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帽！

虽然有马加奈的话说的有些隐晦，但黑川赤音还是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毕竟在日本这种将结束第一次当做成长证明的社会风气下，已经是国中二年级学生的黑川赤音自然是有意无意地都会接触到这方面的知识，甚至于她在学校的时候就有听到过哪个三年级的学姐又拿下了刚刚升入国中的一年级后辈的传闻。
不过三个人一起还是在某种程度上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仅仅只是在脑内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黑川赤音就立刻小脸通红地左右晃着脑袋，这时候倒是开始懊恼于自己那实在丰富的有些过分的想象力了。
看着连耳垂都泛着红晕，只低着头呜呜呜地说不出来话的黑川赤音，有马加奈也是托着腮嘴角上扬，心里莫名地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成就感，毕竟从某种意义来说，她也算是终于把面前这个从出生开始就是乖巧懂事好孩子模板的人儿给带坏了去。
只能说从当初对方无意间跟着她一起在宫崎县偷窥到了瑠美衣的那个吻开始，或许就只剩下了这一种结局，毕竟在那之前，有马加奈也确实没有什么更多的想法，仅仅只是小孩子的孺慕和亲近而已。
黑川赤音的闯入在有马加奈眼中一开始也是纯属意外，她那个时候突然跟对方长谈一次让黑川赤音放弃继续和她试镜竞争，应该将更多的精力全部放到剧团的本职工作也算是某种层面的示好以及试探，因为她并不想黑川赤音将这件事情公开给他们四个人之外的其他谁。
就像戏剧中需要突发的事件来营造冲突好让各种各样的角色之间产生进一步的关联一样，有马加奈很清楚始终不正式出道、只顾着和她进行着绝对无果的竞争的黑川赤音只会让她和北川凉之间的联系变少，特别是那时候北川凉已经决定结婚了的情况下。
所以她选择推了黑川赤音一把，《玛蒂尔达》的成功让黑川赤音正式承接下了戏剧界赋予她的“下一个北川凉”的称号，然后便是意料之内的挫折，毕竟对方和她的家庭环境完全不同，刚出温室的花朵一定是会被这样猛烈毒辣如日光的众多目光所击溃。
就如有马加奈所想的一样，北川凉绝对不会放任不管，就像他当初选择将自己从那个境遇中拉出去一样，又多了北川瑠美衣这一层关系的黑川赤音在最低迷的阶段毫不意外地得到了对方的照顾，这也是她所希望看到的。
如果说，在那之前的黑川赤音仅仅只是出于小孩子的羞耻心，和不想给前辈北川凉以及好友瑠美衣添麻烦的心态选择了保密；那么以她被网络暴力为中线，在那之后的黑川赤音一直将这件事按在心底的动机，就已经和她所趋同了。
那段时间正好也是黑川赤音沉迷于学习料理的时候，有马加奈对此心里相当门清，因为在她眼中，对方的这个行为就和她一直延续到现在还没结束的生日蛋糕回礼是一样的动机。
有马加奈可以开开心心地在北川凉的婚礼上穿着花童的礼服为新娘开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冲着这个位置去的，所以她才不会像北川瑠美衣那样因为这件事纠结无数次、甚至连离家出走都弄了一回。
黑川赤音美满的家庭环境让她在宫崎时看到瑠美衣亲吻北川凉时的第一反应是“只有交往结婚的人才能亲嘴”，但很早之前就目睹着亲生父亲出轨因而导致家庭破裂的她从始至终看到的都是另一种视角。
有马加奈非常喜欢北川凉送给她的那个刻着“认识自己”谶言的吊坠，从收到它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遵循着这点原则而去思考和行动。
在有马加奈看来，黑川赤音之所以被称作“下一个北川凉”，仅仅只是她在戏剧方面的天赋，再加上同样在LALALAI剧团出道而已，而她身上从小挂着的“下一个北川凉”指的才是本质的东西。
就像北川凉在有马加奈的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一样，相对应的，有马加奈也能感受到自己和北川凉之间的趋同，对于这点，她很喜欢黑川赤音在不久前的概括，那就是生理年龄和精神年龄的不对等。
作为这二十年里接替出现的最耀眼的童星，北川凉和有马加奈早早地都明白了同一个道理：
人们在童星身上所长久地追求着的，其实反而是她们身上超越生理年龄所表现出的那一部分东西。
当然，不管怎么说，有马加奈也都愿意承认她身上依然存在着孩子般的胆怯，就像做坏事时总希望能多一个朋友陪着，哪怕只是为了壮胆或是在失败后有个人能一起分担也好。
于是话题便又说了回来，这个朋友的最好人选自然就是那时候无意中也跟着她一起目睹到了那一幕的黑川赤音了。
有马加奈浅浅地笑着，表情从容地将戴在头上的白色遮阳帽拿下放到一旁，稍稍偏着头撑着下巴看向不远处似乎在和五反田泰志说些什么的北川凉，将他的全部轮廓一点一点地全部都温柔地包容进了她如星辰般闪闪发光的眸子。
——
今天下午的拍摄正式开始了，紧接着上次的剧情时间线，在幸子的温柔下突然卸去了所有身份和伪装的绪方智像是被对方控制了神志一般，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她拉出了家门，在家附近的公交站台上搭上了一辆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通往哪儿的公交车。
这个时间点正好没什么人，既不是学生放学的晚高峰，也不是社畜加班结束的午夜档，在有些空旷的车里和幸子并排坐了好一会儿的绪方智才在窗缝里透进来的冷风中稍稍地清醒了一些。
