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情知所起,一往而深
类别:
都市言情
作者:
这里是婴宁字数:4332更新时间:2026/03/30 15:13:57
要如何去判明他心中对有马加奈和黑川赤音这两个后辈的感情呢?
在过去两年难得的赋闲时间里,北川凉很多次都会不自觉地向自己发问,在有马加奈和黑川赤音静待着时间和成长时,静待着去完成她们之前与他的那个约定时,北川凉本人也一直在自我求索着问题的答案。
或许是由于在今天《东京BLADE》的拍摄片场里,又一次地看到了两人又像十年前那样就着演技的流派问题而争论的熟悉场景,在有些感慨和一点点的好笑之余,北川凉同样是情不自禁地回忆起了过去的很多东西,顺着演技流派的这条记忆线向时光长河的过去一路溯源,突然有些恍惚地在发现这个问题早就在那时候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有马加奈是当之无愧的表现派,而表现派的一个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对一切外在表现技巧的重视。
形体、声音、语言,一切拥有表现力的外在都被给予了特殊的关注,对于表现派的演员来说,她们所要做的,就是能够随心所欲地去驾驭它们,而在这其中,声音训练又是最重要的那一环。
北川凉迄今仍然记得他前世的演技老师对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她告诉他“真正合乎分寸的音调变化具有不可估计的力量,一声音调高低恰合情境的喊叫,要比世界上所有那些漂亮的外部动作更能感动观众。因此,演员首先应当研究发音”,告诉他要将声音训练到“特别柔驯、富于表现力和音调变化”的地步。
同时,还需要根据角色的要求而变化,温柔、圆滑、巴结、嘲讽、粗鲁、急切、仁慈、失望,所有的情绪都要掌握,就像是把握从洞箫到号角之间的一切的音色变化。
而最终所追求的,便是去试着仅靠一个字的发音方式就能轻松地引来观众的眼泪和笑声。
这也是北川凉在刚认识有马加奈时就认为她是个天生的表现派天才的原因,擅长哭戏乃至“十秒钟就能哭出来”的标签就已经显示了她在这方面的天赋,同时也表明除了声音外,有马加奈对于外形和表情的控制同样如臂使指,这就是表现派的大师们所追求的境界。
所以在过去的演艺生涯里,有马加奈才会被评价为像太阳一样闪耀在观众视网膜上的天才演员,所以她每次都会自然而然地向外流露出类似于“请好好地看着我”的情感。
表现派表现派,从来追求的就是极致的向外表现。
北川凉是最早注意到这点的人,并在之后作为前辈,扬长避短地将有马加奈的这个特质给尽情地释放了出来,因为这就是只有女主角这种级别的主役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出的天赋和才能。
就像他早年间对有马加奈开的那句“完全想不出来加奈有一天会沦落到要去配合着几乎没有演技经验的新人去表演的样子”的玩笑一样,因为这种自甘平庸的配合式演技从来就不适合有马加奈,在北川凉的心中,她就应该从始至终地都在舞台的中央和聚光灯的炽热下闪耀。
而事实就是他和有马加奈确实都做到了这点,有马加奈从四五岁的童星时代实实在在地一路走红到了今天。
现在回想的话,有马加奈在这么多年里总是在两人的相处中始终隐隐地占据主动的那一方,这份超过十年积攒下来的自信心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所以,他们两人关系的结果才会正式收官在《今甜》拍摄时的那个吻,有马加奈本来就是最惯于也最善于去表现自己的那一个。
