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加奈，我好像偷跑了

宫崎，喜来登顶级海洋度假大酒店门前。
“早上好，泰志，昨晚没睡好？怎么起来的这么早。”
因为昨天晚上睡的比较早，再加上北川凉自己向来有着不认床的好习惯，在一夜的精致饱满睡眠后，北川凉便一大清早就起了床，准备先下楼去酒店附近的空地上晨练一会儿，却没想到正碰见了幽灵似的正在楼下徘徊着的五反田泰志，也是有些好奇地小跑两步，啪地从背后拍了下对方的肩膀。
“哦，原来是凉啊。”
完全没有任何被吓到的反应，五反田泰志有气无力地略微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北川凉后便又耷拉下了脑袋，两只腿一摆一摆地继续在这里漫无目的地转着圈。
“怎么了这是？今天可是正式拍摄的第一天，导演这个状态的话，整个剧组可都会因此停摆的，几十上百号人都看着你呢，有什么事就说，是剧本还是和这边谁谁谁的沟通出了问题？总之先振作一点吧！”
看着莫名其妙陷入到低潮状态的五反田泰志，北川凉直接上前搂住他的肩膀，三两步地把他拉到了附近更偏僻一些的海滨沙滩上，他们所下榻的这座大酒店本来也就是临海建筑。
“倒是和我们《害虫》的剧组没有关系，甚至说起来和我的关系也没有那么大……嗯，是之前《无家可归的小孩》第二季制作组相关的事情啦，凉还有印象吗？或者说有把这部给看完吗？”
“除了记得这剧后面一路连扑，口碑也彻底爆炸外，好像还真不记得什么了，至于有没有看完——说的直白一点的话，我们这边看完前两集之后就已经在开香槟了。”
从五反田泰志嘴里听到了一个好久没听过的名字，北川凉也是下意识地愣了愣，然后才略加思索地回答了两句，毕竟去年的十月档电视剧在时间进入到十一月后就变成《明天》一家独大的格局了，不光是他，其实很多或是冲着噱头指望着事件反转或是忍受不了第二季质量下滑这么多的观众在剧集播出的中期，就已经开始慢慢放弃去追《无家可归》的第二季了，真正看到结尾的观众就要更少了，网络上的讨论度自然恶性循环般地一跌再跌。
“其实我是一直有看完的。”
五反田泰志似乎对于北川凉的这个回答并不意外，有些落寞地笑了笑，看着不远处持续不断地朝岸边涌来又退去的海浪在礁石上砸出雪白的浪花来，然后才回过头去继续说道：“虽然这部电视剧的第二季和我之间确实只有一个挂名的关系，从演员阵容到剧本创造再到最后的拍摄制作基本上都没有话语权，也没有什么参与，偶尔去片场的时候就只像个泥菩萨一样的被供在那里，但我最终还是把这部片子给完完整整地追完了。”
说到这里，他又是自嘲般地摇了摇头：“明明连我妈都没把它给看完。”
“就像凉说的一样，这部剧越到后面越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甚至都要感谢凉的《明天》以及黑川赤音和有马加奈她们所贡献的精彩演技了，观众们都去看《明天》了，结果到了年末的时候，除非偶尔想起来去鞭尸一下，《无家可归》的糟糕表现反而就这么无人问津了。”
“其实到了那个时候，就连制作组的绝大多数人都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反正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只是想着过来摘桃子的，既然这边的桃子烂了没摘到手的话，那就再换个地方呗，结果反而没想到却碰到了一个比他们积极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另一个人。”
或许确实觉得说出来会好受一点，五反田泰志很快地便打开了自己的话匣子，北川凉便站在他的身边安静地倾听着，不时点头或是摇头。
“凉是知道的吧，《无家可归》第二季最大的问题之一就是主演换了人，毕竟有马加奈自己一直拒绝拍续篇，所以制作组最后找来了另一个比她大个一两岁的，也是童星出道的女演员，名字是安达佑实，是个在业内还算小有名气，但离出圈爆火却总是差了一点的那种演员。”
“她的母亲，简单概括的话，就是有马加奈母亲的加强版，这次《无家可归》第二季的主演名额也是她花费心计给女儿弄来的，就是想借着这个机遇最后再搏一搏，毕竟只要成了的话，加奈都得成她的半块垫脚石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凉也知道了，《无家可归》第二季一路扑到地心，特别是在《明天》的衬托下，简直都快成笑话一样的存在了，从制作组到演员全部都被挂起来指责，她这个替代了有马加奈的女主角自然也是逃不掉的，说难听点，哪怕是有马加奈的粉丝都不会放过她。”
