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不是稍微甜一点

在结束了和御田祥子的通话后，伊崎先生才重新将工作用的手机放回到了口袋里，房间里的黑川赤音正好也结束了这一段台词的练习。
将呼吸的节奏缓缓地调整到平稳后，她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一边休息恢复着体力，一边将支起支架的手机横着放在了自己面前的桌子上，伸出手去轻触了一下屏幕中心，接着便专注地将视线移到了重新开始播放的《东京BLADE》的舞台剧公演录像，这是她专门找剧团长金田一敏郎要来的。
网络上其实也能找到一些观众们私下用工具录制的录像，但不管是从清晰度还是拍摄角度上来说，都是远远比不上她手头上这份特意要过来的内部录像的，更加清楚乃至纤毫毕现的演员们的台词和神态，也方便她能更细致地去揣摩北川凉的表演。
虽然北川瑠美衣在这次舞台剧里饰演的鞘姬同样得到了大范围的好评，但黑川赤音倒也不会将太多的精力和心思去放在她的演技上，更没有想过再去模仿和复刻一遍，就像一千个读者心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句话一样，不同的演员对于同一个人物的演绎都是不同的，更何况北川瑠美衣的这次表演还充斥着浓厚的个人风格。
不过话也说回来，能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的演员大多都有着不同寻常而又旗帜鲜明的表演风格，这是才能的一种体现，真要说的话，北川瑠美衣也只是在这次的公演中第一次展现出了这种特性，而在演员这条路上走了更久的她则是早就打磨出了最适合自己的那一套个人色彩浓厚的演技体系。
就在黑川赤音对着北川凉的表演一点点地开始在脑海里构筑着模拟的拍摄现场时，来自经纪人伊崎先生雄厚却又和蔼的呼唤又将她重新拉回到了现实里。
“有什么事吗？伊崎先生。”
对这位放弃了安详的晚年退休生活主动来给自己当经纪人的长辈，黑川赤音一向都是非常尊敬的，两人在搭档的这几年里相处的也很愉快，她这两年的人气之所以能稳定地增加，和这位经验丰富又老成持重的资深经纪人的协助同样是分不开的，更何况对方和北川凉之间还存在着近乎祖孙之间的亲情关系。
“没什么。”
伊崎先生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黑川赤音的对面，看着这个自己继北川凉之后第二个专职负责的艺人，不管是姿态还是笑容都像个和蔼可亲的邻家老爷爷，柔和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开口说道：“只是想和赤音简单地说些心里话。”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和金田一敏郎的立场是有些相似的，不过又不完全一样，因为对方同样相当珍视北川瑠美衣的心情和感受，但对于一辈子都没有成家的他来说，最关切的其实一直都是从四五岁开始就一直看着长大的北川凉。
在北川凉那一段每天的行程都被排的满满当当的童年里，金田一敏郎要守着东京的LALALAI剧团，北川夫妇更是愿意只待在家里数着进账的钞票，陪着对方一直东奔西走，去往全国各地拍戏、商演、接代言的其实也就只有他一个，两人之间的感情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慢慢积累起来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在黑川赤音进入到事务所后主动表示去担任她的经纪人，这并不是什么看出了对方的潜力想要进一步地增加自己在经纪人业界的声望和口碑，同样不是为了什么经济利益，说到底，也不过是看出了黑川赤音在北川凉心中的分量，看出了他对于这个后辈区别于事务所其他艺人的感情。
虽然结果就是他刚走马上任，就遇见了黑川赤音在《明天》的新闻发布会上给他整了一出“采访事故”，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才觉察到了自己负责的，这个如今在业界里被和有马加奈一起称作新生代女演员双子星的少女内心到底隐藏着怎样的情感。
