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没有说不定

第一天的公演顺利结束后，北川凉便又和早上来的时候一样，驱车将有马加奈以及黑川赤音各自送回了家。
首先是距离更近的黑川家，替他们开门的是黑川赤音的母亲，她的个子已经被女儿超过了，态度依然十分热情，和北川凉很是说了些“这段时间多亏他照顾小茜”，“很久没有看见小茜这么开心了”，“不光是小茜，她也很信赖自己这个前辈”之类的话，最后才在女儿有点嗔怪的视线中停了下来，用“随时欢迎来家里做客”的话收了尾。
有马加奈依然是一个人住在那幢十分空旷的别墅中，不同于黑川赤音自然而然地敲着门说着“妈妈，我回来了”的情景，她只是习惯地从随身包里拿出房子的钥匙开了门。
不过有马加奈并没有礼节性地依然对着空无一人的房子说出“我回来了”，而是站在玄关那里，像是能预料到北川凉一定会看她完完整整地回到家后才会离开的想法，在带上门的前一瞬间突然回过头去，对着庭院外摇下车窗还在等待的北川凉笑着招了招手，远远地喊了一句：“我回去了——明天见。”
“生日，凉前辈要记得来哦。”
不等对方回答，有马加奈便又飞快地关上了门，让北川凉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又等了一会儿确认了对方没有再偷偷探头出来后才选择了驱车离开，往自己家的方向开去。
北川瑠美衣和MEM啾今天晚上还要准备明天的节目，各自都没有办法回家吃饭，毕竟这也算是她们出道为止最重要的两天，就当是为了给这段生涯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这种程度的辛苦和忍耐都是必须的，接连两天的公演就是这样。
等北川凉回到家的时候，白天聚集在这里的B小町旧成员们也已经默契十足地在约着明天再过来一起看公演后离开了，在他习惯性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后，站在玄关那里等候着丈夫的爱娴熟地接过了北川凉手中的那一大包物件，给他递过了鞋子：“嗯，欢迎回来。”
“现场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反正我是挺享受也挺开心的，嗓子都有点哑了。”
两人一面闲聊着一面走进客厅，晚餐已经做好了摆在桌子上，北川凉先去了洗漱台，将原本涂在脸上的些许颜料和粘在上面的贴纸给各自揭掉洗干净，这才回到了餐桌前坐下。
“回来的路上看到爱今天发的动态了，虽然我感觉应该说是‘新旧的传承’更好，不说露比的话，MEM啾最早想成为的偶像的契机不就是因为爱吗？连应援色都是一样的红色，更何况爱这段时间也作为前辈去指点了她们一些吧，露比都和我说过了。”
“凉说的也有道理，那明天就用这个吧——不过真到了明天的话，应该也没有多少人会特别关注我们的动态，毕竟露比她们要宣布毕业，几乎都能提前预定头版头条了。”
轻声地说完了惯例的“我开动了”之后，北川凉和爱便一面吃着晚饭一面开始闲聊起来，话题自然是离不开今天ACE的公演。
“虽然说确实还没官宣，但其实不少粉丝都有猜到的，毕竟我们运营这边也通过各种小道放出去了消息，而且真说起来的话，那还是爱当年的官宣毕业要来的更突然一些，好像连队友都不知情吧。”
“那时候我都二十岁了好不好，已经当了足足八年的偶像，怎么都不能算是突然和想不到吧，露比今年才十七呢，完全是作为偶像的黄金时间。”
“喂喂，照你这么说，那MEM啾岂不是应该两年前就直接毕业接退役了，好过分——”
“她长的比较幼啦，凉不说我都忘记MEM啾快二十三了，可能跟性格也有关系？又活泼又跳脱的，去演现役JK（女子高中生）都没有问题好吧。”
“爱这么说的话好像确实，今天MEM啾的家人也去了现场，不过举的手幅都是写她本名的，嗯，梅秋。”
