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也喜欢

舞台剧《东京BLADE》正式排练的第五天。
虽然北川凉之前和瑠美衣预测的排练时间是一个半月，但由于各种各样的因素，最后留给演员们的排练时间缩水到了只有一个月的程度，最后不得已地增加了每天排练的时间长度，从接近中午的时分集合，一直到晚上再解散，一天大概排练八个小时左右。
但因为许多演员的日程相当紧张，所以除了碰头的第一天外，从第二天开始便出现了演员无法按时到齐的情况，不过幸好包括北川凉、北川瑠美衣和有马加奈在内的几位主演是特意给这个企划留了充足的档期的，基本上能保持全勤的频率，在启用了剧团的专业替身演员来代替暂时无法到场的演员之后，也算是勉强能跟上事先定好的进度。
让北川凉比较欣慰的是，被选中参与这次企划的演员们都是责任心相当强的那一批，像是姬川大辉这种同时兼任着另一部电视剧拍摄的演员每次不得已地晚到来迟后，也都会相当认真负责地选择加练来补上自己缺掉的这部分时长和进度，北川凉自己有时候同样会主动留下陪这些演员们练到更晚一点的时间。
像是今晚，他也是主动地延长了时间，耐心地站在场旁和又一次迟到而留下加练的姬川大辉、本来就比所有人要多练一套动作的MEM啾以及每天都要跟着他一起离开的瑠美衣讲解着一些自己的心得：“这本来就和传统的剑道是不一样的东西，招式的目的就是让观众觉得精彩或是帅气，就像游戏《只狼》里的垫刀打铁声一样，到时候舞台音响会故意放大道具刀剑间的碰撞声，这也是在这次舞台剧的动作戏中，格挡的动作要多于闪避的动作的理由，换句话说，其实除了最后剧情杀的那一刀，你前面的所有招式本质上就是冲着对方武器去的。”
说着，北川凉也是看着此时没戴眼镜的姬川大辉，认真地提了个建议：“我说，姬川你要不还是去配个隐形眼镜算了，我感觉这样也安全点，总感觉有点危险。”
姬川大辉的近视度数还挺高的，平日里都是戴着眼镜，但这次在舞台剧里所扮演的角色刀鬼可不是个眼镜角色，到时候上台的时候肯定是没办法戴眼镜上场的，也正是因为如此，从正式排练的第一天开始，姬川大辉排练的时候就会主动地摘下眼镜。
虽然他还没到那种离了眼镜五米之外就人畜不分的离谱程度，瞳孔和眼神也没有难以聚焦的散光症状，但北川凉还是相当真诚地劝他去配一副隐形眼镜，毕竟他是真有点害怕自家事务所的这个超新星在排练或是正式公演的时候没看清对方的动作而有个三长两短。
有一说一，LALALAI剧团也是做2.5次元舞台剧的老手了，这个经验丰富不仅体现在演员上和舞台设备上，包括服道化等后勤方面也都是业内独一档，这次的《东京BLADE》自然不例外，每个角色的武器都是一比一地尽可能还原复刻了原作里的，为了更好地营造真实感（同时也为了方便在本次企划结束后拿出去当周边卖掉），除了没开刃之外，分量和材质都是没的说，杀伤力还是有点的。
“动作的话凉不用担心，这点我还是看得清的，虽然表情确实是不怎么看得明白就是了，不过也不影响。”
面对北川凉的建议，姬川大辉只是摇了摇头，自然而然说出口的话却让一旁的新人演员MEM啾吃了一惊，讶然地开口问道：“看不清和自己对戏的演员的表情……这都算是没影响吗？”
“对于我来说，演员之间仅凭动作就可以对话了，相比于表情和神态，我是更看重台词和肢体语言的那一类，而且说到底，舞台剧和电视剧的形式不同，稍远一点的观众就没办法看到你的表情了，任你做的再怎么细致入微，反倒像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姬川大辉随意地回答了两句，接着便饶有兴趣地反问了MEM啾一句：“既然你觉得看清表情很重要的话，那么理由是什么呢？”
“这个……”
因为根本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反过来问自己，本来就是刚刚接触表演没多久的MEM啾也是一时半会答不出来，最后还是旁边的北川瑠美衣开口帮她解了围：“对于我来说的话，大概是因为安心感和代入感。”
