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想摘星星的那个女孩

在接近三年前的时候，北川凉曾经不分前后地收到了来自黑川赤音和有马加奈的告白，以那一部《明天，爸爸妈妈不在》的拍摄为契机，他最看重也最亲近的两个后辈不约而同地向他表明了自己的心意，而他那时并没有答应也没有否定，只是将问题的答案交给了时间这位世界最公正的考官，让它来进行评定。
但就像黑川赤音和有马加奈在很多方面都存在着冥冥中的对照属性一样，事实上，他当时对于两人心意的态度和反应也是不同的。
对于黑川赤音，他在意的其实是对方的想法会不会只是在那段时间发生的种种外界因素作用下的产生的，却被当事人误以为是喜欢或者爱情，然后自顾自地坚信不疑。
而对于有马加奈，北川凉在意的点却放在了自己身上，因为相比于性格更加内敛感情也更为含蓄，只会也只敢在剧本里偷偷地藏一点自己的感情，因着体验派的演技而在这种虚拟的表演中获得满足的黑川赤音来说，有马加奈在他面前几乎不会有所遮掩，所以她才会在自己的婚礼当天都能笑容满面地在回礼的选项上使了小聪明，才会在几年前的生日时大大方方地对他说着想要摘下他这一颗星星的话。
也正是因为如此，北川凉从来没有去怀疑过有马加奈对他所抱持的这份感情，从始至终他纠结的，反而是他自己对于有马加奈的看法。
虽然他总是说着黑川赤音对他的感情可能是出于家庭变故后所产生的厄勒克特拉情结，但如果真的追根溯源的话，说不定有马加奈曾经拥有过这种类似情结的可能性更大，也更符合案例中的情境。
有马加奈母亲的强势和父亲的出轨最终导致了原生家庭的破裂，而被母亲一个人带进了演艺圈的她平日里最常看见的，就是自己的母亲为了她的出道和出名而对各种各样人鞠躬问好点头哈腰，看着她被训斥、讨厌、排挤、取笑和贬低，在这段童年的经历中，她其实是缺少了一个父亲，或者说厄勒克特拉情结里所指代的保护者的角色的，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出现的北川凉就会顺理成章地被放进这个缺失的部分里。
而事实上，在与有马加奈相识的早期，北川凉同样是下意识地代入进了这个角色里，不管是在有马女士想让加奈去拍《大青椒体操》的时候，会说出“只要他在，就没有人能逼加奈去做不想做的事情”的话一样，还是将加奈带进事务所作为自己的直属后辈培养，等等等等都是如此。
但北川凉却几乎从来没有觉得有马加奈真的产生过这样的心理，哪怕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事务所里还流传着这孩子是不是他私生女或是什么亲戚的传言，因为有马加奈的性格从始至终都是相当独立的。
从在《蜘蛛》片场里面对着他“加奈喜欢表演吗”的询问认真地思考并确切地回答了“喜欢”开始，她就已经能十分清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对于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这是难能可贵的。
而在之后的日子里，有马加奈身上这份独立也随着年岁的增长愈发地鲜明，甚至耀眼。
工作上，有马加奈从来都不是半吊子的演员，在北川凉给了她一次《小偷家族》的资源之后，她便开始自己找戏和接戏，和五反田泰志合作的《无家可归的小孩》至今都是她演艺生涯中相当重要的一座里程碑。
日常生活中同样如此，坦白地说，有马加奈确实纠结过、苦恼乃至痛苦过自己和母亲的关系，但在最后，她还是选择了在局面演变到最无法挽回的事态前和母亲进行了摊牌，最终将两人的关系维持到了现在这个还算体面的结局。
