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说不出口的那句话

如果在这时候要让鲛岛阿比子选出一个迄今为止，她最要好的朋友的话，那唯一的选项其实就只有北川瑠美衣。
虽然她们之间的年龄差着两岁，但两个人还是一路从同一个幼儿园一直上到了同一个高中，再加上中间同为出道偶像的四年，这段一起训练一起努力的时光更是为两人的友谊增光添色了许多。
其实鲛岛阿比子的社交圈一直都很小，真说起来的话，甚至于现在相熟的MEM啾和黑川赤音也都是因着北川瑠美衣的关系才慢慢亲密起来的，是从好朋友的朋友过渡到我自己的朋友的关系。
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北川瑠美衣主动把她拉进了自己的社交圈，事实上对方也一直都是这个小圈子的主心骨，这也是当初瑠美衣谋划北川凉而心神不定时，她和MEM啾啾能第一时间注意到，并且主动上门询问自己能不能帮到什么忙的原因。
但就像北川凉所说的一样，她可以在漫画的草稿阶段因为瑠美衣的撒娇和恳请去按她的意思稍微改下角色的人设和背景，也可以为了最好的朋友去克服心里的障碍去挑战从来没接触过的偶像行业，但在《东京BLADE》已经走到了2.5次元舞台剧企划的这一步时，这些场外的私人情分是一丁点作用都起不到的。
或者说，就是因为知道鞘姬的角色原型是北川瑠美衣，鲛岛阿比子才会用更加严苛的目光去审视对方的表演，毕竟这本来就是瑠美衣相较于其他所有演员的先天优势。
相比于现在只是便装的北川瑠美衣，鲛岛阿比子是有在瑠美衣过去发给她的视频里见过对方身着鞘姬这个角色cos服的样子的，那才是更加惊人的光景，几乎可以说是和漫画里一模一样了，在外形上比有马加奈乃至黑川赤音都是肉眼可见的要更出挑一些。
但事实上也仅仅只局限于外表而已，每当鲛岛阿比子按下视频的播放键，将这张还原度百分百的画面从静止切换到动态模式，让作为coser而言绝对无可挑剔的北川瑠美衣变成表演的演员时，瑠美衣那相比于其他两人的那有些稀碎的台词功底和神态动作就会违和感满满的，犹如当头一棒地把她从刚才的幻想里给打醒出来。
坦白地说，在刚才黑川赤音的表演结束后，不光是雷田澄彰有些按捺不住，就连她这个原作者和脚本家都要忍不住开口将这个名额给确认下来了，虽然她当时已经忍不住拍着手叫过好了，这是此前任何一个试镜鞘姬的演员都没有过的待遇和认可。
不过，当不远处的北川瑠美衣静静地闭了一会儿眼后又睁开，正式开始了与北川凉的对戏后，鲛岛阿比子原本已经逐渐平复下来的心境却又忽地开始重新汹涌了起来，就连呼吸都下意识地一窒，瞳孔下意识地睁大了一圈，直勾勾地看向了那边的两人。
——
与黑川赤音试镜的片段不同，北川瑠美衣这次被随机分到的剧本是BLADE和鞘姬的第二次见面，并向他相当别扭地，第一次变相地坦白自己真实心意的剧情。与上次相当偶然的初次见面不同，这一次是由她一人主动找去了对方的大本营，在绕开了其他的一众人后，却正碰见了守在对方门前担任护卫工作的剑仪。
在过去一年半载中从有马加奈三人组那里收到的几十部视频中，鲛岛阿比子就有见过黑川赤音对这一段的演绎，那一瞬间突然变得有些吓人的眼神直到现在仍让她印象深刻。
但北川瑠美衣现在所展现的风格却与黑川赤音并不一致，她的神态依旧怡然，嘴角依然上扬着，眼神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陡然阴沉下来的语气和语调，一瞬间便捕获了所有人的注意。
“剑仪……是吗？啧，让BLADE出来见我。”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她马上便无视了站在那里的剑仪，径直地向前伸出了手去，让鲛岛阿比子稍稍有些在意的是，她在剧本的这段只写了“推门而入”的动作，北川瑠美衣却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即兴增加了一段演出的细节，伸出的右手像是握住了门把手一般地在空中停了停，慢慢地做出了一个将它拧开的动作。
就在鲛岛阿比子还在想着要不要把这一段看起来还不错的细节加进自己的剧本时，坐在那里的北川凉也终于是正式开口，和瑠美衣饰演的鞘姬对上了眼。
