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因为是演员

作为一名足足演了两辈子戏的演员，北川凉其实是有些抵触台上的演员将太多的私人情感代入到表演中的，即使是所谓的体验派，演员所去体验和复现的，也应该是角色本身的情感才对，这才是他去年在《明天》的片场时会觉得和爱在这方面的话题有些聊不太来，却在那时候的黑川赤音那里找到了亲切的认同和熟悉感的最关键原因。
五反田泰志今天早上跟他说的那个叫岛政则的新生代导演，北川凉同样有听过对方的一些事情，虽然对方的一系列发言都听上去像是在冠冕堂皇地遮掩，但北川凉本人还是会赞同这其中的一句漂亮的“场面话”，那就是“拍摄出来一部优秀作品的成就感和满足感其实是要超过做|爱的”，或者说，作为演员和导演的他们的本职工作就应该是做出让观众觉得比做|爱更舒服的，在精神上可以得到愉悦和满足的作品。
而在《害虫》正式开始拍摄的这一个月里，黑川赤音的状态反而开始向爱的那个方向趋同。个人的意志和情感完全压过了角色本身，甚至她自己还是这部剧三分之一个编剧，所以北川凉才会没有像上一次在《明天》的片场里一样，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再和黑川赤音去讨论过一次剧本。
讨论的环境和背景早就变了，就像他上次和有马加奈以及黑川赤音一起在午饭时随口聊了几段剧本时一样，她们两个人完全就是在话里有话地探他的口风和态度，借着角色的嘴说出自己心里的话。
只是那时候北川凉一大半的心思都放在了爱和瑠美衣两人的事情上，因此当时并没有主动开口将这件事挑开说明，既然现在家里的事已经处理的告一段落，他也就没有再遮掩的打算，十分坦诚地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了黑川赤音。
他确实觉得自己和黑川赤音之间确实都需要这么一段时间的冷静期，毕竟自从赤音的家庭出现变故后，对方给他的感受就和从前截然不同了，北川凉也无法判定这种改变是突发事故后的临时反应还是其他的什么情况，所以他同样需要更多的时间去观察和进行确认。
黑川赤音是个心思很细腻又喜欢在心里藏事情的女孩子，自从小时候开始自学心理学后就更是如此，北川凉在几年前就已经认识到了这个事实，但就像卜者难以自卜一样，她却很难了解和把握住自己的真实想法，这也是对方之前会无意识地表现出模仿他人的倾向的原因之一，不管是台上还是台下，都是如此。
北川凉自己就能很明显地注意到，在有马加奈和黑川赤音的关系中，一直到今年为止，前者其实都是隐隐地占据着主导权的。所以当初在宫崎时，她才能直接用一通话就轻轻松松地说服了黑川赤音，让她放弃了两人间的试镜竞争，转头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剧团的工作中。比赤音更早进入演艺圈，也更早被自己的原生家庭折腾的被迫成熟的有马加奈，一直都在很轻松地拿捏着对方心中的想法，就好像黑川赤音的所有心理活动都在她眼中一览无余一样。
但从今年之后，这种情况明显就发生了反转，去年在《明天》的试镜上能赢过有马加奈对于黑川赤音来说无疑是一场相当重要的经历，相比于作为天才童星出道的加奈来说，厚积薄发这个描述可以说是在赤音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而除开演技的层面，更重要的还是她本人心境的转变和迅速成熟，或者说是催熟。
仔细想想，北川凉自己都有点无奈，好想他身边亲近的这一圈子的女孩子们，各个都不在能按生理年龄去简单认定的常识范畴内，跟她们一比，反倒是身为转生者的北川瑠美衣要显得更幼稚了。
北川凉敢肯定，起码到现在，瑠美衣都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好朋友黑川赤音对他的那些想法，反正他自己在来宫崎前听着妹妹笑盈盈地说着她和两人一起去买衣服，甚至还主动帮她们选服装搭配的时候，嘴角实在是有些没太绷住的。
一面将自己心里的各种纷乱想法和思绪给梳理清楚，北川凉一面踏进了松泉宫温泉，布置在广茂的松树林中的这家温泉面积相当宽敞，各项设备也齐全，分有离汤、独立温泉、中浴场、大浴场等多种温泉设施。同时，各温泉还以“明月松间照”这句古诗作为设计的意境，每一个的名字中都被冠以了“月”名，例如三日月、新月和月蚀等。