“所以，又一个指望着蛋飞的母亲的梦想就这么终结了？”
听到北川凉的询问，五反田泰志没好气地哼哼了两声：“如果就这么终结了倒还好了，加奈她妈当年也就是干干在我这边求情让我给加奈多加两笔戏的事，对方倒好，在收视率一路急跌之后，甚至都直接跑到那边的制作组，说什么女儿愿意为艺术献身，只要能将热度再提起来，尺度再大胆一点都没有关系。”
“虽然那时候制作组的人早就没这个心思了，随便打发她两句就散了，结果没想到对方转头就以‘相泽铃（无家可归系列女主角）’扮演者的名号去拍了大尺度的写|真集，更离谱的是，这还是安达她妈自己操作的，先是骗女儿说只是正常拍摄，到了地方后才说明真相，然后说什么已经签了合同，现在拒绝要支付高额违约金之类的鬼话。”
“嗯……”
北川凉闻言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但还是有些疑惑地问道：“但这也都是去年的事情了吧？”
“我自己本来都快忘掉了的。”
听到北川凉这么一问，五反田泰志也是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下意识伸进口袋摸烟盒的手探了个空，只好又拿出来在风中甩了甩：“主要还是早上又看到了安达的相关消息，她去岛政则的新片那里当主演了。”
“岛政则？那个《燃烧的体液》的导演吗？”
“嗯，这两年里涌上来的新生代导演里名头最响的那个。”
十几年过去已经从新生代导演熬成中生代导演的五反田泰志一面说着，脑海里也是一面浮现出对方的样子：“怎么说呢，他能力肯定是有的，但是明明都结婚了，每次拍摄的时候还是会跟主演里的女艺人相当暧昧，这在圈里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他自己就说过类似于‘做|爱也不过是了解他人的一种方式，让他在性上面都提不起兴趣的，一起工作也没办法认真’之类的鬼话。”
“用最近网络上比较流行的话来说，他还算个深谙PUA之道的大师，明明就是潜规则，但每次都能整的理直气壮光明正大的，跟他上床的许多女演员还挺心甘情愿的，一点口实都不会落下。”
五反田泰志说到这里，也是对着天边已经开始升上云间来的日头伸了个懒腰，语气有点漠然地开口道：“说起来，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导演，也有碰到过许多安达佑实这样的情况，特别还因为我自己一直到现在都是单身的状态，反倒是在不少人眼中成了什么有力的佐证一样，被骚扰了都不知道多少回了。”
说罢，他便对着沙滩飞起一脚，像个小孩子一样看着被踢上天的沙子在空中扬起，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脸上也恢复了往常的神情：“能说出来真是舒服多了，毕竟这种事情也不好对我妈讲，难为你小子今天早上能来当我的树洞了，大清早的听一个大叔唠叨这种破事感觉还挺破坏心情的……”
“没事儿，准备回去吧，拍摄马上要开始了。”
北川凉摇摇头，先一步地走在了前面，他们今天的拍摄地点是喜来登顶级海洋度假大酒店附近的松泉宫温泉，其实这两地都是本地财团天童寺家的产业，因为之前也算是愉快且双赢地合作过好几次，对于这次的拍摄邀请，对方同样是相当大方地直接将这边批给了他们剧组。
酒店距离松泉宫的距离很有一段，两者都是距离市区较远的度假胜地，环境不错人流量又少，这也是他们剧组最终会选定这边作为拍摄地址的原因之一。
北川凉在业界里迄今为止呆已经了很久，坦白地说，对于像刚才五反田泰志说的那些圈内的腌臜事其实也并不陌生，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在这些年里愿意主动去亲近和交好的导演和编剧才寥寥无几，大多数都只是工作上的联系。
五反田泰志算是他为数不多认可的朋友之一，他当初婚礼时一共就请了三个伴郎，不管是雨宫五郎还是伊崎先生，都是北川凉心中十分有分量的亲友，五反田自然也不例外，不管是性格还是能力都相当对他胃口，就像他愿意为这么一件在业界可以说是稀松平常、只会在茶余饭后的酒桌上作为谈资提起的事情，可以一个人郁闷一整个早上一样。