北川凉愿意承认,在那个烟火大会结束的深夜,牵着他的手微微踮着脚,明明自己的嘴边也沾着棉花糖的糖丝,但非要说帮他拭去这些,最后轻轻地交付了自己初吻的有马加奈真真正正地让他心动了。
在那一瞬间,有马加奈的全身上下,从每一根发梢到脚趾,从眼底到舌尖都在强烈地表现着,表现着名为喜欢的情感,表现着她喜欢他这句简短的台词。
过去所有关于对方的迷惘而复杂的感情在这时候得到了统一,所以北川凉选择了一个回吻,以肯定的回答结束了他们之间的约定。
但黑川赤音和有马加奈的情况就又不同。
虽然北川凉很多次地将自己面对两人的感情问题分别简短地定义成了“我是否真的爱着她”和“她是否真的爱着我”这两句话,前者对应有马加奈,后者则对应黑川赤音,但事实上问题比这要复杂得多。
就如同有马加奈是表现派的天才一样,黑川赤音也绝对是北川凉两世以来见过的在体验派演技领域的天赋第一人,如果要追根溯源找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话,应该和赤音本身热衷于心理学的这个爱好相关。
但这个解释在黑川赤音的演技面前似乎也显得相当苍白,北川凉不是没有见过体验派的大师,况且他自身也是这方面的佼佼者,但每次还是会被赤音的表演给惊讶到。
如果说体验派追求的是化身成为这个剧本里的角色,那黑川赤音就已经算是更玄乎一点地直奔着让这个角色附身的程度了。北川凉还记得,很早之前刚来LALALAI剧团没多久的赤音,曾经短暂地模仿过一段时间瑠美衣的发型乃至说话的语气和其他的小动作,甚至让他有时候都会因此而恍惚个一瞬间。
在北川凉看来,不管是什么流派的演技,在表演的过程中,演员的身体里其实都是有着两个自我意识的,第一自我便是演员,第二自我则是角色,让哪个自我占据大头,或者是如何让它们实现辩证的统一,就是甄别演员演技流派和实力的分岔口。
对于体验派来说,角色这个自我本身就一定会在表演时更多地占据身体,掌控思维,遑论黑川赤音这种在体验派的道路上几乎走到尽头的天才演员。
从这方面来说的话,黑川赤音的每次表演实际上都是一次对自己的画地为牢,她越是试图去完美地拼凑好每一个角色的碎片,就越是会被这个角色所困囿,不仅仅是在观众的眼中,更是对自己而言。
当初身为偶像的星野爱只是因为在舞台上对粉丝们说出、唱出那些类似于“我喜欢大家”,“我爱你们”,这些她自己都明知道是谎言时候表演的话,就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完全没办法再过自己心里的那一关,期间甚至都试过掏心掏肺般的歇斯底里,最后才在数年后两人婚礼的那一天,将那句情真意切又发自内腑的“我爱你”真真正正地说出了口。
更何况黑川赤音在每次的表演中,所去体验的角色的情感都是真实地流淌在心底的,表演和现实,演员的自我和角色的自我之间的界限在她的心中比任何人其实都要更模糊一些。
北川凉甚至毫不怀疑,如果黑川赤音真的按照这个方向继续走下去的话,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些本不属于她的情感也会残留在她的心里,她体验的实在是太充分了,模仿的也实在是太像了,最后说不定会如同神话中的忒修斯之船一样,看起来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虽然黑川赤音现在和母亲两个人生活在一起,一直也都是一个孝顺懂事的孩子,当初在初次作为戏剧演员出名而遭遇了一定规模的网络暴力后还要执拗地想要一个人承担,更是在北川凉的怀里哭着说出过“不想让爸爸妈妈担心”的话。
但如果在这时候给她分配一个怀揣着愤怒、忧伤以及其他极端情绪的角色,让她去深入地扮演乃至成为这个角色的话,她会不会因为这些残存着的情感,变得突然一下子忘记了自己的母亲和家庭,突然一下子愿意舍弃自己的人生,变得也能在现实中说出乃至做出同样极端的,例如杀人之类的举动呢?