他这边刚刚打算开口，就听到了身边幸子口袋里手机的震动，因为离得相当近，在对方拿出手机的时候，他清晰地看见了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的姓名是“妈妈”。
然后，绪方智就看到了对方干净利落地挂掉了电话，似乎是觉得还不保险，又直接将手机给关了机。
“……你母亲的电话，不接真的没关系吗？”
他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但幸子却完全没有回答的意思，反而凑过来说道：“绪方先生也把手机关掉吧？……毕竟你现在并不是老师，根本不需要关心这种东西，就这样什么、都不想。”
接着，她有立刻露出理解的温柔神情，放在座椅扶手上的左手悄悄地向左伸了伸，慢慢地搭在了他的右手手背上：“刚开始确实会比较难控制自己不去想任何事情，那要不要来玩个游戏？”
一面这么说着，她一面往靠窗的绪方智这边前探过来半边的身子，将窗户给拉开了一半，趁着公交车在等红绿灯，旁边的景物和人群都在视野中慢下来的这一刻，指着外面的一个行人笑着说道：“绪方先生觉得他这个时候正在想什么呢？”
绪方智顺着幸子所指的方向将视线移向路旁行色匆匆的人群，他们当中有人正快乐，笑容灿烂地打着电话，有人正悲伤，神情苦涩地低头走路，有人正在挥着手分别，有人刚刚拥抱着重逢。
而幸子所指的那个人，正是一个一脸喜色的中年秃顶男性。
“这么高兴，是收到了自己升职加薪的消息吗？还是孩子又考了什么好成绩，得了什么奖吗？”
“会不会是觉得今天的星星很漂亮？”
“这里根本看不到星星吧？”
“只是编故事而已，反正又没有谁对谁错的说法。”
虽然是依旧没有营养的废话，但绪方智的心却莫名地安宁了下来，甚至开始有些享受起这个没有胜负的游戏来了。
他刚刚说那个愁容满面的小学生一定是补习班的作业没有写完挨了老师的骂，幸子就立马认定他一定是因为今天放学时向同桌表白失败在外面一直郁郁寡欢地逛到了现在。
他们就一直这么说着坐到了终点站，被丢在完全陌生的站台上过了好一会儿后，绪方智才觉得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闲话三万句，只给一人说。
绪方智承认自己确实有着强烈的倾诉欲，但真让他连篇累牍地阐明自己过去这一年多的事情的话，他估计也只会感受到愈发地疲惫与折磨，这种丝毫不涉及两人生活的闲话讲了这么一路下来，反而让他觉得久违的清爽。
但这同样也让绪方智认识到了两人当前的相处模式和刚才的行为举动是如何的不伦不类，他马上止住了笑容，语序有些混乱地重新开口说道：“我还是送你回去吧，现在回家的话，还能在十一点钟之前到，这样下去的话，会让你母亲担心的……本来你来我家就只是因为夏子的事情，你能和她正常沟通真是太好了，夏子都已经好久没和人说过这么长时间的话了，你是夏子的朋友，和你说那么多其他有的没的事情的我真是、脑子短路了。”
“这样吗？”
他看见面前的少女突然了然地稍稍歪了歪头，然后便理所当然地勾起嘴角，踮起脚将两只手环过了他的腋下，就这么抱了上去：“那绪方先生、不是更应该好好听我的话吗？”
看着眼前正对着自己说出不折不扣的、如同小恶魔般的坏孩子专属发言的黑川赤音，北川凉的意识也是有些恍惚。
因为这并不是黑川赤音在《明天》的前几集里刻意去模仿着有马加奈在《无家可归的小孩》里所呈现的那种对坏孩子的临摹式表演，而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另一种演技，那份谁都无法忽视的，最鲜明的反差感。
似乎她就站在好与坏的边界线上，将它们像硬币的两面一样在手中随意地翻转，用最乖巧无邪的表情说出了让他有些脊背发凉的话。
五反田泰志满意地宣布了这一段镜头的通过，接着便将摄像机的机位无缝转移到了已经做好准备的有马加奈身上。
并没有听到在固定的时间点向自己说着晚安、好好睡觉好好休息的父亲的声音，深夜的十一点钟，夏子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卧室的门，目光闯过空旷的客厅，径直地落在了空无一物的玄关处。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脚上的拖鞋一踏一踏，五反田泰志一面让人注意着收录这些背景环境音，一面抱着双臂准备欣赏有马加奈的表演。
他看着也不开灯，只借着房间里透出来的一点光芒走到玄关处蹲下的夏子，那是她前几天敲碎灯泡的地方。
明明没有看到鞋子，但她还是耐心地将厨房、卫生间以及父亲的卧室全部找了一遍，在黑洞洞的夜色里拿出手机，屏幕的荧光将她的脸照的明暗交替，但仍能看出来在很用力地抿着嘴唇。
先是在通讯录的页面上犹豫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发短信过去，点开与对方的私聊界面后便直截了当地将一句“你在哪”给他发了过去。
她站在那里沉默地等了三分钟。
消息的状态依然是未读。
而在她这条简短的信息正上方，便是对方一段又一段，像是连绵不断垒砌的高塔一般的信息。
“……爸爸？”
有马加奈这句音色有些颤抖着的台词一出，五反田泰志便刷地站起来扬了扬手臂，站在一边的北川凉也是抽了抽嘴角，总感觉如果不是拍摄途中，他高低都得要大喊一句“成啦”！
坦白地说，在刚刚看到《害虫》的剧本时，他就真的很想吐槽一句五反田泰志到底是在《明天》以及是枝裕和那里受了多大的刺|激，他刚刚才在那边逐渐找到了饰演父亲角色的感觉，这边就又给他安排上了一个父亲角色，而且还不是《明天》中的养父，是货真价实的亲生父亲。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没当过父亲的他就率先达成了被自己的两个后辈轮流叫一遍“爸爸”的成就。
也不知道到底算是谁占了谁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