御田祥子的电话倒是久违地提醒了他，但当伊崎先生真的再次回想着黑川赤音以及有马加奈和北川凉之间的事情时，却突然有些恍惚地发现自己的心态已经和几年前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在那次黑川赤音亲口当着记者的面说出“我的理想交往对象就是北川凉”之后，他还会第一时间地给北川凉打去电话将这件事背后的内情与黑川赤音的真实想法一并告知，其实就是害怕那个时候刚刚和爱结婚没有几年的北川凉犯错，或者说提前打个预防针，但现在的话……
作为北川凉最亲近的长辈之一，他自然是知道北川家这两年的事情的，可以说，瑠美衣几乎是以一举之力，完成了只有她能做到的事情，硬生生地打破了所有本来已经被固定下来的，只需要随着时间的推移就会慢慢改变或是消逝的人与事。
坦白地说，在当初被北川凉亲口告知这些事以及他重新制定好的未来计划时，伊崎先生第一时间联想到的其实是很久之前的一件往事，或者说一个场景。
他和对方坐在开往宫崎的汽车后排，然后接到了一个来自北川夫妇的电话，得知了北川夫人被确认怀孕的消息。
伊崎先生依然能清晰地回想起自己那时候的心情，当时的他已经不自觉地站在了北川凉的立场上，忧心忡忡地想着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可能会彻底改变北川凉在北川家的地位乃至未来。
或许命运的齿轮也确实是在那一瞬间开始了转动，他那时的想法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没有出错，但他确实也没想到，命运会将两人的未来导向了今天的这个局面。
但不管怎么说，既然北川凉已经做出了决断，那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继续支持，支持他去将事务所做大到杰尼斯的那个地步，帮助他去咨询和联系海外的移民事项，以及——
继续去担任自己面前这个少女的经纪人。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北川凉都会下意识地认为黑川赤音对自己的感情只是在亲生父亲去世后的一种潜意识的，类似于吊桥效应或是厄勒克特拉情结的作用，就像如痴如醉的强烈感情很多时候也并不是爱情存在的证明，只是那些男女在先前有多么的孤单与无聊的论证罢了。
但在这几年的相处下来，伊崎先生却慢慢地开始不认同北川凉的这个看法，他虽然只是个纸上谈兵的伪恋爱专家，但丰富的阅历和经验还是让他渐渐地觉察到了黑川赤音内心所抱持着的情感的真相。
他觉得这就是喜欢。
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情结也不是什么心理效应，就像当初对方直白说出口的那句“我的理想交往对象就是北川凉”一样，根本就不是什么为了给新剧宣传的营销噱头，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真心话一样。
真要说的话，哪怕瑠美衣及其后续的一系列事件全都没有发生过，他都没有任何理由去阻止黑川赤音去喜欢上北川凉，更何况现在已经变成了这种局面。
或许年龄越大，真的就越会怀念起这种如诗般单纯的少女情愫。
虽然才在电话里说过了“顺其自然”，但在看到黑川赤音满怀着期许的心情为了之后的《东京BLADE》真人电影而认真准备的时候，伊崎先生还是忍不住地开口，以一种近乎鼓励的语气和态度：“演员的最终梦想都是去创造出永恒的角色，将自己的某一瞬间永远留在当代乃至后世，凉就是这样的孩子，其实赤音也是一样的，所以凉才会这么看重赤音。”
在过去的人生中，伊崎先生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过很多文青味十足的恋爱语录，但在这个时候，他却一句也想不起来的，有点笨拙甚至有点磕绊地在说着：“其实、说不定从喜欢到爱也是这样的……一开始只是从某一瞬间的偶然出发，然后，就想去试着追求那一种空间和时间上的永恒了。”
黑川赤音安安静静地听完了面前这位老人的乍一听有些没头没脑的全部发言，稍稍地怔了怔后便轻轻地点了下头。
