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破而后立

话说回来，她最初是怎么看待杜玉的呢？当时在绿林镇林家楼，她只觉这家伙稚嫩得像个不省事的孩子，还喜欢多管闲事，但本质上不是个讨人厌的坏家伙。后来在西京再遇时，又感慨于他那为重要之人上刀山下火海的决心，决定帮他一把。直到最后在西京城正大殿外百级阶梯下，杜玉在光明正大的比试中将她逼入绝境，她对杜玉的看法再一次被刷新。
每一次和他见面，他都会带给她惊喜，就像他身上蕴藏了宝藏。在她来莲子镇的路上时，她不止一次地想过，杜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世上怎么会生出这么矛盾又神奇的人？
曹竹秋练剑二十载，看得上眼的人不多，杜玉算是一个。
所以她才会愿意和杜玉扮作恋人吧，正因为知道杜玉心存那让她觉得稀缺罕见的稚嫩或坦诚，天真得不像个在江湖上勾心斗角的武者，她才会一步步卸下心房，尽情享受这段欢乐的时光。
曹竹秋抚摸着被她放在小腹上的剑鞘，这柄剑不是她从西京带来的断刃，而是在洛县时他和杜玉在武器铺另外挑的一把。她使用过许多名剑，这把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把。粗制的剑身和华丽的剑鞘并不相符，就如同她曹竹秋和这平凡的小镇并不适配一般。
“曹小姐？”
杜玉的呼唤将她从漫漫思绪中拉回现实，她看向杜玉，微微一笑：“当然。既然我已经能够重新拔剑了，自然不必再继续下去了，不然总会给你平添许多困扰，你和李清雅的订婚宴也马上快了吧？”
杜玉只觉曹小姐这个模样过于冷静了：“曹小姐，你没事吧？”他觉得曹小姐也许心里并不舒坦，但他不愿直接问询，因为那未免过于自恋，而且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心中同样拥有不舍之情。
曹竹秋嘴角勾起，笑得更明显了：“我当然没事，多亏了你的帮助，我现在已经更能触及剑道的真谛了。情虽宝贵，剑亦更高，这些日子的相处让我明白了剑并非只是为了虚名、荣誉，还为了更多值得重视的事物，比如爱情、友情、亲情。我已经不会再因为顾忌失败而害怕拔剑了！杜玉，多谢你！”
杜玉心中同时有着释然与失望两种矛盾的感情，他勉强一笑：“那就好，那就好。”男人还真是古怪，明明是自己提出的分手，心中却总是割舍不断。
曹小姐似乎是怕杜玉继续问下去，她先一步开口：“杜玉，我想再挑战一次小公主，在我回国前，我想再和小公主比试一次。就在明天吧，杜玉，你问问小公主明天可有时间？”
杜玉不解：“你才刚刚恢复状态，便急着比试吗？你已经许久没有练剑了吧？现在这种状态去挑战师妹……没问题吗？”
曹竹秋坐直身子：“没有问题，我今天拔剑时，感到剑心从未如此畅通，我此时的剑术比之前只强不弱，哪怕是小公主，我也有信心战胜她。不、不止是小公主，甚至是谢千寻……我也能一战。”
杜玉抓了抓下巴，他还一直没告诉曹小姐，谢千寻就是他那位京都的朋友，算了，这种事也不重要。
“师妹应当是有时间的，她在无涯门一般都很闲，我会说服她和你再比试一场的。”既然都做到这一步了，干脆送佛送到西，让曹小姐了却遗憾再回国吧。
“多谢！”曹竹秋本想和之前一样给杜玉一个大大的拥抱，可她抿了抿嘴，用一个稍显生疏的拱手礼代替了。她做完这一切后又觉得可笑，明明和杜玉是挚友，怎么现在反而搞得这么生疏客气了？
她对杜玉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曹竹秋连忙摇头，反复告诉自己：不，不管怎么想的，那些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再和杜玉扮作恋人了。
二人把话说开后，便再无一言，二人之间的氛围总让人觉得尴尬，等驴车停在莲子镇的牌坊后，曹竹秋便慌忙下车，头也不回地走了，二人只匆匆告了声再见，结束得相当潦草。
翌日清晨，又是一个阴雨天，寻仙山刮着小风，杜玉和小师妹早早地候在无涯门前。公孙若一脸不满地噘着嘴：“我就说这些天烂师兄你怎么神出鬼没的，原来是跟姓曹的鬼混去了！亏我还傻兮兮地到处找你！”
杜玉连忙告饶：“我的好师妹，你从昨晚念叨到现在，嘴巴不干吗？要不今天先放过我吧，我向你保证，下次出去玩一定带上你！”
公孙若哼了一声：“烂师兄你靠近一点。”
杜玉不明所以地走近一步，便见小师妹拿头来钻他胸膛：“你再丢下我，下次你练杀法发作了，我就把你绑在竹林里，看你欲|火焚身！”
她宣泄完不满后，又看向长长的阶梯，早晨的雾气弥漫在阶梯上，看不清山下的景色：“所以姓曹的呢？她怎么还没来？不是约好要比试的吗？我今天一定要再次打得她道心破碎，一辈子都用不了剑！叫她卑鄙无耻去偷男人！”
杜玉脸色尴尬，曹小姐在师妹嘴中已经从“曹竹秋”“倾城剑”降级成“姓曹的”了。
正说话间，忽然见雾气中冒出一个人影，定睛一看，正是一身劲装的曹小姐。
“终于来了。”公孙若早已等得不耐烦，她早就想再教训一顿曹竹秋了，“我们去竹林比试吧，免得破坏了尼姑庵的墙壁。”
不知为何，曹小姐脸色不太好，面容上有着淡淡的忧虑。她到无涯门后，先是下意识瞟了一眼杜玉，想说什么，最后却硬生生憋住了。
“好。”她点头。
杜玉察觉到曹小姐的状态不太对劲，她昨天说要挑战公孙若时可是自信满满镇定自若的，怎么今天总透着一股不安定感？
“曹小姐，你没事吗？可是刚刚恢复剑心，尚需巩固？”杜玉给了她一个台阶。
曹竹秋张了张嘴，没有直视杜玉，而是看着公孙若的鞋履：“我没问题的。”
公孙若才不会管她在不在状态：“既然如此，我们去竹林吧。师兄，竹林地形狭隘，剑气无眼，容易误伤你，你便在入口处稍等一二吧，我们应该不会花费太久的时间。”
说着，便与曹竹秋一前一后地走向那片竹林。曹小姐进入竹林前，脚步顿了顿，似乎是想回头。
杜玉喊：“曹小姐，你可是有话想说？”
曹竹秋的手颤抖着按着剑柄着，背对着杜玉摇头：“我、我很好，我已经能拔剑了……没问题的。”
她怎么回事？怎么一个晚上过去，状态突然下滑这么多？
杜玉只能看着迟疑的曹小姐步入竹林中，昨晚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她为何好像失去了早先的锐气？不是说已经破而后立了吗？
杜玉本以为她们之间会有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他回无涯门搬了个小凳子回来，正要坐下等候，忽然听得竹林内发出一声剑鸣，随后便是一声哐当的剑刃落地声，显然是胜负已分。
杜玉错愕地站直身子，快步走进竹林，却看见小师妹才刚刚拔出剑，刚才那剑鸣就是她发出的，她也是一脸疑惑与不解。而在她对面的曹小姐则是跪在地上，拔到一半的剑丢在一旁，泪流不止：
“我拔不出……我还是拔不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