虽然对方的年龄比他还要大上两轮，但北川凉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句，可能这就是被好妈妈养大的好大儿吧，三四十多岁还能和母亲相当和谐地住在一起，他只在《东京塔》里饰演过这样的剧情。
而越是这样，北川凉便越能察觉到异样。
关于《害虫》剧本的异样。
“说起来，泰志，这次的剧本，到底有多少是你自己写的？又有多少是赤音写的？”
被北川凉这个冷不丁的问题给问的一怔，五反田泰志面上的表情一僵，故作不经意地甩了甩自己那颇具艺术家气质的散乱长发：“怎么了吗？赤音确实有参与这次的剧本创作，而且说到底，最早不就是凉把她推荐给我的吗？”
“我那时候只是想让赤音替着我帮你把关一下剧本的……其实从剧情第一阶段的拍摄我就觉得奇怪了，因为里面有许多台词和情节完全就不是泰志你的风格，这次第二阶段剧情就更离谱了。”
北川凉停住脚步转过身去，有点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这一段的剧情大纲是因为幸子的入局而好不容易父女关系开始破冰的绪方智为了让夏子能恢复往日的活泼，借着出门旅行的由头将女儿带出了房间，然后在外地旅馆休息的当天夜里被从东京赶来的幸子敲了房门，两人正式对峙，彼此不同的理念开始交锋的中坚篇章。”
“结果呢，为什么设定的地点会是温泉旅馆？又为什么要特意说明幸子是连夜淋雨赶来的？虽然全篇都没有露骨的镜头，也都注明了会是分段错位拍摄的形式，但这真的是泰志会写出来的剧本吗？”
就在北川凉一连串的诘问说出口后，还没等五反田泰志本人回答，北川凉自己的衣角就先被另一只小手给牵住了，同样有着早起先去片场准备习惯的黑川赤音有点心虚地从他的后面绕出来，贝齿轻咬着嘴唇，灰心丧气地垂着头说道：“凉前辈不用这么说导演，这些都是、我自己加的内容。”
因为时间还早，黑川赤音这边还没有化妆并换上服装，现在穿着的正是北川瑠美衣前几天在东京时给她挑的纯白无袖连衣裙，但另一只手却已经将裙摆的荷叶边给捏得不成样子，整个人都紧张兮兮又可怜巴巴地在观察北川凉的反应。
“……果然是这样。”
北川凉无奈地叹了口气，在黑川赤音面前半蹲下身子，看着感觉他下一句话假如再重一点对方就能在下一秒哭出来的少女，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我记得我上次在《明天》的片场里，曾经说过希望小茜能在舞台之下不去下意识地继续模仿他人，那这一次在《害虫》的片场，我能再多提一个自己的希望吗？”
“嗯。”
黑川赤音轻轻地啄了下头。
“泰志，能回避下吗？是很重要的话来着。”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先进里面去了。”
在看到咂着嘴走进松泉宫的五反田泰志的背影彻底消失后，北川凉才重新转过头来，很认真地开口说道：“我知道体验派的演员会经常分不清台上角色和台下自己的界限，因为沉浸在如何演好一个角色而‘走火入魔’的也不少见，但舞台上下是一定有着区别的，自己的情感和角色的情感可能相似乃至趋同，却绝对不能完全一致，更不能混淆。”
“最重要的感情是一定不能只希望着通过台上角色的发言和行动去代为传达，因为这也算是一种舒适区，说多了之后，反而到了真的想去确认的时候，就会发现已经有些张不开口了。”
星野爱一直到他们确定关系很久之后的婚礼上才能真情实意地说出那句“我爱你”，他也是直到昨天才敢先在书面上对瑠美衣说出这句话，面对面的那一句估计要等回到东京后才能补上，明明作为偶像和演员的两人在过去都曾经毫无心理压力地面对其他人说过太多遍了。
“很多话说多了会觉得廉价，会觉得像是谎言，会觉得不再特别，再去确认和鉴别真心真的要花很久的时间。”
“如果小茜几年后还抱持着和现在相同的想法的话，可以再实实在在地，只用黑川茜这个身份约我出来，亲口地将所有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说给我听。”
“这是我对小茜的承诺。”
黑川赤音凝视着北川凉的瞳孔，过了好一会儿后，才用力地点了下头，伸出右手，用小指别住了他的小指：“嗯。”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