虽然只是看起来完全不会实现的个人的妄想,但北川凉还是选择了在这个苗头出现的早期,即《害虫》的拍摄时期向黑川赤音说明了这一切,他不希望赤音会混淆角色和现实的边际,混淆角色和自己的情感。
坦白地说,北川凉真的很喜欢黑川茜。
不同于面对有马加奈时的纠结,这是他能确定的事项。
但他喜欢的是那个在LALALAI剧团里一直勤奋刻苦的、在家庭变故后愿意扛起全家生计照顾着母亲的、家务水平好料理技巧也很出色、作为演员拥有着绝对的好胜心和胜负欲的黑川茜。
鞘姬、幸子、邮箱以及更多的角色都是属于演员黑川赤音这个名字的后缀下的。
而她迄今已经走过的人生,所有学会的东西,了解的事物,认识的朋友,喜欢的人以及之后还很漫长的未来,都是属于黑川茜的。
所以。
在黑川家的客厅,在面对着对方的母亲时,北川凉能很清晰地听见自己嘴里说出的话。
黑川茜和黑川赤音的发音是相同的,就像精神年龄这个玄乎的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东西一样,在说出口的瞬间,其实往往就只有自己知晓到底说的是哪一个名字。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先说出这句话来。
“我喜欢小茜。”
这是在过去的很长时间里,他在私下里对黑川茜的亲昵称呼。
然后,北川凉继续对着这里的父母一同开口:“——我喜欢您的女儿黑川茜。”
“我的余生,愿意永恒地与她共度。”
在这两句话刚刚落下之时,还不等坐在沙发上的黑川母亲开口说些什么,北川凉就已经先一步地听到了不远处的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看着三步作两步上千,突然挡在了自己身前,将稍稍弯着腰的北川凉就这么抱进了怀里的女儿,黑川赤音的母亲只好是无奈地摇摇头,刚才好不容易才撑起来的那股子气势也随之泄了下去,有些疲惫又有些轻松地向后躺倒在了沙发的背垫上,明明感觉自己的嘴角在往上翘,但手往脸上一抹,却又清晰地拭出来了两条泪痕。
“这种话……起码要对着当事人先讲一遍吧。”
黑川赤音用双手轻柔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自己的头靠在了北川凉的肩膀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抿着嘴有点害羞又有点气恼地在他的耳畔说了这么一句。
“那我现在就再补给小茜听。”
感受着近在咫尺的独属于黑川茜的气息,北川凉也是伸出手去抱住了她的腰际,轻声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喜欢小茜。”
“嗯——嗯。”
她终于心满意足地点头答应了下来,声音也拖着满足的长调。
黑川赤音温柔地用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托着北川凉的脸庞,将他从自己的胸口慢慢地扶了起来,继着几乎如雷鸣的心跳声后,将自己的情感再度化为了语言,正视着他的瞳孔。
省去了前辈这个在演员这条职业道路上的前缀,黑川茜对着北川凉这样说道:“我喜欢凉。”
接着,她便稍稍转过身来,自然而然地抱住了北川凉的左胳膊,看着刚刚乱忙地将眼泪暂时止住的母亲,同样又一次地再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我喜欢凉。”
“妈妈。”
她并不是在征求母亲的同意,因为就像她当年试着去成为演员时,也从来不会怀疑观众席上会空无一人的想法一样。
现在的黑川茜,只是在和一个孩子似的,想要亲耳去听到来自母亲的祝福。
黑川茜的母亲其实并不会说什么煽情的话,她在脑海里努力地回忆着十几二十年前,自己跟着还没结婚的丈夫去见自己的准公公婆婆时的场景,想起了当时听到的“希望你们两个之后能一辈子和和美美,幸幸福福的”。
但真当她微笑着想要将这句话说出口时,却又不自觉地改了口。
因为她的女儿是比她这个母亲要优秀的多的孩子。
所以——
这既是衷心的祝福,也是理所应当的陈述。
“你们会一辈子和和美美,幸幸福福的。”
然后,母亲听见了面前的两个人同时点头应下来的声音。
像是要马上印证她的这句话,又像是单纯地情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们几乎是同步地朝着对方吻了过去,将嘴唇这两行未完成的诗句凑成了完整的四行。
在这大脑近乎一片空白的眩晕中,黑川赤音有些恍惚地想起她曾经记了很久的一段话:“我不介意的,如果是跟你的话,不管是接吻,还是做那种事情,都是可以的。”
她已经品尝完了前半句。
接着的话,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