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去留下爪痕吧

黑川赤音的试镜正式结束后，包括雷田澄彰等一众评委在内的所有人都还没有彻底地缓过神来，直到终于挣脱了吉祥寺赖子束缚的鲛岛阿比子本人拍着手兴奋地喊出“好厉害！我设计剧本的时候都没觉得演员真的可以演的这种程度，原作的再现度实在太高了”之类的话后，大家才一起从刚才的沉浸式表演中回过味来，不约而同地为与其说是试镜不如说是在炫技或是教学的北川凉和黑川赤音一起送上了热烈的掌声。
到目前为止一直没有怎么就演员的人选发表意见的运营方代表雷田澄彰眼下的反应也不比鲛岛阿比子差，欲言又止地不断翕动着嘴唇，像是要平复心情般地索性将眼镜摘了下来，在衬衫的衣摆上随意地擦了擦后又戴上了鼻梁，深深地呼吸了好几次，就在将要开口的时候却又看见了身侧的镝木胜也朝他使了个眼色，这才勉强将已经挤在嗓子眼的“就她了吧”这句话给咽了下去。
作为在2.5次元这个领域和赛道深耕多年的资深业内人士，雷田澄彰并非什么根本不懂二次元的外行人，今年才三十岁出头的他至今为止依然保持着相当年轻的心态。
虽然每次和镝木胜也一开口就是公司里一千多张嘴巴等着吃饭，将商业利益永远放到考量的第一层面，但他本人在每一次经手运营的舞台剧企划正式公演后，都会选择在散场时站在剧院出口的位置，去通过离场的观众脸上的表情和讨论的内容来切身判断这次企划的质量。
他喜欢看观众们脸上由衷的笑容和对舞台剧内容的热切讨论，对于雷田澄彰本人来说，这或许是比那些经济利益要更加积极和舒适的正反馈……毕竟就算是商业创作者，但总有想成为一个纯粹的内容创作者的时候，想为观众呈现出最佳的内容，不过说出去恐怕会被同行们嘲笑说是“artist（艺术家）”就是了。
而在刚刚黑川赤音表演的时候，他几乎是已经想象到了观众们到时候的热切反应，那正是他所追求的东西，也是他在拿到《东京BLADE》舞台剧企划后就立即联系LALALAI剧团合作的缘由之一。
虽然以前也不是没有看过黑川赤音本人出演的戏剧，但在雷田澄彰的眼中，对方这两年所出演的所有角色都没有刚才所见到的鞘姬更加让人惊艳，明明都没有正式的妆容和服饰，更不用说辅助用的舞台设备，可偏偏却让人挪不开视线。
不过在看到镝木胜也丢过来的眼色和微微摇头的动作后，雷田澄彰还是勉强按住了出口的冲动，脑海里又想起了对方在几天前的私人酒局上和他所说过的那些话，以及那个叫做北川瑠美衣，至今仍未登场的演员。
虽然镝木胜也在演艺圈内从业的时间比他要长得多，雷田澄彰一向也会将对方的意见和建议看得很重，但在这一瞬间还是不禁产生了些许的怀疑，因为他实在是很难相信也很难想象对方所看好的北川瑠美衣能比现在的黑川赤音要更出色。
他自己本身也是《东京BLADE》这部漫画的粉丝，包括动画剧集和剧场版都看了个遍，至少在他目前的认知中，黑川赤音已经将鞘姬这个角色演绎的无可挑剔了，完全对得起她这个LALALAI剧团招牌演员的身份。
就在雷田澄彰思绪万千的时候，金田一敏郎却依然公事公办地拿起放在自己面前的名单，语气沉稳地念出了下一个名字，这也是今天来这里试镜鞘姬这个角色的最后一个演员：“北川瑠美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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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北川瑠美衣在LALALAI剧团成员间的人气还是很高的，毕竟小的时候就是跟在剧团第一人招牌演员北川凉身后的风景线，明面上的监护人又是剧团长金田一敏郎本人，虽然后来不怎么再来这边了，但这两年却又回归到了剧团里勤勤恳恳地从零开始练习演技，和大家又重新熟悉了起来。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北川瑠美衣点着头接过了身边来自MEM啾和有马加奈的加油，站起身和回到观众席的黑川赤音相对而行的时候，许多LALALAI剧团的成员同样是和黑川赤音上场时的那样，给出了善意的加油助威，光看声势的话，甚至比刚才的赤音还要更热情些。