见其他三个人的视线都往自己这边投了过来，北川瑠美衣嘴角上扬，大大方方地说着自己的想法：“虽然表演确实是给演观众看的，但是不也有‘如果演员自己都不享受表演，那观众同样不会喜欢’的说法吗？对于台上的演员来说，来自外界的即时的正反馈莫过于观众的掌声和惊呼，但如果过度追求这一层面的话，反而会造成自我的精神内耗，小茜作为儿童戏剧演员刚刚出名的时候就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所以在我看来，舞台上的演员应该要在观众给予的正反馈外，重新找一种最适合自己的，自我排解、或者说悦己的正反馈渠道，而对于我来说，这就是和我演对手戏的演员所展露出的表情。”
说到这里，北川瑠美衣也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姬川前辈不是一直都觉得我在和你演戏的时候，没有和哥哥演的时候那么好吗？说不定就是因为我没有办法在姬川前辈的脸上看到实时的表情反馈，但是哥哥会很注意这方面，一来让我觉得我演得很好会特别安心，二来也让我能更好地代入角色。”
北川凉还是挺欣慰自家妹妹能说出这么一长串听起来还算是有理有据的话来的，马上便很配合地鼓了掌，对着姬川大辉开口道：“怎么样？要不就先试试配一个隐形眼镜看看效果？”
似乎是被兄妹俩的一通嘴炮给说服了，姬川大辉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回答道：“行，我今晚就去相关的店看看……算了，现在就去找找，感觉再晚就要关门了。”
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后，姬川大辉稍稍犹豫了一会儿便拿过了放在旁边地上的随身包，一面打着哈欠一面向三人招手道：“先走了，快的话争取明天给你们看看效果，反正我是觉得没什么用，而且隐形眼镜听起来就好吓人的。”
姬川大辉这边离开了之后，练习室里就只剩了北川兄妹加上MEM啾总共三人，因为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关系了，本来就有点疲累的北川凉也是就地靠着墙一躺，懒洋洋地继续看着MEM啾的练习，毕竟这套新的动作还是他参与设计出来的。
“MEM啾最近好认真啊……感觉比当偶像的时候还要用心。”
瑠美衣跟着靠墙坐在了北川凉，很自然地伸出手去把他的上半身给抱过来放倒在了自己伸直的大腿上，一面轻柔地摸着哥哥的左耳垂，一面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确实——并不是三分钟热度，她这几天都是剧团里来的最早，走的最晚的那个，直播也全部停掉了，真的是全身心地在投入。”
北川凉边享受着妹妹的膝枕边看着不远处的MEM啾，突然抬头问了瑠美衣一句：“如果露比这次饰演的不是女主角，还会像MEM啾现在这样去努力吗？去努力演好一个戏份并不多的配角。”
“不知道……大概不会吧，毕竟我一开始就是冲着鞘姬这个角色来的，甚至都做好了如果这次舞台剧试镜失败，就更努力更投入地去准备《东京BLADE》真人电影的试镜来着。”
面对凉的问题，北川瑠美衣微微一愣神，语气有点困惑地慢慢开口，说到最后，右手的食指指尖也是轻轻地点在了他的眼脸上，然后由指尖变成了手指，再由手指变成了一整只手掌，一点点地覆盖住了北川凉的视野，练习室里的空调刚刚才关掉，妹妹的掌心带着些许凉丝丝的舒适，让他的思维都有些停滞下来。
“前几天中午的时候，小茜给了我好厚的一沓资料，全部都是自己这两年里写的对鞘姬的人物细节分析，我当然没有小茜聪明，也完全做不到像她那样对角色的深度考察和沉浸式表演。”
“其实我两年前知道小茜和加奈要和我一起竞争这个角色的时候，虽然面上一直说没有关系，但是心里还是会有点害怕的，一个人练习的时候有时候还会自己哭出来，觉得怎么演都不对，明明这个角色和我长着一张差不多的脸。”