说到这里，北川凉也是略微地顿了顿，这大概算是他今天印象最深刻的几件事之一，或许无论MEM啾这个艺名再如何出名，以至于在大众的眼中已经成为了能指定这个人的符号和代号，但对于她的母亲和弟弟这些至亲的家人来说，那个站在台上舞蹈歌唱，一举一动都能引来热烈掌声和欢呼的依然只是他们的女儿和姐姐，名字就只是梅秋。
“挺正常的啊，凉不是每次也会刻意区分着去叫小茜和赤音吗？Akana酱Akana酱的。”
“爱酱suki（喜欢）——”
“呃呃……梦回十几年前了属于是，这称呼也太古早了。”
听着北川凉突然这么拿腔作调地回应了一句她当初还是偶像时被粉丝们赋予的爱称，爱也是忍不住撇了撇嘴，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忙摆着手投降，跳过了这个话题。
“阿比子今天表现的比我想象的好多了，虽然退出舞台半年多，但好像底子还在，和露比MEM啾的配合也没什么问题，还以为她当全职漫画家之后就彻底荒废了这些呢。”
“其实也就只加急练了那两首曲子而已，毕竟和爱说的一样，阿比子现在的重心全在《东京BLADE》上面，这两天能作为助演嘉宾过来已经算是挺不容易的了，毕竟情怀这种东西虽然能让粉丝的标准降低，但总不能太格格不入，阿比子这段时间还是有努力的。”
北川凉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地嚼着，又补充了两句：“主要也跟她前段时间找到了合适的漫画助理有关吧，工作效率一下子提升上去不少，不然就凭阿比子那种有点强迫症倾向的完美主义者性格，能保证周刊的正常更新都已经是竭尽全力了，这还是她有提前存了稿的前提下。”
“不过这也算是痛并快乐着吧，毕竟是阿比子从很小的时候就抱持着的理想，现在应该算是完成了一半。”
“一半？”
面对爱有些疑惑的询问，北川凉坦然地点了点头：“对啊。”
他很早就认识鲛岛阿比子这个孩子了，甚至那时候为了帮妹妹亲近一下这唯一的朋友，答应过对方可以用自己的外形作为原型去绘制一部漫画，虽然那时候他也没想到这部在当时连名字都没有，只存在于孩子的幻想和简略的草稿上的漫画会在今天火到这个地步就是了。
但以此为契机，一直到现在为止，他其实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鲛岛阿比子在手机上发来的一些问询，一开始对方还会表现的相当怕生和支支吾吾，以至于后来北川凉索性告诉她就当是在和漫画中的角色，和笔下的BLADE这个人物在对话，说不定可以不会那么紧张，这个法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相当奏效，算是慢慢地帮着小时候还十分内向的阿比子敞开了心扉。
鲛岛阿比子之所以对他们兄妹非常亲近，其实就是因为在她童年的时候，和她差不多大的北川瑠美衣愿意时时刻刻地和她一起玩一起上学放学一起说话，愿意陪她过生活日常的点点滴滴；比她大上很多又特别出名的北川凉又愿意耐心地陪她进行这种类似过家家的角色扮演，愿意陪她聊梦想蓝图的方方面面。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某些方面上，北川凉甚至会比瑠美衣更熟悉鲛岛阿比子一点，她确实愿意为了瑠美衣一起去尝试作为偶像，也同样可以在正式投稿前以瑠美衣作为角色原型，甚至一定程度上参照对方的想法去设计人物，但在《东京BLADE》真正地作为连载漫画开始发行后，情况就变得不一样了。
“将心目中构思了很久的漫画画出来并且收获了超高的人气，对于一个从小就想要成为漫画家的孩子来说确实算得上是全部的梦想，但阿比子的话……她其实性格里有着一点钻牛角尖的极端面，嗯，这个词用的不好，类似于执念、执着吧。”
北川凉踌躇着开口，一点一点地给爱解释道：“就比如今年十月就要开播的《东京BLADE》的动画，我认识的动画业内的朋友之前和我说过，阿比子几乎是对动画化改编最为上心的作者，也是去录音和制作现场最为勤快的原著作者，甚至有一次还和那边的声优以及配音总监爆发过小小的冲突，说过一句‘我家的孩子才不会用这种声线说话’，不过幸亏只是个没几句台词的配角，后来还是协商解决了。”