而在与黑川赤音擦肩而过的时候，北川瑠美衣也听到了来自对方的一声短促却温柔的加油声，她笑着“嗯”了一下。
在略过了黑川赤音，正式向场地中央走去的时候，北川瑠美衣便又重新收敛了笑容，神情严肃而认真地一步一步踏的很坚实。
她是能感受到的，在刚才的那阵助威中包含了有多少对于更弱一方的体谅和宽容，不过这也是正常的事情，因为在最熟悉她和黑川赤音的LALALAI剧团成员们下意识的认知中，她和对方从来都不会作为一个对等的竞争者去相提并论。
其实在互联网上也同样如此，在MEM啾的首次曝光后，黑川赤音的假想敌和竞争对手也只会是有马加奈，哪怕是生拉硬拽地把不知火芙莉露这个名字加上，都不会有几个人会在意作为演员的北川瑠美衣，即使在MEM啾主动说了她也会去试镜后，更多粉丝的第一反应也只会是去客串出演某个配角乃至龙套，甚至笑嘻嘻地调侃着让MEM啾一起去试镜，让ACE三人组在舞台上再复活。
北川瑠美衣当然愿意承认她在演员上的天赋并不如黑川赤音和有马加奈出色，更不用和两世加成的北川凉相比，哪怕是和同为偶像转型演员的爱作比较，也只会得到一个黯然失色的结论。
但她也并不是真的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就像鲛岛阿比子当初说过的在ACE三人组中，瑠美衣是最适合成为演员的判断一样，只是她身边的那些亲友们个个不是天才童星就是体验派心理学大师，反倒是衬托的她有些一无是处泯然众人了。
至少在鞘姬这个她心心念念了几年，又认认真真地练习了两年的角色上，北川瑠美衣是拥有着可以与黑川赤音相差不多的基本功，或者说是下限的。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去把上限提高，提高到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步。
黑川赤音会在她之前出场，这是北川瑠美衣早就知道的消息，但就像北川凉在今天的试镜开始前对她所说过的一样，人们的天性里是想看以弱胜强的戏码，是喜欢戏剧性的反差的。
与舞台剧经验丰富代表作数都数不过来的黑川赤音相比，完全算得上是新人演员的北川瑠美衣一定会被所有人下意识地放在被轻视的那一边，而在预期低的情况下突然展现出平均线以上的演技，就会自然而然地让人产生讶然和吃惊的情绪。
而人在吃惊的时候，感情的波动就会变得更加容易波动，在碰到出乎意料的情况时，向外界收集信息的能力就会本能地被激活，当感官上的刺|激覆盖过理性的层面后，观众就会在接下来的表演中感受到更多的，甚至于数倍于前的感性层面的意义。
北川凉挺直着身子，静静地看着向他这边一步一步走来的瑠美衣，脑海里突然想起了这些他早晨时对妹妹说过的话。
“但这都是类似取巧的手段，或者说是花里胡哨的把戏，因为不管是到时候坐在那里的每个评委，还是其他演员们，他们的心理阈值都并不是普通观众的水平，想要去征服他们的感官的话，最终还是要看露比能做到怎样的地步。”
“如果说加奈是耀眼如太阳，要在观众的视网膜上印刻下自己影子的风格，赤音是润物无声地将演员和角色的界限一同模糊，把观众拉入到自己世界的风格，那露比就要试着在观众心里留下爪痕。”
“是那种一瞬间被用力攥住心脏的感觉。”
