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她与枫糖

洛县只是梁国西南行省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每年城税仅为五千余贯，城小人少，除了云雀楼，倒也没什么好逛的，远不如西京城繁华。杜玉握着曹小姐的拳头，二人从城东走到城西。古怪的是，曹小姐自看完戏后就老实了许多，也不说话了，只是杜玉偏头看她时，会发现她也飞快地转过头，好像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这些武者真古怪……杜玉想，以后绝对不能让李清雅也练武，特别是练剑。他总结出一条定理，但凡是练剑的武者，多少都有些死脑筋。
练武上死脑筋是好事，但放在日常生活中未必是好事了。
杜玉忽然问：“曹小姐，你理想中的男子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曹竹秋扫了他一眼，然后偏移目光，好像在看杜玉身后的街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杜玉回头，却见他身后的街道上只有来往的行人，她在看什么？
“我只是好奇地问一问，假若我当时没有去西京，你会嫁给在西京大比中获胜的武者吗？”
“不会。”曹小姐断然摇头，“义父举办大比是为了筛选足够强大足够有潜力的武者，而今年的大比里，除了你以外，没有一个上得了台面的选手，都是一些放在梁国的新秀赛里海选阶段就被淘汰的小角色。我也参加了大比，本身就是为了将所有不如我的武者剔除候选名单的。”
“那如果让你来选，你会希望你未来的丈夫是什么样子的人？”
曹小姐目光闪烁：“至少要比我强吧。”
杜玉颔首：“这是自然。”以曹小姐的傲气，她估计都看不上武功不如她的男人吧。
“但也不能强得太多，差距太大，就没有了双方互相借鉴对练的意义，这样我和单练有何区别呢。”
还真是三句话不离练武，连结个婚成个亲都要考虑练武的事。杜玉真想从师尊那学一门透视神通，看看曹小姐脑袋里装的是不是都是铁疙瘩。
“那外形性格方面呢？”杜玉问。
曹小姐陷入思考，她盯着杜玉的脸：“起码五官端正，只要不是太丑就行。长得太俊秀帅气也不行，总觉得没什么安全感，像你这样的就绝对不行。”
杜玉有些不满：“我们现在好歹还是临时恋人，怎么我就绝对不行了？”
“你这种书生模样的小白脸，特别是还会一些武功的，那些深闺里的大小姐最是喜欢。你知道你从西京离开后，西京女子院里你的画像被传阅了多少次么？”曹小姐认真地用双手比了个大大的叉，“当恋人可以，但是当理想的丈夫绝对不行！我可不想我在练剑的时候，我的相公在和别的女子鬼混。”
她不给杜玉吐槽的机会，继续说：“还有性格方面，不要花心滥情，不要为非作歹即可，其他的小缺陷都可以接受，毕竟我也没资格要求对方。”杜玉心想，你原来也知道你练剑练成剑痴了啊？
“那家世背景方面呢？”
“只要不是罪人之后即可。出身低微也不紧要，只要自身砥砺奋进。”
杜玉掰着指头：“说到底，你还是只要求那个人武功和你相仿，其他的要求都不是要求。”
曹竹秋嗯嗯额额了半天，又补充了一条：“还有一点，得是齐国人，不能是外国人。”
“这又是何解？”
曹小姐不答。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加上这一条，也许是给自己上一道最后的保险栓吧。
杜玉伸出手背贴在她额头上，被曹小姐打掉。她一脸不悦：“你干嘛？”
“我怀疑你是不是看戏时被热出病了，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目光闪烁，古古怪怪的。”
曹小姐心中一惊：“我有吗？”
“当然，你自己没发现吗？从看完戏出来后你再没说过一句闲话，而且一直在看我身后的东西，但我身后只是些路人，也不知你目光到底落在哪里。”杜玉的观察力丝毫不逊色于一流武者，师叔操练他时，就评价过他对微动作的洞察力异于常人，非常适合技法型武功。
曹小姐错愕地看了眼杜玉，又偏过头：“也许……我是逛街逛累了吧，要不，今日先回去罢。”
杜玉本想顺道去何府问问二哥杜瑛的下落，可想了想，还是决定让二哥再逍遥一段时间，这洛县总共就这么点大，他也遇不到危险，万一真受不了早就自己跑回杜府了。
杜玉和曹小姐走出城门，二人花了十文钱，打算搭着驴车回莲子镇。杜玉站在驴车边，向听不懂官话的老汉比划莲子镇的方向，而曹竹秋站在一旁默然不语。
杜玉再看向她时，恰好夕阳悬空，红霞铺满了半边天。夏天的夕阳格外艳丽，在沉默的曹竹秋脸上投下一道斜斜的绛色霞彩，一旁的林影窜动，曹小姐脸上的霞光如金鳞一般闪动。
沉默的曹小姐看起来就和寻常的贵族小姐差不多，安静、内敛、长相娟秀、气质柔和。杜玉想，她那么早就开始练剑，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呢？想到她今天看戏时那投入的模样，杜玉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心怜之感。一直以来，他都是以天才剑客、倾城剑、贵族名门的视角去看待曹竹秋，也许曹小姐除了上述身份，还有另一个身份……和他年龄相仿的年轻姑娘，一个爱吃糖，爱看戏，喜欢异想天开的死脑筋姑娘。
“下次还扮恋人吗？”杜玉问她。他觉得曹小姐只是一时兴起，也许今日之后，对所谓的恋人情侣大失所望，自然不会再提这个荒诞不经的事。
“……”她幽幽地抬头，那哀怨的气质好像一瞬间击中了杜玉的心脏。他说不上缘由，只觉这一刻的曹小姐鲜活无比，不再是一个名为倾城剑的符号了。
她问：“你厌倦了么？”
厌倦，当然算不上。从男人的角度来说，能和曹小姐这样的美人约会，他当然不会厌倦。
他坐上驴车，拍了拍一旁的空位：“上来吧，我们回家吧。”说完，又觉得有些暧昧，改口：“我送你回家。”
曹小姐轻盈地跃上驴车，没有带起丝毫晃荡。驴车慢悠悠地开始行驶，曹小姐托着腮，看向半边红霞，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杜玉开口了：“我们后天再来吧，今天我没做好准备，没让你尽兴，后天我带你尝尝我们洛县的特产。”
曹小姐欣喜地回头，她脸上的红晕不知是夕阳浸染的，还是喜悦带来的：“你不厌倦了吗？”
“说得我好像真的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一样。”杜玉捏紧拳头，“我要给你证明，我可不是你说的那种花天酒地的男人。但是，有个前提哦，回镇子后，你我还是朋友，而非伴侣。”
曹竹秋甜甜地笑了，这是杜玉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甜美，如同一块夕阳下红的发亮的枫糖。
“说得我好像特别稀罕你一样。”她笑着说，“等我重拾剑道后，第一个把你打得落花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