“不过那天晚上的时候，阿比子还给我发消息了，一副气哼哼的样子，还说什么如果不是主役的几个声优以及其他的制作都在她预期的水准上，不然都不太想动画化了，毕竟漫改动画归根到底也是为了带动原作的销量，她觉得根本不需要什么的……”
爱闻言也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就是说阿比子这孩子特别看重自己笔下的作品和角色是吧？我好像听敏叔说过，之后《东京BLADE》2.5次元舞台剧的企划，好像也是阿比子主笔吧。”
“是喔，只能说幸亏这企划起码还有个一年半载的，不然她都没时间去写这个改编剧本，毕竟舞台剧剧本和漫画文本差的挺多的，还要考虑具体的舞台表演形式和道具，她之前就在问我这方面的注意事项和一些相关的舞台剧常识了。”
“如果要简单概括的话，那就是无论是动画乃至其他什么的改编，阿比子都会特别在意对原作的还原程度或者说复刻程度，不允许也不会接受任何她觉得ooc（outofcharacter，即不符合人物性格）的剧本改编、演员演技之类的来玷污《东京BLADE》这部作品。”
“还真是严格呢。”
“是这样的，这些年里我都不记得阿比子和我说过多少次一定要让我来演男主角这件事了，明明早就答应过她的，像是生怕我反悔和忘记一样。”
说着，北川凉也是突然想起前两天从金田一敏郎得知的和妹妹相关的那个情报，和爱随口说出了自己这几天有点担忧的事情：“敏叔已经和我说过了，露比非常想要鞘姬这个角色，这次东京巨蛋公演后加入LALALAI剧团学习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这个，而且相当自信满满，毕竟哪怕抛开原著和剧本作者阿比子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先不说，鞘姬这个角色一开始就是以她为角色原型的。”
爱闻言也是了然地点点头，自从三人的关系彼此摊牌后，她倒是也没去太在意BLADE和鞘姬这对现实里各有对应的CP这件事了。
“但表演这种事情……并不是简单地出cos。”
“而阿比子，也真的不见得会在这方面对露比去刻意宽容。”
——
ACE第二天的公演依然延续了昨日的火热氛围，因为昨天就有被其他观众或是摄影师拍到到场的照片，北川凉今天反而没有想着再隐藏自己，甚至在进场前还随手在场外聚集的记者里点了个面熟的，大大方方地接受了一次采访，毕竟来支持妹妹的公演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他之前在东京偶像节那次线下御宅打的gif图到现在还在论坛上被当成表情包广泛使用呢。
得益于今天是跟金田一敏郎还有MEM啾的家人们一起在场外先汇了合，跟着混在其中的有马加奈和黑川赤音的出现倒是没引起太多的关注，绝大部分记者倒是更热衷于关注爱怎么没一起来，琢磨着要不要以这为角度再来一篇北川凉婚变的猜测报道。
好不容易摆脱了记者们的纠缠后，北川凉才终于是突入了东京巨蛋的现场，就当场外的记者们纷纷艳羡地看着那个喜提独家采访的年轻同行时，却没想到对方当场义正词严地将手中的文字稿和摄像录音设备一起交给了同一个报社的前辈，反手就是将外套一脱，露出里面一身鲜艳的红色应援服，紧跟着也冲进了东京巨蛋的会场，一时间惹得大家纷纷感叹这是谁家的后起之秀潜力新人，竟然早就做好了这么周全的准备进行后续的跟踪采访，简直是颇有当年田中记者抓热点造新闻之遗风。
不过对于ACE的粉丝们来说，这都是无关痛痒的小插曲，从公演正式开始的瞬间，他们的所有心神就已经被舞台上的两人给彻底地夺了过去，而北川瑠美衣和MEM啾同样依旧保持了昨天的状态，合力为现场的五万多名观众一起奉献了一场难忘的视觉听觉盛宴。
