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故事的另一个结局

“恐怕不行，加奈和赤音在来之前应该就已经清楚我们这次外地拍摄的行程其实早就在网络上被泄露了吧，这段时间的舆论风向又这么奇怪，再被人拍到什么捕风捉影的照片的话可就麻烦了，那些记者们可是最惯于会找角度的。”
面对黑川赤音的邀请，北川凉却相当坚定地摇了摇头表示拒绝，随后才缓和着语气又补充道：“不管怎么说，温泉旅馆这种地方还是有点太敏感了，等有空的时候大家一起去爬爬山看看风景拜拜神社什么的倒是没问题。”
“……好吧。”
虽然语气里依然带了点难以掩饰的失落，不过黑川赤音还是很快调整好了心情，顺着刚才北川凉的话接着说道：“神社的话，我们几年前过来的时候好像就有去过一个吧，高千穗町的什么什么来着。”
“赤音说的是高千穗町的荒立神社吧，就是供奉艺能之神天钿女命的那个，算是宫崎这边人气最高的几个神社之一了，好像还经常会有东京的演员跑过来许愿。”
曾经在宫崎这边拍摄过一系列旅游宣传片的现宫崎旅游宣传大使有马加奈对这一块的经典也是相当熟稔，脑海里又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块广告牌：“我那套巫女服的装扮就是在那边拍摄的，景色还挺好的。”
“嗯，五郎就职的医院就在那附近，高千穗町的国民健康保险医院，我之前拍《他曾经活过》的时候就有听过这座神社，也算是宫崎这边的知名景点了。”
北川凉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熟悉景色莫名地有些感慨，在他二十岁之前的那些年，他来宫崎这边的频率可以说是相当频繁，从东京到宫崎这九十分钟的航班坐的都快和地铁公交一样熟练了，基本上每次过来的流程也很固定，和雨宫五郎聊聊天逛逛街，再去天童寺纱利奈的墓前祭拜一下。
但后来随着雨宫五郎这边正式摆脱单身状态成家立业和北川瑠美衣自曝出她是天童寺纱利奈的转生后，北川凉来这边的次数也是肉眼可见地减少了许多，这次故地重游也是难得地多了几分久违的新鲜感。
剧组先行的工作人员早已经帮他们一行人将行李给带到了酒店，宫崎这边本身就是以观光旅游业作为地区支柱产业，因此相关的基础设施也是相当完善，再加上这次的外地拍摄本身就是由和这边文宣部门和地方公司关系不错的北川凉和有马加奈带队，所以与上次带着ACE来拍摄MV时的情况不同，这次的住宿条件很要好上一些。
毕竟如果这部《害虫》的热度能延续《明天》的话，作为取景地的宫崎这边也能沾到点光，再冲一冲今年的业绩什么的。
为了保证主演们的生活和睡眠质量，这边给他们一行人分配的也都是单人的豪华套房，在一开始的时候这边的工作人员还贴心地问过要不要多准备一个供生活助理睡的小床铺，但因为三人都没有生活助理，所以最终也是取消了这个布置。
其实他们的这个考虑相当常规，毕竟大多数的艺人都是会专门在身边设置生活助理这个职位的，有时候一个还不够，要两个三个才行，主要职责就是照顾艺人日常的生活起居，特别是在外地拍摄期间，任务更是艰巨，北川凉就听过“有艺人在外地拍摄睡酒店时，因为太害怕，所以让生活助理就在她床旁边打地铺或是睡在隔壁的浴室浴缸里”的新闻。
齐藤京子十年前最早瞄上的也是这个职位，只不过最终被北川凉一通忽悠地给扔去照顾北川瑠美衣了，和齐藤京子抱持着同样想法的人在圈外一点儿都不少，这也是为什么艺人的生活助理明明工资不高待遇一般却仍然有那么人对此趋之若鹜，本质其实都是想和喜欢艺人多接触，最好再将他拿下的类似私生饭的想法。
不过北川凉从出道开始就没找过生活助理，或许是受他的硬箱，有马加奈和黑川赤音亦是如此，毕竟三个人都没觉得自己有多娇贵，也不太喜欢那种出行时被人前簇后拥重重包围，系个鞋带都不要劳烦自己弯腰的感觉。
北川凉拿着工作人员给的房卡刷开了自己房间的门，一打开便闻到了房间里萦绕着的一种淡淡的熏香味，常年在世界各地拍摄的他对于各种酒店的各式香氛气味还是相当敏感的，稍微地嗅了嗅后才走进了房间，将房卡插入墙壁上的凹槽处，所有的电子设备便一起叮地亮了起来，已经整齐地摆放在玄关处的拖鞋也显示出了模样，纯白构成素雅的主色调，隐隐地又能看出些许樱花脉络的纹饰。
换好鞋子将旅行箱给放进房间后，北川凉又随意地扫了扫里面的布置，提前将晚上换洗的衣服和从家里拿过来的沐浴露洗发露以及牙刷牙缸毛巾在浴室放好之后便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再次地走出了房间又带上了房门，却正碰上了正住在他隔壁房间，似乎也是准备出去的有马加奈和黑川赤音两人。