瑠美衣将遮住北川凉的手掌拿开，稍稍地低下头，原本被捋到耳后的发丝随着这个姿势也跟着垂落了下来，几根发梢落在北川凉的侧脸上，有些痒痒的触感，等他睁开眼时，便看见了妹妹突然凑近，已经近在咫尺的脸庞，声音很轻，夹杂在温热湿润的吐息里：“……其实我也在全身心投入的。”
“嗯，露比也很努力。”
说了半天，原来还是在微妙地因为自己刚才对MEM啾的一句夸在吃醋，北川凉自己也是有点无奈地开口安抚道，感觉自己在哄小孩子，又或是某大只金毛狗勾。
北川瑠美衣最近这段时间确实是黏他黏得格外厉害，甚至都懒得去找什么为了去体验鞘姬和BLADE的感情之类的理由，虽然如果真要体验的话，他现在应该冷着张脸去好好放置瑠美衣一段时间，毕竟这才是原作初期的感情走向。
“呼——”
不远处的MEM啾在结束了一整套的动作练习后也是长舒一口气，一转头就看见了已经半无视着她正在你侬我侬，旁边感觉都有粉红色的泡泡在飞舞的两人，将自己的那把道具剑放好，走到他们身边，装作没看到的样子，依旧是和平常一样元气满满地开口道：“我练完啦！麻烦你们两等我到现在，都这么晚了，走吧。”
“嗯，辛苦了，露比把东西收拾一下，我去下卫生间。”
因为MEM啾本身就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所以北川凉倒也没有伪装的意思，从瑠美衣的大腿上起身的同时还稍稍地吻了一下的她的唇角，在走出房间前却又像想到了什么一样，略略地停住脚，回过头去看了一样MEM啾有点不自然地背在身后的右手：“别捂着了，剧团的医务室那里有消毒的无菌绷带，虎口受伤的话还是第一时间包扎比较好，身体最重要。”
“……喔。”
被北川凉一眼看破了之后，MEM啾自己也是有点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接着马上就被身边的北川瑠美衣给拉过了手，细心地查看了一遍状况后，被对方半推着地给带到了医务室那边，暂时先简单地用绷带包扎了一下，然后才朝着剧团大楼外走去。
这个时间点的LALALAI剧团大楼除了在一楼值夜班的保安外，就只剩下了他们三个，夜晚的走廊静悄悄的，因而显得脚步声一下下地格外清晰，她们一路走着一路触发着路上的声控灯，或许是觉得这个场景有些好玩，北川瑠美衣故意很高地抬着腿再重重地落下，让自己脚步声更响一些，连着前面还没走到的好几段走廊也一起亮起了灯来。
虽然已经马上要二十岁了，但在这种奇奇怪怪的方面上，北川瑠美衣还是会显得有点像是没长大的孩子，让旁边的MEM啾都有些忍俊不禁，看着她哒哒哒地踏着地面砖，觉得心情都好了许多。
就在这个时候，稍微掌前一点走着的北川瑠美衣却突然想起了自己排练到今天都快忘了的一件事，猛地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很轻巧地朝自己的好朋友问道：“说起来，MEM啾有没有觉得，小茜【也】喜欢我哥哥？”
坦白地说，对于反应迟钝或者说是单纯的直到现在才察觉到这点迹象的北川瑠美衣，MEM啾自己都有些心情复杂。
于是她犹豫着站在那里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北川瑠美衣似乎也清楚这个问题有些突然，因此同样很安静地等着。
原本点亮的声控灯在沉默的氛围下从远及近地一段段地又重新暗淡了下来，就在北川瑠美衣准备原地踏步以保持着她们两人头顶这一段灯光的存在时，MEM啾的声音先发了出来。
“我觉得，小茜确实、【也】喜欢凉。”
她们两个人的“也”，似乎指代的对象并不全然相同。
北川瑠美衣刚想开口，便又听见了MEM啾的下一句话。
那是比上一句话的音量要大的多的下一句。
“……和我一样。”
北川凉已经将车开了过来，正熄了火等在剧团大楼的门口，他半趴在开着的车窗上往那边看。
剧团二楼某一段走廊的窗户突然在他的眼前同时亮了起来，他的瞳孔中一瞬间耀眼地倒映出了一整片亮堂堂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