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社会性死亡

北川凉和黑川赤音的第一幕镜头到这边便结束了，上午剩下的时间便是补拍有马加奈所扮演的夏子的戏份，以女儿的视角展示了一遍她所认知的这个家庭和世界。
不管是从色香味哪个层面上评判都可以算得上是糟糕的料理，凌乱的沙发上正摊着一件被熨斗烫坏的衬衫，厨房里的一颗灯泡坏了，她自己沉默着从柜子里拿出新的灯泡，踩着凳子换上，然后将坏灯泡放进布制的厚口袋里，拿着工具锤干净利落地将它敲碎开来。
待在五反田泰志身边正休息的北川凉和黑川赤音清楚地听见了对方的指示，与平日里又颓废又吊儿郎当的表现相比，进入工作状态的五反田泰志表情相当严肃，有条不紊且号令清晰地指挥着整个剧组。
“环境音的收录拉大一点。”
事实上，在前面北川凉的那一帕（part，部分）时，他也下达过了类似的指示，第一集的前半部分所有人几乎都没有什么台词，而在这几乎默片一般的氛围中，他选择了刻意地去突出了一切的环境音。
地铁行进的声音、踏踏踏的脚步声、汽车的喇叭声、听不清具体内容的哄笑声……像是已经能提前看到经过剪辑和后期处理过的成品一般，五反田泰志谨慎地挑选着值得入耳的音效，而这一下清脆的敲击和破碎声，便同样在他的好球区内。
在敲碎了坏掉的灯泡后，有马加奈一点一点地将里面的玻璃碎渣，灯丝，灯头的金属部分，一切的一切全部按照要求来装进了各自的垃圾袋，以方便在丢垃圾日将它们分类丢弃。
“这是我今天上午看到的，可以和另一个镜头并列第一喜欢的场景表现。”
五反田泰志看到这里也是点点头，朝着身边的北川凉耸了耸肩：“不管和加奈合作几次，都会觉得她的神态和动作表现实在是漂亮的惊人。”
说罢，他也不卖关子地马上公布了另一个喜欢的镜头是什么。
“上一个很满意的话，就是赤音的那个笑容了，当时的摄像机视角也是跟着凉你那边的角度来的，从上往下地慢慢出来，瞳孔相当漂亮，眼神也到位，完美的出场。”
因为《明天，爸爸、妈妈不在》这部暴杀了自己挂名执导的《无家可归的小孩》第二季而对两人耿耿于怀的五反田泰志此时也是一阵心神舒爽，颇有一种我的底牌太多了的得瑟感。
在有马加奈的这一组长镜头结束后，五反田泰志看了一眼时间后便宣布了中场休息，已经临近中午了，剧组的后勤人员也推着装好提前预定好的便当套餐的小推车赶了过来。
虽然自己也带了做好的便当，但找了个地方坐下的北川凉却一点没有拿出来的意思，在心里默数了三二一之后，便看见了黑川赤音正拉着看上去有点不情不愿的有马加奈往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凉前辈，要一起吃吗？”
果不其然，黑川赤音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一面从随身包里拿出了折叠好的餐布打开铺好，一面微笑着从里面拿出了提前让经纪人帮忙热好的各式便当，整整齐齐地摆了个满。
“因为觉得加奈一直在家吃外卖不是很好，就想着在剧组拍摄的时候会方便一点——本来只打算给加奈多做一份的，但是不小心就做多了些。”
有马加奈闻言也是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只能说早上她刚刚才扔出去的亲密好友的回旋镖还没过半天就又结结实实地砸了回来，明明就是自己提前做好又早有准备，结果还要打着她的旗号来欲盖弥彰。
“好。”
一点儿也不意外的北川凉干脆地点头答应下来，反正在上个片场就已经习惯了黑川赤音的投喂，眼下也懒得拒绝，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筷子，简单地说了一声“我开动了”后便开始吃起这顿相当丰盛的午餐来。
“怎么样？感觉还习惯吗？”
稍微垫了垫肚子后，北川凉便关切地向黑川赤音询问道，毕竟和一直在各个片场来往的有马加奈不同，对方上一次进行影视剧的拍摄还是去年的五六月间，距离现在都已经快过去了将近一年。
“没有问题，一会儿就又重新熟悉了。”
黑川赤音轻声地回答道，午休的时间并不长，她也就懒得换身上的学生制服，只是小心地注意着不要沾上食物的残渣和酱汁，小腿和脚掌并在大腿外侧，是少女感十足的鸭子坐姿态。
“加奈呢？感觉怎么样？”
“还好吧，不是难度特别高的角色。”
有马加奈自信满满地摆了摆手，不过又马上开口打上了补丁：“起码在第一集的剧情里面是这样。”
“夏子这个角色确实很有意思。”
一谈到剧本和演技，黑川赤音便肉眼可见地立刻来了精神，手中拿着的筷子都停了下来，一脸认真地说着自己的看法：“绪方智的设定是个工作狂，为了能更好地照顾女儿，他自己特意让读国小的夏子来他教的班里，结果却导致在年岁还小，平日里又不怎么能见到父亲的夏子对绪方智身为教师的印象更深，作为父亲的那面反而更淡薄了，特别是班里其他同学总是有事没事地用班主任是她父亲的话题来调侃与她相关的一切事情后。嗯……是逆反心理的一部分体现呢。”
说到这里，黑川赤音也是冲着有马加奈比了三根手指：“对于夏子来说，在她童年时期的记忆里，绪方智是有时候会在的爸爸、自己喜欢的母亲的丈夫、以及古板又严厉的教师这三重身份的，但母亲去世摧毁了第二个，流言蜚语又摧毁了第三个。结果，她心里最单薄的父亲这个印象，却成为了最后唯一剩给她的，还被对方不断强调不断提起的那一个。”
“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反衬赤音扮演的幸子这个角色。”
有马加奈一面咀嚼着料理一面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虽然以那次《北川家今天的饭》为契机，她也专门学习了一些家常菜式，并没有像黑川赤音所描述的那样只点外卖，但滋味和花样肯定是不能和黑川赤音这个师傅相提并论的。
眼下便是如此，虽然依旧嘴上不饶人，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一刻也没有停下，反正都说是为我多做的，那多吃点也应该没有问题吧。