随着所有节目的结束，就当粉丝们还在回味着今天的一切时，北川瑠美衣和MEM啾便再次登台，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的两人所带来的，却是一起从偶像这个行业毕业的消息。
MEM啾的毕业感言很简短，她抿着嘴，眼角带泪地笑着向粉丝们表示之后会在直播的感谢回里将更多想对大家说的话全部说个清楚，然后便是深深的鞠躬，先一步地告别了舞台。
接着就轮到了北川瑠美衣。
“真的很感谢昨天和今天来到这里以及那些没能来到现场的粉丝们这么多年里对我的支持。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努力换来的结果，是所有人的支持，才有了ACE今天这样的成绩。再次由衷地感谢每一位观众和工作人员，让我在偶像生涯的最后也能看到今天的盛况，今生都已经非常满足了。虽然十分不舍，但——偶像北川瑠美衣决定在今天正式毕业。”
北川凉静静地站在台下，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刚刚才做出一本正经发言的瑠美衣马上便举起了话筒，对着台下的粉丝们继续开口说道：“至于之后的人生，我其实也没有想好一定要去做什么，但或许，从明天开始我就能恋爱了？”
这句话一出口，台下便爆发了相当激烈的声浪，大批的观众们都在呐喊着“什么啊！”“不可以的，露比酱！”“我不接受！”，甚至让人觉得场面都有些失控。
但紧接着，北川瑠美衣便又笑着向台下的某个方向伸出了手：“说不定会成为你们之间哪一位观众的恋人哦——”
仅仅只是一句话，原本有些群情激奋的粉丝们便马上又逆转了口风，一时间到处都能听见“我的！是我的！”“不对，是我的！”之类的呼声。
简直像是在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的小恶魔一样，舞台上的北川瑠美衣继续大声地喊道：“说不定之后你们中的哪一位真的可以和其他人，实实在在地说出‘我的恋人是露比’这句话哦！”
北川凉能听到身后的观众里又一次地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他稍稍仰着头看向舞台两侧的大屏幕，看向那个今晚好似格外娇俏可人的少女挥手向所有人做最后的告别：“那么，再见啦。”
“再次感谢——”
在安静地看完了这一切后，与周围情绪激动到不能自已的其他观众相比，北川凉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扭过头去对着身边的有马加奈和黑川赤音开口道：“我已经让伊崎先生来接你们了，今晚他会送你们回家。”
“……我的话，有点事情，就先走了。”
说着，他便直接干净利落地选择离场，藏在有些拥挤的人潮里快步走出了东京巨蛋的场馆，给齐藤京子打了个电话后，略微等待了一会儿，便被出来找到他的工作人员给领进了舞台的后台，在休息室里见到了某位已经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就登上了实时热门趋势的前超人气美少女偶像。
瑠美衣的衣服还没有换，依旧是演出服的她简直像是从刚才的大荧幕里嗖地跳了出来，北川凉还没有反应过来，对方就已经一个小跑助跳挂在了他的身上，小脑袋贴在他的胸前，那是他也没有换的应援服上印着“ILoveRuby”的位置。
“姆嘿嘿……”
北川凉听见妹妹有点傻里傻气地笑了一声，温热的吐息透过薄薄的衬衫打在了他的心口上。
说不定会被人拍到？
这样的想法简直一秒都没有产生过，并不是因为北川凉清楚这里没有监控摄像头，齐藤京子也正待在门口。
或许那些瞻前顾后的“说不定”和必须的谎言，已经全部让刚才的北川瑠美衣说完了。
现在的话，只需要把不确定的疑问句变成最肯定的陈述句就好。
“我的恋人是露比。”
他温柔地捧着瑠美衣的脸，低下头去，在这个最好的时候补上了那一句话：“露比，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