母亲确实得到了一个迄今为止仍然在走红的女儿，也得到了足以安详富足地过完下半辈子的财产，两个人各自分开互不打扰，就像那本只写了一半的《我是有马加奈的母亲》一样，后续只余一片留白。
她十二岁开始一个人住在东京，工作、学习以及生活，一开始只点外卖，厨房都很少用，后来学会了料理，这两年在试着学做甜点的烘培；跟着网络上的教程学着自己清洗和晾晒衣物，儿时的挂坠和珍藏的戒枕手洗地很仔细也很勤快；休息日会则会趴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看各种各样的漫画，读到让人感动的地方，有时候也会哭。
所以北川凉从不质疑有马加奈的心意，相反地，或许他才是那个陷入到逆向厄勒克特拉情结的人，擅自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将对方当做了女儿一类的角色去看待。
毕竟在他亲近的这些女生中，爱的年龄比他这一世还要大上四岁，瑠美衣一直都是妹妹，和他之间的年龄差也没有大到十一岁，唯一和有马加奈年龄相等的黑川赤音本身又有着相当美满幸福的家庭环境，鲛岛阿比子和MEM啾也是如此。
当然，这也和有马加奈本人不管是从身高还是五官都十分幼齿的形体分不开关系。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面对有马加奈那天的告白时，北川凉首先要面对的，其实是自己长久以来的观念——
他是否也对有马加奈抱持着这方面的情感？
坦白地说，有马加奈其实同样对北川凉纠结的这个点心知肚明，不过她倒是从来没有为这点而忧心过。
如同黑川赤音的演技风格带有鲜明的体验派色彩一样，从出道到现在，有马加奈就一直都是张扬的表现派专家，就像镝木胜也认为的那样，她的演技从来是如太阳般闪耀在每一位观众的视网膜上，无时无刻不是在向观众们传达“请好好地看着我”的强烈信息。
这份明星的特质在有马加奈十几年的演艺生涯里已经被打磨到了近乎纯熟的地步，每一次的主役工作、每一次的人气跃升事实上都在帮她完成经验和信心的积累，这又让她能在下次的场合里拿出更好的表现，是最完美不过的良性循环。
北川凉将她带到了舞台的中央，将所有的聚光灯一起对准了她，告诉她她就是女主角，只需要尽情地展现自我，尽情地表演就好。
直到现在，她终于百分百地相信并成为了这样的主角。
女主角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魅力，或许爱情和表演在这方面也是相通的，在这两年间，有马加奈从来没有放弃过向北川凉发出“请好好地看着我”的邀请。
上次《东京BLADE》舞台剧的试镜如此，这次《今天就稍微甜一点》的拍摄同样如此。
而与上次不同的是，除了在这次的剧本里和北川凉完成了情侣角色的共演，有马加奈还主动请缨担任了本次网剧的主题曲歌手。
从几年前初次和黑川赤音一起为《明天》的主题曲献唱到现在，与之后就再也没接过这类活儿的赤音相比，有马加奈的歌唱水平倒是得到了业界和观众的一致好评，之后也陆陆续续地为其他两部主演的电影和电视剧唱过衍生曲，口碑也都相当不错。
正是因为有着这层背景在，对于有马加奈主动提出要献唱这次的主题曲这件事，不管是北川凉还是制作组的其他人都是选择了同意，四舍五入一下还省了去额外另找歌手的功夫，更何况这本身就又是一个可以拿去大做文章去宣传引流的噱头。
而在主题曲的制作方面，考虑到《今天就稍微甜一点》不管是原作还是这次改编的网剧本质上都是那种青春恋爱的少女漫画题材，在有马加奈的建议下，北川凉也是专门联系了之前就有给B小町长期合作的音乐人绯村健，最终拿出了一首节奏轻快明亮，歌词也充满了青春期恋爱特有的青涩酸甜的曲子，名字则是被同步参与了作词的有马加奈给命名为了《想变可爱》（现实原型曲也是这个名字）。