“……怎么又是你啊，麻烦。”
在看到了瑠美衣的第一眼后，北川凉便有些头痛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随意地对着急匆匆跟着进来的剑仪摆了摆手：“你出去吧，我认识她的，没事。”
在剑仪有些困惑地重新将门给关上，自己也退出去后，北川凉才重新站起身来，随手将放在怀里的剑向上抛起，稳稳当当地接在手中后挽了个剑花，便重新将剑锋笔直地对准了不远处的瑠美衣：“是来找我比试的吗？嗯？”
这个近乎炫技的动作同样是北川凉即兴加上的，从一开始他都没打算放水，故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去配合以及突出瑠美衣的表演，因为就算在试镜时能蒙混过关，但到了正式公演的时候，他还是会尽情地去展现出匹配得上这个“领衔主演”身份的演技。
换言之，如果北川瑠美衣真的想和他一起共演的话，就必须有着至关重要的一项特质，那就是在和他同框的情况下将观众的目光给抢到部分到自己的身上来。
如果说在电视剧中，观众的视角只能跟着摄像机的镜头去被迫地移动，那么在舞台剧中，尤其是这种多人同时登场的大型群像剧里，你是根本管不了观众会将视线投到哪里或是哪个演员身上的，很容易就会出现高人气演员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被大批的目光聚焦，明明戏份差不了的多少的二号角色却无人关注，就连失误都不怎么会被注意到。
上一个能完美做到这点的演员叫做星野爱，从《俄狄浦斯王》开始，她饰演的王后伊俄卡斯忒就被粉丝称作是有史以来最美丽的伊俄卡斯忒，相当蛮不讲理地从那时候人气正盛，无比耀眼的北川凉身边赢得了一大批的关注，这是很多人都没有做到过的事情。
但北川瑠美衣也可以做到这点。
评委席上的镝木胜也摩挲着下巴上整整齐齐的胡茬，很迅速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这种特质实际上并不是唯一的，其实黑川赤音和有马加奈同样可以，说到底，这实际上就是一种因着长相和气质来吸引外界关注的明星特质，作为前超人气偶像的北川瑠美衣身上自然是具备着的，而且在偶像生涯的末期，慢慢成长起来的她就已经可以熟练地去向外界彰显，如同重力的漩涡般去捕获大众的视线了。
坦白地说，北川瑠美衣到目前为止的表现其实已经跻身进入今天试镜鞘姬的演员前三的位置了。
第一步，作为演员来说最基础的各项基本功，她确实是在线的，这里就刷下去一批被赞助商塞进来的除了脸和身材一无是处，完全没有任何表演经验的平面模特了。
第二步，在2.5次元企划中并不会让人觉得违和感十足的外形条件，虽然听起来很好笑，但有些演员的长相就是不太适合演这类的企划，而北川瑠美衣不仅完美通过，甚至和鞘姬这个角色本来就透露着一股子眉眼间的相似。
而第三步，便是这份能与北川凉共演却不会被完全抢走关注的明星特质了，今天下午试镜的许多演员虽然都能达成前两步的条件，但在和北川凉对戏时却总是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这还是在没有观众的前提下，实在是让人难以放心，毕竟这是一部货真价实的群像剧，并不是所有人去衬托北川凉一人的大男主企划。
但试镜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赢者通吃，第三名乃至第二名都没有什么意义，能拿到这个角色的到最后只会有一个人，就目前来看的话，黑川赤音的优先级依然会在北川瑠美衣之上。
同样的，虽然雷田澄彰对北川瑠美衣的演技有些讶然，但他还是冷静地做出了自己的判断，打着调侃一句镝木酱看走眼的心思稍微扭头瞥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的镝木胜也，却正看到他在好整以暇地向后微微靠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露出颇为神秘的微笑。
他还记得对方当时在酒局上说过的，看好北川瑠美衣的理由是因为她和北川凉之间的CP感，相比于黑川赤音和有马加奈要更好，但CP感说到底也就是个比较空泛的概念……