直到伊崎先生起身离开了好一会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的黑川赤音才突然后知后觉地开始害羞起来，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脸，掌心贴在上面，能清晰地感受到此时正从那里传来的，宛如发烧一般的滚烫热意。
……等等，这算不算见过家长还被认可了？
——
静冈，《今天就稍微甜一点》的拍摄片场。
此时的北川凉正穿着一身简致却又别出心裁的浅灰色浴衣，定制的合身款式很好地衬出了他颀长的身姿，腰背自然地笔直如剑，嘴角挂着魅力十足的浅笑，手里则是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根亮晶晶的苹果糖。
不得不说，《今天就稍微甜一点》的剧情在各种方面上来说都是真的典，青春恋爱题材里常见的社团、学生会、校园文化祭、烟火大会、新年参拜等要素简直是一应俱全，不过由于作者吉祥寺赖子细腻的笔触和情感表达，再加上不落俗套的剧情设计，反倒是让北川凉有一种一下子年轻了十岁的青春感。
随着场记板的落下，同样身着浴衣的有马加奈也缓缓地在跟拍的摄像师的镜头下慢慢地向他这边走来。
在她这位女主角正式出场后，这些看似堆叠的场景要素一下子变得生动了起来，皎洁的月光、夜晚的街道全都随着淡色的浴衣、盘起的发式一起被赋予了另一种莫名的意义，耳边嘈杂的人声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有马加奈向他轻轻地招手。
当他们并肩站在一起，互相又是想要亲昵又是半放不开的害羞地说着悄悄话的时候，第一批焰火已经在倒计时中伸上了天空，在这一瞬之间，连月亮和群星都黯然失色，人工的奇迹在天空中化成烟火炸开，焰色反应形成的光幕清晰地映照在了他们两人的眼眸中，刹那绽放，再刹那消散的过程就这么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等到一切又重新寂静下来的时候，他们的手已经自然地十指相扣在了一起。
五反田泰志心满意足地宣布了这一镜的拍摄顺利结束，所有的工作人员也是一起鼓起了掌，为了拍摄烟火大会的外景，他们《今天就稍微甜一点》的剧组也是于昨天抵达了静冈的热海，这里举办烟火大会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的中叶，全年都会共计举办十次以上的烟火大会，是个相当完美的取景拍摄地点。
“加奈要和我一起出去逛逛吗？”
在今天的拍摄结束后，就在有马加奈准备顺势地向北川凉发起出门的邀约时，对方却像是提前预判了她的心理一样，先一步地开了口。
“要去。”
稍稍愣了一下后，有马加奈便马上简短地回复道，像是生怕他下一秒钟就又反悔了一样。
于是，在简单地重新换了一身便服后，他们两人便和五反田泰志打了声招呼，随意地往附近的一些景点逛过去。
虽然因为拍摄完成的时间较晚，烟火大会基本上已经结束了，原本热闹的夜晚又重新寂静下来，街边上摆着的各式店铺要么已经回家，要么也开始收摊，路旁的草地和道路上也都留下了不少让人皱眉的，诸如食品包装袋、小型焰火残骸等游客们留下的垃圾，但有马加奈还是表现的相当兴奋，一路牵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像个孩子一样好奇地向着四处张望着。
公园的长椅上还有着三两对像是初中生和高中生年龄的情侣在念念不舍地一步三回头，而在不远处的街道上，能看见稀稀疏疏的，抱着已经玩累了的在他们怀里睡着的孩子的父母。
北川凉在路边仅剩的一家摊位上买下了最后一根棉花糖，和有马加奈说好了一个吃左边一个吃右边，但最后却变成了你咬一大口我这边的，我也报复回来地咬一大口你那边的小游戏，直到手中只剩下了一根光秃秃的木杆后，才有些意犹未尽地停止了下来。
“嘴巴上、沾到了。”
有马加奈一面说着，一面微微踮起脚，似乎是想要伸出手去帮着拭掉他嘴角的糖丝，当北川凉也配合地稍稍弯下腰时，触碰到他嘴边的却变成了少女的唇瓣。
那并不是就稍微甜一点的程度。
女主角的吻，甜的有些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