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拔剑

翌日早晨，杜玉向师尊请安后，便打算出门去找杜瑛了。他本想叫上小师妹，可无奈这丫头睡得正酣，杜玉不忍心叫醒她，便独自出门，恰好又撞到了曹竹秋。
曹小姐气色比初到莲子镇时好上许多，脸上充满了笑意，浑身散发出一股幸福欢快的气息。杜玉还记得她刚来小镇时，满脸写着苦大仇深，一副郁闷苦涩的模样。他又想起昨天杜瑶的提醒，本欲说“要不就这样吧”，可看到曹小姐那满含着期待，眼波清涟的眸子，杜玉竟觉得有些不合时宜。
“杜玉！今天去县城吗？”她笑盈盈地站在杜玉面前，如同一株盛开的杆儿高高的白花。杜玉只觉得这样的曹小姐居然有了几分女子柔情，他偏开目光，有些害怕自己真的沦陷在这样的热情中。
“我要去县城找我的二哥，今儿个不能陪你。”
曹小姐跟上来：“我陪你一起去找吧，多个人多份力。”她和杜玉挨得近了些，少女线条优美的手臂与他的胳膊似一对恋人般厮磨。
杜玉真的有些弄不明白了，他不知道曹小姐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就像每个少年郎心中最大的问题：她到底喜不喜欢我？
“太近了。”杜玉提醒，他觉得曹小姐正逐步侵占洛县以外的空间，她似乎是习惯于在洛县时和他形影不离的状态了。
曹小姐也猛然反应过来，她略显错愕地啊了一声，随后停了半步，和杜玉保持距离，旋即似缓解尴尬地解释起来：“是我今天太兴奋了。我今早试了试，我现在已经能正常练剑了，这个方法确实有效，只要不把剑看得过于重要，便不会对‘拔剑’这件事畏首畏尾……”
她解释了很多，可惜杜玉不懂她的武学理念，只能附和地发出“嗯嗯”声。
“那等你完全能用剑后，你打算怎么办？”
“和你比一场。”
“我不行。”
“那就和小公主比一场。这次我有信心一雪前耻。”她好像又恢复成了那个自信满满的倾城剑。
“比完后呢？”
曹竹秋心中一惊，她没想过比完以后的打算，如果她真的能重筑道心，那她还有留在莲子镇的理由么？小公主是肯定不会跟她回齐国的，在莲子镇的日子这么逍遥悠闲，甚至连她都有乐不思蜀之感，更何况有些懒惰的公孙若？
她发现自己居然在留恋这一个多月的生活，她不想说离开，于是便犹犹豫豫地说：“比完后，我还要参加你的订婚宴，你是我的朋友，我没有理由不参加。”
“哦。”杜玉没有再追问，他看出曹竹秋的纠结，她是不是也在纠结同样的问题呢？是继续保持现状，还是结束二人这只是缘自一句玩笑一般的话语的暧昧关系？
似乎是杜玉的这番问话让曹竹秋惊觉了他们这段关系的虚假性，她在前往洛县的路上时格外安静，不似之前那般雀跃。二人之间那团熊熊燃烧的无根之火像是突然被泼了一盆水，在吱吱喳喳声中逐渐熄灭。
杜玉按照杜瑶给的地址找到了洛县的何家，他将拜帖交给看门的小厮，不一会，便见何家的管家走出来，拿着拜帖对着杜玉不断打量：“你是……杜家的人？”
杜玉看了眼一旁的曹竹秋，她此时垂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是。”
见到杜玉点头，那管家登时变了脸，他将拜帖塞回杜玉手中：“走吧走吧！别来了！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们！”
杜玉没料到何家人是这个反应：“管家，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们是莲子镇的杜家，我们两家过去有颇多往来的。”
“就是不欢迎你们莲子镇的杜家！理由还需要我说么？你么你自己也应该知道！就这样吧！你们哪儿来哪儿去，别再来了！”那管家作势要推走杜玉，丝毫也不客气。
杜玉微微皱眉，在莲子镇，很少有人会对他动手动脚，更别说强硬地撵人了。杜玉架住他的手：“你通报过你们管事的人吗？让我见一见何老爷！”这管家是个练家子，力气比没有动用杀法的杜玉要大上不少，杜玉挣扎几下，却还是被这管家粗鲁地往外推。