四处到处可见正在铺设拍摄器材以及布置场景的剧组工作人员，足有上百人的团队正紧张地准备着即将开始的拍摄，不时地还能听到几句相当严厉的斥责声，这也算是片场里的常态了。
演员与导演间，演员与演员间，演员与工作人员间，工作人员与工作人员间……当人数达到了一定规模后，有些冲突也是不可避免的，毕竟剧组说到底也不是什么机器，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想法，但也只能是尽量地将情绪给压抑着，维持着彼此间相当脆弱的平衡。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像是北川凉这样几乎不会出现NG的演员，和五反田泰志这种性格比较随和的导演，已经算是最受这些业内人士欢迎的组合了。说到底剧组的大部分人也都是勤勤恳恳的打工人，而电视剧的拍摄却又是那种一旦某一个环节或是某一个人出现失误，整体的进度都会被拖累，其他人也跟着加班的事项。
而众所周知，在整个拍摄过程中最容易出岔子的自然就是演员，对于剧组的工作人员来说，演员表现不出来导演想要的效果因而陷入无限的“卡卡卡卡”和重拍的状况简直就是最不想面对的现实，北川凉之前拍戏的时候也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形，那一场的新人演员到最后都快被当场急哭了，整个片场里的气氛也相当沉闷乃至凝固，最后还是导演放弃了加班，勉强宣布这一条过了之后，所有人的脸色才重新解冻。
触景生情地稍微回忆了一下过去的事情后，北川凉也是和身边路过的几个工作人员打过了招呼，等他走进准备室时，已经在这里等待着的化妆师便立刻将他请到了座位上，对着镜子打开手中的化妆盒便开始冲着他的脸一顿招呼。
剧组里的化妆师一般都是个不太安分的主，一面给演员化妆一面和演员聊天也是常态，北川凉才刚坐下，对方就先相当自然地开口道：“这边离酒店还真是有一段路呢，还是露天的小路，我昨天晚上在这里泡完温泉后，慢慢地吹着夜风走回去，特别舒服。”
北川凉礼貌地予以微笑和嗯嗯作为回应。
“说起来，我昨晚从这边走回酒店的时候，还看见有马加奈和黑川赤音了，应该也是一起泡的温泉，穿的浴衣款式都一样呢，就是颜色不同，之前就听在《明天》片场里干过的朋友说了她们关系，但果然还是要亲眼看到才觉得是真的，毕竟业界里关系这么好的同龄的孩子真是越来越少了，看到我还一起跟我打了招呼，难得啊，应该说都是北川桑你这个师父教的好？”
“哪里，不过加奈和赤音确实都是很好的孩子，这个是肯定的。”
北川凉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面按照对方的指示微微偏过头，一面浅笑着回答了一句。
演员的口碑可不仅仅是建立在观众那边的，得到演艺圈内的从业人士的认可也很重要，而且不光是光鲜亮丽的导演编剧制作人，类似于化妆师助理导演和场记之类的下面一点的业内人士的态度同样关键，一方面你自己不会知道这些偏底层的从业人士会不会哪一天把握住了机遇一举成为了业界内的大人物，另一方面的话，他们本身也是最喜欢充当着匿名爆料者和聊八卦嚼舌根的人群之一。
由于《害虫》全剧的基调是现实和真实向，服化道方面也都尽量地在往这种风格上靠拢，因此北川凉这边的化妆时间倒没有花的太久，倒是让他能早点儿地离开了这位有些嘴碎的化妆师。
随着时间的推移，绝大部分的演员们一个两个地都来到了现场，刚才还有些空荡的走廊里已经开始排起了队，不过幸好北川凉这边是主演专用的准备室，除了他之外也就只有有马加奈和黑川赤音能够进入并使用，这也是化妆师能这么舒舒服服地侃大天的原因之一。
等到北川凉这边刚刚从更衣室那边换好了衣服再走进来的时候，有马加奈和黑川赤音已经坐在了化妆台前，正有说有笑地聊着天。
“凉前辈已经化完妆了吗？感觉有点看不太出来，之前我记得化的都是比较老成的那种的。”
北川凉这边刚推开门走进房间坐下，从镜子里看到他的有马加奈便先一步地回过头，主动开口问道。
“男主角的精神状态变好了，呈现出来的面貌自然会变，妆容也是一样，毕竟相由心生嘛。”