北川凉自己也有听过几遍有马加奈的录制版本，事实上对方最近这段时间一直都会在闲暇时轻声地去哼唱这首曲子。
【总有一天，我会把笑容当做予你的礼物】
【不会败给那些不能与你相处相见的时间】
【我会变得更可爱……所以一定要觉察到】
看着近在咫尺，如同黑蝶般轻微颤动着的少女的眼睫和双颊上晕开的绯红，被有马加奈主动吻上来的北川凉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想起了这些天已经听惯了的歌词，原本有些僵硬的动作也渐渐地柔和了下来，两只手浅浅地按住了对方的肩膀，让贴在一起的唇重新分了开来。
然后，北川凉伸出一只手去稍稍撩开了有马加奈的额前刘海，另一只手则是轻柔地环过她白皙的脖颈，在仔细地再看过了几遍她的面容，直至鼻尖上萦绕着全部都是她的气息后，北川凉才再次凑近了去，在有马加奈终于安心下来的酒红色瞳孔的映照中，主动地抵上了她的唇。
他觉察到了她的可爱，独属于有马加奈的可爱。
曾经因为向自己投束下来的光芒，对着似乎远隔在无数光年外的星星许愿说要摘下他的女孩子长大了，不过她依旧没有摘下那颗星星。
因为她成为了能照亮他人的一颗明星。
也成为了另一颗和他相拥起舞的伴星。
——
省去了传统电视剧排档期、等档期的时间，在拍摄完毕、后期的剪辑也雷厉风行地顺利完成后，《今天就稍微甜一点》几乎是以最快的脚步登录了网络电视台，并且相当豪横地选择了一口气放出全集，随着各种形式的宣发一起跟上，这部看起来演员阵容相当豪华，但实际成本并不高的小制作网剧很轻易地便席卷了这个年末的冬天。
事实上，有北川凉和有马加奈这对目前人气顶级的演员领衔，商业上的成绩一开始就不会差到哪儿去，更让业界感到惊讶的其实是北川凉个人事务所在制作层面上所展现出来的一部分实力。
虽然前几年他们就有尝试去以自己的班底进行过电视剧的拍摄，也产出过例如《明天》这样的精品佳作，但与那时候相比，《今天就稍微甜一点》在各方面都给人一种游刃有余的成熟感，配合着网剧本身的产能和题材优势，明明只是对方第一次在这条新赛道的尝试，却让人隐隐地有一种将要制霸的错觉。
而更让这两年不断深耕网剧这个新兴行业的几家大事务所和公司有些在意的是，在这次《今天就稍微甜一点》的宣发中，有大批莓Pro系的网络红人都参与到了其中，或是在直播中主动提及，或是直接地做个推广的视频，种种要素叠加在一起，这才将热度炒到了如今这个夸张的地步。
结合着这些天放出来的莓Pro的创始人、主要持股人兼社长齐藤夫妇有意离开职位休息一段时间，由北川夫妇接手事务所的传闻，两者合力之下，无疑是又将北川凉个人事务所的业务范围给扩大了许多，肉眼可见地冲击到了目前还未彻底定形的市场形势。
不过绝大部分的观众倒是丝毫没有注意，也不会在意这些背后的弯弯绕绕，《今甜》的原作粉丝到处开着香槟去安利，让许多看过了网剧的路人粉丝也忍不住跟着买了一套原著，带动原作漫画销量又狠狠地冲了一波，吉祥寺赖子的名字很快就在圈内和海野纲弥并列在了一起，本人也是干劲满满，甚至产生了要不要加快一下更新频率，从月刊漫画家进化到半月刊乃至周刊的卷王想法，不过要做的话也得轮到明年开年后了，毕竟现在已经是年末的最后两天了。
又是一个新年。
北川凉舒舒服服地躺在沙发上，一面用手机刷着“感谢《今甜》让我整个冬天都变得暖融融甜蜜蜜了”“好喜欢凉和加奈的表演，找回了我小时候看《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的心情了”的网友评论，一面懒懒地抬起眼看着客厅里已经能独立地走路，正在铺着的软垫上和小猫咯咯笑着玩追逐游戏的萤，厨房那边能清楚地听到三个人的声音。
有马加奈今年没有再一个人过年。
以后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