先不管肉会不会长到该长的地方这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对于现在小胳膊小腿的有马加奈来说，多吃点总没有坏处。
“反衬本来就是相对的啦，用加奈的话来说，幸子不就也变成夏子的反衬了吗？既然是双女主的叙事模式，两人的性格理念、所作所为就应该会自然地出现对比。”
黑川赤音一点儿不恼地笑着解释了一句，接着便看着北川凉说道：“凉前辈在演绪方智这个角色的时候，就有在无意地去展现不对等这个概念呢……”
说到这里，她突然放下了筷子，对着北川凉将双手叠在了自己的胸前，语气有些悠然，像是天边飘来的洁白云朵，但软糯的声线又自然地带了几分甜美，于是云朵便一下子又变成了软乎乎的棉花糖。
“感觉自己的想法被认可了，真的很满足，也很高兴。”
只要是认识北川凉一段时间的人都会发现他的一个习惯，在面对个子比较矮的小孩子时，他总会自然而然地先蹲下身子，这是最早金田一敏郎教给他的一个小习惯，因为他当年在见到北川凉的第一面时就是半蹲下来的姿态，为的就是让大人和小孩子的视线能保持平齐。
黑川赤音记得更是格外清楚，因为她当初第一次在LALALAI剧团的会客室见到北川凉的时候，对方便是如此的动作，习惯性地半蹲在了她的面前。
虽然一直是以前辈的称呼进行交流，但在这么多年里，黑川赤音几乎没有见过北川凉真正地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和所谓的前辈姿态。
但或许就是因为熟悉了和北川凉在日常中这样对等的交流，当上午在拍摄最后一幕，她被对方以丝毫不遮掩的，居高临下的俯视的视线扫视的时候，黑川赤音只觉得新奇、以及另一种更复杂的莫名情愫。
“因为我觉得赤音的总结确实没有问题，身高、年龄、经济能力、知识面和见识水平……师生恋中的不对等是天然存在，且几乎不可能在短期内被追上和抹平的。”
“但也有一点是可以的。”
让北川凉有些意外的是，黑川赤音很快便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只要精神年龄能达到平齐的话，生理年龄稍微有点差距也无所谓吧，其他的也是一样，况且身高、经济能力、知识面什么的，普通的情侣之间也都会出现不对等吧，但是也没有人会多说什么。”
“怎么感觉霎时间突入恋爱话题了……”
有马加奈咬着筷子在心里这么吐槽了一句。
能不能顾忌一下旁边还有她这么个人在场啊。
不过和黑川赤音相同的是，她自己也会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者说，是北川凉的态度。
“精神年龄啊……本来就是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东西，作为能否恋爱的唯一依据，总感觉也太过玄乎和自以为是了。”
北川凉摇摇头笑着举例道：“难道一个四岁的小孩和你说她喜欢你，还要先万般谨慎地判断她的精神年龄是不是符合生理的四岁，再考虑拒绝与否吗？”
“凉前辈说这个话才最没有说服力吧，我当时可是就被你认认真真地问了‘喜欢表演吗’这个问题哦，正常人会在意四五岁孩子的想法吗？”
就在北川凉话说出口的瞬间，有马加奈便毫不犹豫地瞅准了时机加入了话题，笑眯眯地盯着他开口道：“所以，凉前辈始终举的都是大多数‘正常人’的例子，完全不能代表自己的想法吧，要好好地【认识自己】才行喔。”
说着，有马加奈也是稍微歪了歪头：“我和赤音的看法是一样的，精神年龄相匹配的话，稍微有点差距的生理年龄根本无所谓的……其他的，也是如此。”
看着突然凑近过来的黑川赤音和有马加奈，北川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无奈地摇摇头开口道：“这样的话，那我就用剧本里的台词来回答吧。”
“幸子在向绪方智告白的时候，可是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段的台词想必就是赤音自己设计的吧，和今天说的如出一辙呢。”
“不过后面的段落倒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五反田那家伙的手笔，未成年人写未成年人的句子，成年人写成年人的想法，你们配合倒还挺默契。”
这到这里，北川凉也是哑然失笑，又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念道：“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想法，这是人类的独特性所决定的，但人的社会性也同样是确实存在的，亲人、朋友以及这个世界对你的看法组成了它，这是让人切齿痛恨却又切肤痛惜的，所以，我害怕它，害怕社会性的、死亡。”
或许这也是他至今为止都没有办法向他人说出和瑠美衣真实关系的原因之一。
黑川赤音和有马加奈闻言只是心有灵犀地对视了一眼，她们终于弄清楚了部分北川凉的真实想法。
现在的话，就是该怎么诱导对方从“我既然已经犯了错，所以就不应该再犯错”到“我既然已经犯了错，所以——”的阶段了。
北川凉倒是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和小心思，倒不如说，从拍摄结束后他的大半心思就已经全然飞到了另一件更加紧要的事情上。
这个星期的周末，也就是几天之后，就是爱和瑠美衣一起约着见面的日子了，虽然明面上的日程也就是姑嫂间常见的吃吃喝喝逛逛街，但北川凉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担心出什么意外。
社会性的死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