随口回答了一句有马加奈的问题，北川凉这边将视线投向正抿着嘴被化妆师轻轻地涂着口红因而没办法开口说话的黑川赤音，就像过去摄像机的镜头会把人拍的宽胖一些一样，镜头下所看到的演员其实和拍摄现场上能看到的演员其实还是挺不一样的，许多线下看似浮夸的妆容也不过是想要在最终的大荧幕上呈现出最佳的效果而已。
“感觉凉前辈现在的造型，倒是更符合我之前在《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里看到的男主角津崎平匡的形象。”
黑川赤音这边刚刚结束，马上便登地一下跳下椅子，像是根本没受到前一个小时两人间才发生的对话的影响，和往常一样快走两步到北川凉的跟前，又凑近了认真打量了两眼之后，才做出这样的评价。
“确实……毕竟当初我演《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的时候确实太年轻了点，明明原著里设定是三十出头的程序员。”
北川凉闻言也是扶了扶鼻梁上架着的、看上去有些呆板的眼镜，他那个时候主要是为了卡最后的时间为自己和爱的婚礼造一波势才看中了那个其实剧情并不算十分出彩，人设乍一看也不是很搭的剧本，虽然最后就连漫画原作者海野都被他和爱最终呈现出的表演效果给征服了就是了。
有些角色确实需要到了特定的年龄，有了足够的阅历和相关的经验体会后才能真正地演出来那种感觉，起码北川凉自己就觉得他在前年拍摄的《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的特别篇里的表现要比更早的本篇发挥更出色一些。
但反过来说的话，就像没办法现在再让有马加奈去复刻当年在《蜘蛛》里最震撼人心的哭戏一样，北川凉同样没办法再回去原汁原味地去出演《他曾经活过》中的那个角色了。
北川凉迄今为止依然会一遍又一遍地翻看过去的很多视频，那些乱七八糟的存在他电脑的硬盘里的，有他和爱在婚礼上的那些剪辑，有北川瑠美衣一直以来的生日vlog，更多的则是各式各样的电影、电视剧以及LALALAI剧团保存着的排练以及演出视频，自从知道了有这玩意儿后，他便从金田一敏郎那里把它们全然要了过来。
这也是他会喜欢演员这个职业，喜欢表演的一个重要的原因，因为与绝大多数只能用照片和回忆来存留人生中各个阶段的自己的人不同，他的每一部作品都是那时候的他所印刻下来的象征，是记忆的载体，亦是成长的证明，如同从时光长河中将这一段动态的、流动着的自己给记录了下来。
等到有马加奈这边的化妆也结束后，三人便一起离开了准备室，那边的拍摄场地上，巨大的照明光源和数十道瞬间朝这边投来的锐利目光让北川凉不自觉地眯了眯眼，五反田泰志已经在那里的椅子上抱着胳膊坐好了。
“我记得，小茜和加奈都曾经说过，是因为表演开心，所以才会一直当演员吧？”
在正式拍摄开始的前一分钟，北川凉突然这么没由头地说了一句。
“其实我一开始也是这样的心态的，但到现在的话，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更加强烈的心态，或者说是愿望吧。”
星野爱和北川瑠美衣全部都是生活中的北川凉最爱的人，但她们却都不是作为演员的北川凉所能默契配合的完美对象。
“每一次演戏的时候，我都想创造出一个、两个、很多个永恒的形象，想要一个将来我们都老了甚至死了很久之后，也会有人深切地记得我们和那些角色名字的未来。”
这是北川凉唯一坚持了两世都没有中断过的事情，甚至已经脱离了执念的范畴，变成了一种近乎于本能的想法。
“而每次和赤音以及加奈共演的时候，我都能清晰无比地感受到这个未来正无比地接近，因为你们从灵魂上就是一个真正的演员。”
在清晨时的对话后就已经在事后的具体分析里窥见了北川凉想法的黑川赤音抢先一步地用力点头，开口说着：“我知道了。”
她的眼眸简直在闪闪发光，甚至忘记了另一边的有马加奈和同盟的事情，此时此刻满脑子就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属于少女黑川茜青涩的感情还需要时间的灌溉才能结果。
但作为演员黑川赤音，这是眼下就可以为他完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