“凉前辈这是打算去找五郎医生吗？”
见到北川凉之后，有马加奈便摆摆手打了个招呼。
“嗯，打算去医院看看，加奈和赤音呢？准备去哪儿？”
“我和加奈打算去泡一泡这边的温泉休息下。”
黑川赤音抬了抬手中拿着的装着浴衣的小篮，微笑着说明道，有马加奈似乎还耿耿于怀于之前在车上北川凉没有同意和她们一起过去的事情，故意地别开视线，用一种明明压低了声音却仍能让不远处的北川凉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撇着嘴说道：“谁让凉前辈不愿意和我们一起过去呢？”
“喂喂，我去不去难道是什么很必要的事情吗？反正到时候还不是分开在男汤和女汤各自泡，又不是……”
北川凉这边下意识地吐槽了一句，但马上又住了嘴：“总之，加奈和赤音两个人也要注意安全，我会让御田小姐跟着你们的，我自己就先走了。”
看着北川凉有点狼狈的匆忙离开的背影，黑川赤音也是有点疑惑地稍稍偏着头，向身边的有马加奈问道：“凉前辈刚才没说出来的下半句什么？”
“当然是温泉旅馆给情侣特供的那种套房啦，自带露天温泉两个人可以一起泡的，就是《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第五集出现的那种，凉前辈和爱姐姐上次来宫崎好像住的就是这样的。”
有马加奈娴熟地解答着盟友的疑问，伸出手去牵住了对方的手：“赤音走啦走啦，反正我们两个这次出去被拍是完全无所谓的，上次来这边泡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嗯，现在应该能多泡一会儿也不会特别晕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着，结果又在电梯的门口遇到了正走进电梯准备关门的北川凉，下意识地开口喊道：“凉前辈，等我们一下——”
在听到有马加奈的声音之后，北川凉也是只好又按了按开门的按钮，等着两人一起小跑着走进电梯后才重新按下了关门的电钮。
由于三人的房间是位于在顶层的缘故，电梯到达一楼还需要一点时间，北川凉便随意地找了个话题，神情关切地朝着黑川赤音的方向主动开口问道：“对了，赤音刚才有试过床吗？我还是见过有许多演员第一次到外地拍摄的时候根本睡不惯酒店里的床的，有的说硬有的说软，反正就是一句话，说没有家里的床舒服。”
“软硬倒是还好，我也没有太认床的习惯，就是觉得太大了，比我家里的床起码得大上个两三倍了，感觉就这么咕噜噜地滚个好几圈都不会掉下来……嗯，因为旁边抵着的就是墙。”
被黑川赤音似是无意的俏皮话给逗乐了一下，北川凉有些忍俊不禁地上勾了下嘴角：“那就好，毕竟赤音也是第一次在外地拍摄，我来之前还有点担心会不会不太习惯。”
“还好啦，我妈专门给我把家里的小被子和褥子都给塞在行李箱里带过来了，刚才把被褥一铺完就觉得安心感十足了，应该不会出现失眠或者睡不着的情况的。”
说到这里，黑川赤音也是顿了顿，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加奈和露比在我这次过来之前都很热心地帮我买了东西、提了建议的，住宿条件也比我想象的要好的多，凉前辈不用担心的。”
“嗯。”
北川凉闻言便放心地点了点头，正巧电梯也到了一楼的位置，伴随着叮的一声声响停了下来，缓缓地打开了门。
“那我就先走了，明天早上的拍摄时间挺早的，你们也早点泡完早点回来休息，路上注意安全，保持手机的信号畅通，最后，祝加奈和赤音都能玩得开心。”
又一如既往地嘱咐了几句安全事项后，北川凉才脚步轻快地走出了酒店，还没走出两步便对着空气嘿嘿哈嘿地虚打了几拳，相当畅快地深呼吸了几口跟东京比起来确实要清新几分的空气。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才是三人中那个对这次的外地拍摄最最期待的人。
——
宫崎，某家居酒屋的包厢内。
“不瞒你说，我在得知要来宫崎这边拍摄消息的那一瞬间，感觉都要热泪盈眶了。”
“喂喂，有这么夸张吗？”
