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物伤其类（下）

何沐嘴唇嚅动片刻，想反驳什么，却被杜瑛按住手：“我三弟是博览群书的仙家弟子，学识比举人老爷都高，你说不过他的。”在莲子镇人眼中，叶霜月的无涯门便是仙门，所以杜玉在镇民眼中一直是“那个仙家弟子”“那位小杜道长”。
杜瑛又面向杜玉，此时靠得近了，杜玉才能更仔细地观察他，只见他面黄肌瘦，和在杜府时的模样天差地别。见此情景，杜玉多少有些心疼，二哥虽说有些不省事，可他不是个坏人，当初杜玉晕倒在烧地，还是二哥冒险闯入烧地将他唤醒。
“二哥，你若是能在道理上说出个一二三四，我便不再拦你。”杜玉说，“如若你只是凭着一时意气在外流浪，我今天必定要将你带走。”
“三弟，我没什么道理能说动你。我也知我这件事做得不对，辜负了爷爷的信任不说，等爹娘回家，也会为我提心吊胆。身为兄长，也无法参加你和李清雅的订婚宴，以后也没机会让你的孩子喊我二伯。”
一直在一旁无聊地看风景的曹竹秋听到这话，立马竖起耳朵，侧耳倾听。听到和杜玉有关的事，她变得格外上心。
杜瑛继续说：“我只能请三弟你体谅我，我没有你和大哥那样的天分和勤勉，我就是一个没什么用的普通人，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在杜府帮家里产业算账。但我也希望自己能有自己的意义啊，你们总得给我一个能让我短暂地拥有自己快乐的东西。我不喜欢女人，不知你还记得不，小时候我和你一起去看戏，我被外来戏班子的一个胖女人抓了，自那以后，我看到女人就会回想起那个让我害怕的人。”
“既然如此，那你们为什么非要逼我和女人在一起呢？你回来了，以后有你传宗接代不好吗？就当体谅我过去所遭受的痛苦，让我做一次自己，好吗？”
曹竹秋微微睁大眼睛，她很好奇杜玉要如何回答。
“二哥，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在洛县，在莲子镇，没有人会同意男人之间的姻缘，你得不到人们的祝福、认可。没有家庭的支持，你能和他走多远呢？你们就这么流浪一辈子？以后不会在某个夜晚因为对方带来的种种磨难而心生懊悔吗？”
杜玉这番话非常不客气，何沐脸上浮现怒火，他大喊：“你不要质疑我和杜瑛之间的感情！你再如此离间我们，哪怕你是杜瑛的弟弟，我也不会对你客气！”
曹小姐咳了一声，摇了摇剑柄：“对他不客气前先看看你打不打得过我。”何沐顿时老实下来。
杜瑛推开何沐：“阿沐，你先走，让我和我弟弟聊一会，放心，我肯定不会走的。”
等何沐走后，杜瑛又说：“三弟，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你难道就没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吗？你难道不会有明知某件事情最后不会有结果，但还是想要坚持下去的经历吗？我听闻李清雅要病死的那段时间，你每天没日没夜地往药房跑，当时我和杜瑶也劝你不要太劳累，你也不听，还记得吗？”
杜玉点头。
曹小姐也安静下来。她一直从他人嘴中听到那个李清雅，只知她是杜玉的未婚妻，是杜玉一直心心念念的女，她有些疑惑，李清雅到底有多大的魅力，让杜玉如此牵挂？
“我的爱情也是如此。”杜瑛说，“我知道我和何沐之间的爱情注定没有结果，甚至早在我们刚刚相爱时，我便已经预料到了。但我还是抱有希望，哪怕只有那么一点可能，如何我能和他走到最后呢？如果我也能拥有自己的生活的意义呢？三弟，我不想在几十年后的某个困乏的午后，后悔遥远的过去自己没能勇敢一点做出选择，不想等到那个时候在懊恼。”
曹小姐心湖中泛起涟漪，她虽然不太看得起杜瑛，但还是对这番话生出几分认同感来，总觉得这些话不像是在说他，而是在说自己。
杜玉倒是很冷酷：“二哥，你已经勇敢过了，勇敢的后果你也见到了。”
曹小姐噘起嘴，她觉得杜玉此时有些不近人情了。
杜瑛忽然跪下来，把杜玉吓了一跳。
