意嘱咐让她早点睡觉，不用和自己这个总负责人一起等待结果。
但当北川凉开着车回到家的时候，却仍然一眼看到了三楼卧室的灯依旧亮着。
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像是两步就从一楼踏上了三楼一般，北川凉略过黑黝黝的二楼，径直地推开了卧室的门。
他一开始想说“我们成功了！”。
但在看到爱正半趴在房间里的小几上，像小鸡啄米般地一上一下点着头的样子，对上听到门开的动静后往他这边瞥过来的那因为半梦半醒而半睁半开的紫水晶般的澄澈眸子后，北川凉便不自觉地放轻放柔了音量。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之前在《东京塔》中很在意的一句记了很久很久的话：
【不论一个人的事业多么成功，对他来说，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以及让家人幸福都是更为困难的事】
于是他这么说道：“我回来了。”
“啊、凉回来了。”
爱揉了揉自己惺忪的睡眼，长发慵懒且随意地被挽成一束披在肩头，身上穿着的仍然是那套粉红色兔子的睡衣，有些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像个小孩子一样突然举起两只手臂对着他胡乱地挥舞了两下：“唔……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