刚刚进入不惑之年的雨宫五郎看起来与过去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差别，只是气质要更加稳重和踏实了些，起码现在是不会也不好再做出在病房里给病人们现场播放自己单推主演的影视作品了。但这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沉淀下来的气质却在和北川凉单独相处的时候一不小心就又被丢了个干干净净，这位高千穗町国民健康保险医院妇产科有口皆碑的主任医师此时正相当头疼地揉着眉心，看着坐在他对面对着他大吐苦水的北川凉，有些无奈地吐槽道：“你现在的这副样子实在太容易让我幻视成我这些年里见过的那些患得患失，精神状态大起大落的孕妇家属了。”
“我现在还巴不得马上就成为孕妇的家属。”
北川凉一口撸完一整串的烧鸟串，将签子随意地扔在桌子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咕咚咚地喝完。
“我记得凉一两年前不还是完全不急的吗？好像一直在这种事上急的都是爱吧，怎么现在还反过来了？”
相比于北川凉，雨宫五郎则是拿着一根烤鸟串细嚼慢咽，倒不如说北川凉的那种吃法在日本这边才算异类，毕竟对于一般的社畜来说，三五根串和两碟冷盘就够他们在这边就着酒喝上好久了。
“也没反过来，差不多就是从单方面意愿变成夫妻共同意愿了而已。”
说到这里，北川凉也是放下了手中的吃食，郑重其事地抬头看着好友雨宫五郎开口道：“你知道的，爱都要三十岁了。”
“嗯，凉这么一说也确实，再拖下去感觉就要变成大龄产妇了。”
北川凉扯了扯嘴角，虽然他也有这方面的意思，但其实更想表达的还是某个如狼如虎的概念，如果只是一个人还好，再加上北川瑠美衣，他这次跑来宫崎简直都快要算是连夜逃离了。
“等这次拍摄结束的时候，我想去看看五郎你的女儿，上次好像还是他满岁的时候抱过一次来着。”
“那都好两年前了，现在可是都已经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了，臭美得要命，最喜欢的就是跳舞，上次还在这个项目上拿了一等奖。”
一谈到自己家的孩子，雨宫五郎的话也是多了起来，就像他几年前和北川凉说的一样，他的原生家庭确实相当不幸，甚至连最终的职业选择都是在外祖母的“误会”下的被迫，并因此放弃了一直向往的外科医生，但就是这样，他才会希望能再创造一个幸福圆满的家庭，就连他阴差阳错选择的这个妇产科医生的职位，也在最终让他能够亲手地将自己的孩子给接到这个世界上。
在聊完了各自家庭的话题后，两人便天南海北地阔谈起来，作为演员的北川凉和作为医生的雨宫五郎是从来不缺故事的，那些他们日常中所见到的、所听到的，主动参与的和被迫旁观的，从中学到的与因此放弃的慢慢地填满了整个屋子，最后随着最后一点茶水的倒干和闭了许久的门的再被推开悄然地再次散去。
他们依旧如过去的很多次一样在宫崎的山林间漫步，却并没有往那个熟悉的公共墓地的方向去，因为在漫天的星光下，北川凉一点点地和他讲完了十七年前在这里死去的那个女孩子迄今为止的第二次人生。
就像听到了一个已经完结很久却依然记在心底的某个老故事的另一个好结局一样，北川凉看到雨宫五郎相当畅快的笑声惊起了林间栖息着的一整群乌鸦掠过天空，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正微微地颤抖着。
最后，他们两个男人一起七歪八扭地下了山，骑着租来的二轮电动车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漂移到了医院，因为雨宫五郎今天还有夜班要上。
北川凉高高地挥着手和他告别。
雨宫五郎说明天就要把当年天童寺纱利奈临终前托付给他的，他也一直用心地保存到现在的那些周边全部打包给还在东京的北川瑠美衣寄过去，虽然放在最上面的那张《哈姆雷特》的海报已经边角微卷有些泛黄了，但总归还是完完整整的。
他还说他一直都很想成为一种人，一种能一辈子只用生活在与自己同样软弱、同样善良又同样温暖的人们中间的人。
毕竟，如果能免受痛苦地度过一生的话，那就完全没有必要去特意地追逐痛苦。
几年前的时候，星野爱曾经和他共演过《哈姆雷特》，她演的奥菲利亚在花河中死的绚烂美的哀伤，他演的哈姆雷特在手刃仇敌后魂归天堂。
演出结束后，北川凉曾经在散场的观众中听到了一个小孩子充满童真的话语：“要是好人们谁也不会死，王子也不用复仇的话，就好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