“三弟，我真的是求你了！我知道莲子镇人洛县人不接受我们，但总有地方会接纳我们的，我听说西方的小国不歧视我们，也听说在繁华的京都男男之情也不算少见。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去名不见经传的小国，去更繁华更开明的京都，我和何沐总能在另一个地方拥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庭的！我还能再勇敢一点的！三弟！”
曹小姐憋不住了，她说：“至于这样吗？至于为了这儿女情长做到这种地步吗？！”
杜瑛苦笑：“这位女侠，儿女情长最是牵肠挂肚，等你哪天，若是有了心上人，那人却心有所属，你便能知晓我为何会做到这种地步了。”
曹小姐下意识看了眼杜玉，但马上假装只是随意偏头，用多余的动作去掩饰。
好在杜玉没有注意她的小动作，他叹了口气：“去异国，去京都，你们怎么去？去了后如何立足？这些你都想过吗？”
“想过！想过！我会写字、算账，何沐会作画，我们可以去为人抄写书册，总有人需要我们的。而且等我们积攒了一定家底后，我打算同何沐一起办个书院，教人读书、算账、作画，收容那些同样不被世俗接纳的人。”他说到对未来的展望时语速很快，也不知在心中对这样的憧憬咀嚼过多少次了。
看着他眼里那闪烁的光芒，曹竹秋竟有物伤其类之感，她也对杜玉的答复感到紧张起来。杜玉他会同情杜瑛吗？
杜玉沉默了许久，曹竹秋觉得正经起来的杜玉比平常还要帅气几分，像是一个真正能独当一面的男人，比平常那副随波逐流的样子好上许多。她在想，如果杜玉当初不是为了小公主而参加大比，那她会愿意和杜玉真正结为夫妻吗？
忽然她自嘲一笑，她在想什么啊，居然真的对别人的未婚夫抱有幻想了……她和杜玉终究只是为了剑道而临时搭伙的，早晚会散去，就如同他们一开始约定的那样。
“三弟，我求你了！我和何沐是真心相爱！我相信我们能攻克难关！”杜瑛不但要下跪，还要磕头。
杜玉连忙扶住他：“你是我亲哥！如何有向我下跪磕头的道理！快起来吧！我不抓你回去就是！”
不但杜瑛高兴，连曹竹秋心中都莫名流出隐晦的喜悦之情。看来杜玉并不是那种死板的人嘛。
杜玉无奈说：“我不会抓你回去，你也不要去那些外邦小国了，那些地方武者无法无度，很不安全。我在京都有个朋友，你去到京都后，我写信请她照顾你们一点。”
杜瑛喜出望外，他想抱住三弟，可又觉得自己身上太脏，便一边流泪一边握着杜玉的手：“三弟，咱家只有你愿意帮我了！等以后我和何沐稳定下来后，我一定将今日之恩百倍千倍还给你！”
“我不求你们回报我，你只要能正常生活就好。爷爷那边我会回信的，就说你们去京都闯荡了，这么说的话，他起码不会对你太生气。”杜玉从兜里掏出银钱全部给他，“我现在身上带的钱不多，你和那个何……何沐先回县城，找个客栈沐浴更衣，两天之后我再给你们准备一笔盘缠。”
交代完这些事后，杜瑛兴奋地去向何沐通报去了，留下杜玉和曹小姐在破庙门口面面相觑。
曹小姐甜甜一笑：“想不到你还挺通情达理的嘛。”
“我也希望我能狠心一点。这样就少了许多事了。”杜玉想，他要是别这么好管闲事，当初就不会认识谢千寻，不会和曹小姐相识，甚至不会将公孙若带回无涯门。
“你在梁国京都也有朋友啊？”曹小姐装作不经意地问，“想不到你在那么远的地方也有异性朋友啊。”
“只是偶然结识的，之间还发生过一点小误会。”杜玉说的这个朋友自然是谢千寻，那个有些蛮横的小文盲。
见杜玉没有否认“异性朋友”的说法，曹小姐微微抬眉，没有再说话了。
等二人坐上了回镇子的驴车，曹竹秋躺在板板上，仰望着头顶的暮空。其实第一次坐驴车时，她还觉得这玩意又颠簸，还有一股驴身上的臭味，可渐渐地，她喜欢上这种和人一起躺在驴车上，就着夕阳温暖的光芒回到避风港的感觉。
温馨，和谐，自然，这是她在齐国时从未体验过的。在这里，没人记得她是倾城剑，她不必费尽心力维护这个名号。
如果这样的生活能一直持续下去该多好……
杜玉看着天空，只见一排飞鸟划过天际，他的心绪也被那排远去的鸟儿勾起，杜瑶的话语回荡在耳畔：“曹小姐。”
“嗯？怎么了？”
“你已经能重新拔剑了，我们应该不必再继续下去了吧。”
这句话换来的是长久的沉默。一时间，这世上好像只剩下驴车咔吱咔吱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