他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想法，要是能动用杀法的话……旋即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居然对杀法带来的力量产生了依赖性，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下意识地斥诸暴力。这可不是一个好征兆。
就在这时，一直心不在焉的曹小姐将剑鞘拦在管家面前，那对细细的眉毛向两角飞起，如同一只展翅的大鸟：“你干什么？说话就说话，动手做什么！”语气不复和杜玉约会时的温声细语，反而变得冷硬非常。这让杜玉想起和她初遇时，她坐在酒楼里，反驳其他人时也是这样中气十足、无所畏惧。
“我说了这里不欢迎你们！你们还想强闯不成？！”这管家作势要去抓曹竹秋的剑鞘。
曹竹秋毫不客气地轻动手腕，那剑鞘便快速抽打向这管家的下巴，只听得啪的一声，这管家被打得向后倒去，捂着下巴唉哟惨叫。曹竹秋单手握住剑鞘，护在杜玉身前，表情冷峻：“我这一下，是替主人教训恶仆！”
是了，和她相处久了，杜玉差点忘了她是飞羽剑、是倾城剑、是大将军的女儿曹竹秋了，他还真当她是小女儿了。
那管家捂着下巴，冲身后目瞪口呆的两个家丁喊：“愣着干什么？忘了老爷说的？看到杜家人就不要留情面！快给我把他们拿下！”
那两个家丁应了一声，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这个世道，要找出一个完全没练过武的人都不容易。这两个家丁不敢靠近气势压人的曹竹秋，反而向一旁的杜玉靠近。
曹小姐眉毛压低，表情一冷：“谁敢靠近他，休怪我拔剑了！刀剑无眼，到时少了胳膊少了腿可怪不得本姑娘！”
那两个家丁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大吼一声，围攻向杜玉。曹竹秋脸上再无迟疑与忧郁，认真动武的曹小姐和那个爱吃枫糖的曹小姐就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现在的曹小姐干脆利落地拔剑出鞘，漫天花瓣的剑影再现，只见一道剑气闪过，四根小拇指掉在地上，那两个家丁惨叫着倒在地上。
“我说了，谁敢靠近他，我绝不手下留情！”曹竹秋冷声道。
杜玉注意到这里的动静逐渐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越来越多的人对他们指指点点，杜玉拉过曹竹秋的胳膊：“曹小姐，我们先走吧，等会官府来人了就不好解释了。”曹竹秋本想说官府来了也不怕，他们本就占理，这三个何府的下人一言不合就动手推人打人，她就是代替何府的主人教训下人！
当她看了一眼杜玉后，虽然心里不愿意，但还是被杜玉拉着跑。
杜玉一边拉着她，一边说：“曹小姐，恭喜你，你的剑意恢复了，刚刚你重新用出了你那能造出漫天花瓣雨的剑意。”
曹竹秋睁大眼睛：“有吗？我只是……只是随手拔剑……”她忽而意识到，自己刚才拔剑时居然心无旁骛，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瞻前顾后，好像真的已经破除了心魔。她闭上眼睛，尽量回忆刚才自己拔剑时的心理。
她是为了保护杜玉，所以拔剑了，在杜玉和心魔之间，是杜玉帮她压倒了心魔……
曹小姐忽然心跳加速，她觉得这样不太好，不，不是“不太好”，是“非常不妙”。她看着杜玉的侧颜，只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分不清这些日子里，哪些感情是真的，哪些感情是假的了。这明明是她期盼的发展，是她所预料中破而后立的关键一步，但为什么，心脏有一种悬空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