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颠覆

“你是霜月的弟子？”
杜鹃道人的声音变得沉静下来，杜玉抬头看去，只见那高居空中的真仙眼神不复之前黯淡无光。
花红楼见到此景，紧绷的身子一下子瘫软下去，她知道杜鹃道人的三魂七魄已经归位了，至少花山一族不会遭受灭顶之灾了，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她彻底昏死过去。
“弟子师承叶霜月、叶冷星。”
杜鹃道人压低眉目：“说谎。”
杜玉心中一惊：“弟子句句属实，不敢欺瞒上仙。”
“叶霜月教了你什么？叶冷星教了你什么？”
“霜月师尊教导弟子玄法，冷星师叔教导了杀法。”杜玉字字斟酌，宁愿少说也不能错说。
“既如此，你怎可能既修了玄法又修了杀法！”杜鹃道人缓缓飘向杜玉，“我看你是旁敲侧击偷听了她们法门，为求自保，口口白牙来诓骗我，实则对她们一无所知！”
她说得没错，杜玉的确对师尊师叔一无所知。他在来秘境之前，始终想不到自己的师祖居然是人世最后一位真仙。他心中有些许自嘲之意，也许在师尊和师叔心中，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吧。
杜鹃道人见杜玉沉默，却没有发火，而是落在地上，围绕着杜玉慢步，仔细打量着他：“你吃了花山狐妖的童真果？”
“是。”
“你今年多大？”
“十九。”
“练功练了几年？”
“什么？”杜玉抬头看向杜鹃道人，这老太太面目生得慈祥，气场却强势得惊人。
“你现在修的这门功法，练了几年了？”杜鹃道人语气平缓了许多。
“十岁修炼无涯功，如今已是第九个年头。”
“无涯功……”杜鹃道人微微一笑，那压得人喘不过的气场无声散去。她背过手，面前坍塌的尼姑庵如时光倒流般重塑，甚至连千疮百孔的花山都泥沙归位、草木复苏。几息之间，墨云散去，雨过天晴。杜玉已经对杜鹃道人万般神通麻木了。
杜鹃道人回头看了一眼葵思恋：“她二人留在门外等候，你这小孩随我进庵。”
杜玉心想我不是小孩，脚下倒是老老实实地跟着杜鹃道人走进重建的尼姑庵。杜鹃道人在庵内闲庭信步，看着庵内布置，笑容也是越来越慈祥，让杜玉想起了杜家老太爷。
“这间屋子是谁住的？”她指着最里面的一间。
“是霜月师尊住的。”
“这间呢？”
“是我住的。”
“那这间呢？”
“是师妹公孙若住的。”
“你还有师妹？”杜鹃道人面露惊喜之色，“年芳几许？身高几何？”
忽然她收敛了脸上的喜悦，摇头说：“罢了，你不用答我。”
“怎么不见冷星的住所？”
杜玉在脑子里将话过了一遍：“冷星师叔早年和霜月师尊分道扬镳了，现在师叔只能在另一头起一座小庵独居。”末了，他补充道：“师叔当年说为了给您给姐妹二人讨个公道，专修杀法，和师尊从此形同陌路，她们也是最近才重新相见的。”
杜鹃道人默默听着，不发一言。
她伸手指向院子：“那里的藤椅呢？怎么换了个长凳子？”
“被师叔搬走自用了。”
老太太摇头苦笑：“小丫头还是一如既往地任性。”她坐在凳子上，向杜玉招手，杜玉迟疑片刻，走上前。只见杜鹃道人摆弄着杜玉的面庞，像是莲子镇里买狗崽的老人，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了一遍。
“的确是修了玄又修了杀，内力没把你胀死已是你命大。”杜鹃道人又给他检查伤势，动作轻柔，于之前动辄要杀人的气势截然不同，“你师尊如今是何年岁？如今是何修为了？”
“……弟子不知。师尊说她从未习过武。”
杜鹃道人手上动作顿了顿：“那你为何既要修玄，又要修杀？”