“不过既然你没有带剑过来的话，那我就也不用剑了。”
就在雷田澄彰思绪有些恍惚的下一瞬间，场地中的北川凉便又将剑锋收了起来，背在身后，脚步迅捷地欺身而上，没拿剑的那只单手几乎是顷刻间便捏在了瑠美衣的下巴和侧脸上：“还说什么让我看看你的成长？我们以前根本就不认识吧？”
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雷田澄彰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几乎都停跳了一拍，原本觉得有些空泛而无法定义的CP感突然在这一瞬间有了清楚的定义，整个人现在的心情简直都可以用一张互联网上的表情包来概括了：
所以，他们后来做了吗.JPG
“如果涩谷集团的首领真的是你的话，感觉那里明天就会变成我们新宿的地盘了，只是这种程度的身体的话。”
北川凉一面说着，一面又稍微用力地捏了一下妹妹的脸颊，然后才在对方的挣脱下顺势放开了手，看着如同受了莫大屈辱一般的瑠美衣无所谓地将右手在身侧甩了甩，潇洒地回过头去：“决战的日子再见吧，今天的就不算了，嗯……我还是很期待我们两人的正式交手的。”
但北川瑠美衣却并没有第一时间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像注意到了什么细节一样紧紧地盯着对方背着手拿在身后的剑刃：“你的剑，没有鞘吗？”
“不需要那个，如果真要说的话，我就是它的鞘。”
“那你的鞘又是谁呢？外面那个一看就没脑子的暴力狂吗？”
“我也不需要那个。”
北川凉拉开和瑠美衣的距离，将手中的剑刃横亘在自己的面前，他的眸子此时也与在灯光下寒芒闪闪的剑面一般的清冷，朝着瑠美衣的方向投去了最凉薄且无关心的眼神。
这是北川瑠美衣曾经无数次在噩梦中会出现的素材，那是转生后的她在产房里，再一次与北川凉相逢时所见到的场景，它几乎是瞬间便冲垮了她刚刚转生的喜悦和困惑，让那时候的她真真正正地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你就应该是一个人才对，连外面的那些同伴都不会存在。”
“或许吧。”
虽然观众一般都不会注意到这种眼神和表情的细微变化，但北川凉还是认真地将它做了出来，在对方提到同伴的时候，微不可察地露出了一点笑容，但马上便又收敛了回去，那份眼底的暖意如同落到红炉上的一片雪花般，顷刻间便烧了个干净。
这依然是北川瑠美衣见过的。
她刚几个月时待在北川家和对方再次见面的时候，北川凉在继母的要求下为了表现出和睦的一家人关系以及为她日后成为童星出道引流做铺垫，曾经摆拍过一张他亲吻她侧脸的照片，那也是她第一次真正获知到北川凉当时在北川家的真实处境的契机。
但事实上，在最近的几年里，已经获得了和哥哥的幸福的北川瑠美衣对当时这个情境又有了新的不同看法。
虽然她很喜欢爱，也很感激爱认同和理解了她和北川凉之间这段错综复杂的恋人关系，但在某些睡不着的晚上，特别是在萤出生——她之前想好的这个名字也被不知情的两人给先一步地用掉了之后，北川瑠美衣就很多次地想象过可能发生的另外一条世界线。
如果她那个时候，在那个她刚刚转生，北川凉和星野爱的关系还没有亲密起来的时刻，就这么和他坦白一切的话……
北川瑠美衣突然向他挥起了手，很用力地咬着嘴唇，是几乎要到发白的地步了：“其实我是——”
但是和现实里一样，这是根本没办法说出口的事情，因为在原著的剧情里，发现了首领失踪的涩谷集团的剩下部众已经找到了这边，和外围的人员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再一次地提醒了他们两人如今没有任何回转的敌对关系。
“……我现在的名字是‘鞘姬’，BLADE。”
她在对一把剑说自己的名字是鞘。
患得患失的爱恋和失望在每一处表情和动作的细节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北川瑠美衣瞬间明灭的瞳孔和强撑着出口的台词在这一瞬间组合起来，用力地攥住了每个观众的心脏。
她的眼神已经死掉了，深黑的感情在那里寄宿着，闪烁着黑洞吞噬星辰的刹那光景：“开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