北川凉有些纷乱的思绪和回忆倒是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瑠美衣此时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学着前面黑川赤音和有马加奈的样子，礼貌地朝着四周的评委们微微欠身，做出了如出一辙的自我介绍：“我是北川凉个人事务所所属的北川瑠美衣，今天要试镜的是鞘姬这个角色，请大家多多关照。”
接着，她便直起身，对着即将与自己对戏的北川凉点了点头。
“要怎么才能做到这些呢？哥哥之前和我说过可以去表现的浮夸一些，还有其他的什么技巧吗？”
她记得，在早上自己向哥哥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对方其实并没有第一时间正面回答，而是对着她又反问道：“露比在LALALAI剧团学习的这两年里，在演技的方面，是被赤音教导的更多一些吧？”
在她点头表示肯定之后，北川凉便又给出了自己的建议：“这么说的话，也难怪露比现在的表演风格更倾向于体验派那边，不过对于这次的试镜来说，其实也还算是个好消息。”
“让我来用亲身经历举例的话，在七八年前宫崎和三年前被装病的露比骗到家里的时候，那个时候的露比，不管是眼神还是表情，都会让我觉得窒息，就像是我前面说的一样，心脏被咻地用力攥住的感觉。”
在两人的关系正式说开了这么几年后，北川凉倒也能心态平和地谈起许多过去有些羞耻的往事了：“鞘姬是个偏向阴郁和病态的角色，所以我才会让露比回想那时候的感情，如果露比试镜的角色是剑仪的话，我就得帮你回忆回忆ACE东京巨蛋公演时的场景了。”
北川瑠美衣那时候甚至顾不上反驳哥哥变相表明的“她那个时间段也是个偏向阴郁和病态角色”的说法，只是若有所思地将这些话咀嚼到了上台试镜前的最后一刻。
不得不说，北川凉这一身演出服的扮相倒是帮助了瑠美衣迅速地将对方和“北川凉”这个身份认知所剥离开来，半强硬地塞入到了BLADE的角色形象中，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的眉眼便也重新冷淡了下来，淡淡的疏离感一点点地溢了出来。
“好像……”
在北川瑠美衣这边刚刚摆好了姿势，调整好了表情之后，坐在评委席上的雷田澄彰便下意识地发出了轻声的感慨。
并不同于试镜正式开始后才给人这种强烈感觉的黑川赤音，北川瑠美衣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和漫画里的鞘姬摆出同样的姿态和神情，那种眉目乃至神态中的熟悉和相似感便立刻喷薄而出。
在2.5次元的诸多企划中，困扰着制作方和运营方的一个最基本也是最要命的问题其实很简单，那就是真人演员往往和漫画里的角色不像，毕竟大家一个三次元一个二次元的，要求一模一样实在是有点难，毕竟谁家演员的鼻子都不是一个点，眼睛也不都是二次元特色的水汪汪和圆滚滚。
但北川瑠美衣给人的第一感觉偏偏是反常识的，就和她面对的北川凉所扮演的BLADE一样，这对兄妹俩给所有人的第一印象居然都是惊人的相似，那就是近乎于从漫画走进现实里的惊人的相像感。
“因为本来就是以露比作为原型的啊……”
观众席里的黑川赤音自然听到了从周边传来的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作为知道真相的一员，只好是略微无奈地摇摇头，轻声地感慨了一句。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已经认了输。
黑川赤音托着腮，将目光从北川瑠美衣的身上转移到了旁边评委席的鲛岛阿比子那里，对方的神情依旧是一派严肃，正全神贯注地等待着两人的下一步动作。
毕竟，会用这世界上第一严苛的眼光去审视北川瑠美衣对于鞘姬这个角色的演绎的人，还没有说话。
只是形似的话，完全、完全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