“弟子亦不知玄杀不能兼得。”杜玉在得到师叔指点前，才知道到过往八年间他一直在修玄法。
杜鹃道人意识到了什么：“你修习时霜月可告知过你玄杀之辨？”
杜玉不想在杜鹃道人面前说师尊的不是，嗫嗫嚅嚅含糊不清。当年师尊教他练无涯功时，只是说此功能压制他的病痛，让他日日修习，潜心学文，不要生出他想。师尊从未说过什么玄法、杀法，更别说给他选择的机会了。
杜鹃道人阅历何等丰富，一眼就看透其中关节，她微微皱眉，又舒展开来：“距离万圣宸游已经多少年了？”
“据花山狐妖们说，已经有两百余年了。”
“两百余年……难怪……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她脸上充满遗憾之色，杜玉很好奇，无所不能如她，也会有遗憾吗？
“弟子杜玉。”她正色。
“师祖请吩咐。”
“你且牢记，你修的法门真名为《玄杀道德法》。此法修炼的正常途径就该是先杀而后玄。”杜鹃道人朗声说道，“由杀入玄，由入世到出世，才是本门正道。杀之法，夺人性命，慑人胆魄。唯有克服杀法带给你的贪嗔痴三垢，才能正式入玄，同天化地，羽化登仙。无论是玄是杀，皆必须念头通达，不含异心。”
杜玉听得发蒙，若不是亲眼见到杜鹃道人的手段，他一定以为她是在拿他寻开心。她的意思是，自己练了这么多年的玄法，并非读书认字、天文地理的杂学，而是同天化地、羽化登仙的仙法？那师尊为何只教玄而不教杀？师叔又为何故意让他改玄为杀？
过去的一切都在杜鹃道人一番话中发生了颠倒，这个世界终于变成了杜玉不熟悉的模样。
杜鹃道人还要说话，却听得尼姑庵外带着哭腔的声音：“杜玉！快来帮我！婆婆她不行了！”
是葵思恋。
杜玉闻言倏然一惊，向师祖告辞后，飞快地奔到尼姑庵外。只见葵思恋抱着失去意识的花红楼，不知所措。
花红楼此时正处于一种诡异的状态，她一会有少女身形，一会又变成成熟|女子，一会又重新变回幼|女，不断在这三种状态间变幻。而且她的身体边缘，正逐渐变得透明，似乎正被什么无形之物吞噬。
“她怎么了？”杜玉要去抓花红楼的手，却发现手指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她像是身处另一个世界。
“我不知道。”葵思恋已经完全失去了主见，这短时间内发生的一切让她失去了身为大妖的自信，“是不是因为我的错？我……”
杜鹃道人也站在门口，平静地说：“她的妖力已经达到秘境承载的极限，即将被流放到更深的秘境之中了。这是我当年定下的秘境法则。”
杜玉连忙说：“师祖，你能不能救下她？花山狐妖一族对我并无恶意，还相助颇多！”他能熬过杀法走火入魔的生死大关，便是有替死狐尾相助。
杜鹃道人摇头：“不可。我只是残魂复生，法力不如从前，无法改写法则。再来，若是轻易改变法则，则其他大妖也会被放回秘境乃至人世。”
葵思恋跪在地上向杜鹃道人磕头：“仙君，之前是小妖不识天高地厚，冒犯了仙君，请仙君恕罪！小妖愿赔上性命，请仙君护住花山一族狐妖之主的安全！”居然已是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杜玉心生怜意：“师祖……”
杜鹃道人思忖片刻：“办法也是有的。只须引渡她过盛的妖力，让她的妖力维持在界限之下即可。只是她身为八尾妖狐，妖丹稳固，寻常办法无法引渡。”
杜玉又问：“师祖，你到底有何办法？”
杜鹃道人直接说：“我看你体内气息，是修了《归一阴阳玄法》？既如此，以你灵气与她妖力双修，即可化险为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