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浪客（下）

说完这句话，杜玉又觉得自己嘴中无味，还能是为什么？曹小姐终究是齐国的未来之星。
曹竹秋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幽幽地说：“杜玉，其实当初我在选你帮我修行时就考虑过许多，我想过你已有了婚约，是小公主的心上人，而且还是梁国人，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彻底玩脱。这些条件，如今反倒成了束缚我的心结……我如何能想到，我会真的喜欢上一个我信誓旦旦要打倒的人？”
她抬头，露出清晰的下颌线：“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很可怜？”
杜玉摇头，谁又能说清楚未来会发生什么呢？曹小姐初来乍到时，杜玉想的还是尽快赶走她，可如今曹小姐自己说要走，他竟生出不舍之情。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肯定心里想的是，曹竹秋真是太蠢了，把自己玩进去了，千里迢迢从西京跑来就是为了给你送……送……送……”
“没有，你不蠢，一点也不蠢，也不好笑。”杜玉打断她，他知道曹小姐向来很在意他人的评价，看似高傲不可一世的内心却比常人更纤细敏感，“其实我也好不到哪去，我见你貌美，也存了小人之心，按理说，我不该答应你，也不该和你……”
杜玉说了很多，忽然发觉曹小姐不说话，目光一转，发现她正看着自己，目光羞怯中带着几分难堪。
“你那天趁我鞋子脏了，背我回家时是这么想的吗？”
杜玉心一横，与其让曹小姐难堪不如自己吃点亏算了：“是。我觉得你裸足晶莹剔透，漂亮得紧，就起了贪念想去背你。”
“那你为何回想和我同吃一块糖，一点也不计较？”
“因为我觉得你这般漂亮的姑娘吃剩下的糖也不会脏……”杜玉觉得自己已经升入一个崭新的境界。
“那早在绿林镇时，你为何偏偏来找我，那时我戴着斗笠，蒙得严严实实，难道那时你就生了一双透视眼了么？”
“那当然是因为看和听。”
“看和听？”
杜玉指了指自己一对眼睛和耳朵：“只是听你的声音，便知是正当妙龄的少女；又见你身材窈窕，一定也难看不到哪里去。”
曹小姐再也憋不住，噗嗤一笑被他逗笑了，她抬起小拳头捶向杜玉的肩膀：“你怎么这般不正经……”
杜玉耸肩：“你看，你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倒也不全是你的问题，其实还是因为我早就怀有异心。男人大多都这样，假借着朋友的名义潜藏着，真是坏透了。你要是长得同何小姐一个模样，我恐怕都不会找上你。”
经过杜玉这么一番胡搅蛮缠，曹竹秋心中那股抑郁之感消散了许多。她当然知道杜玉是在胡说八道，杜玉不是那种看到姑娘就走不动路的人，他只是试图让她心中好受些。
想到这，曹竹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剑柄，小声说：“谢谢，杜玉。你真的很好很好……”
很好很好。小师妹只说他很烂，那他到底是好是烂？杜玉想，应该是不好不坏吧。
“那你现在还怀有异心吗？”曹小姐小声问。这句话像是她在自言自语，声音过于细微，以至于杜玉压根没听到。
杜玉陪她穿过竹林，来到了当初师叔住的小屋。他指着小屋说：“那里本来是叶冷星的住处，她和我师尊吵架了，现在不知道去哪里了。她和师尊吵架那天，我其实都觉得天崩地裂了，不知道无涯门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结果到现在你看，大家还是照样过活。”
曹小姐扫了一眼，说：“也许她压根就没走远。”
杜玉微微一笑：“你还想要去京都吗？”
曹竹秋深吸一口气：“其实我本来计划是，在莲子镇呆一段时间，打败你和小公主后再前往东京，去找谢千寻一雪前耻。可是现在我呆在莲子镇，每天想的都是你，日也想，夜也想，连剑都拔不出，岂不是成了一个废人？”
女剑侠直白的言语让杜玉脸红，她这般直抒胸臆倒是和婉婉约约的李清雅截然不同。
“所以我还是会想要去京都的。杜玉，多亏了你，我已经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了很多道理。”她眼神中重新绽放光彩，“我喜欢你是没有错的，我追求剑道也是没有错的，二者并非取一舍一的关系。而同样的，我喜欢你也不代表非要拆散你和李清雅、小公主，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对你的喜欢也同样能如细水般流淌。”
杜玉摸了摸脑袋：“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
她说：“我不会再干预你和李清雅、小公主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再叨扰你，过去这个月我们留下的记忆我会永远存在心中，我依然喜欢着你，但不会再生有执念。杜玉，我明白了，我过去之所以拔不出剑，就是因为无法正视失去，我害怕失去自己的名望、光环，害怕失去你，所以我才拔不出剑。而现在我已懂得了正视失去，人生哪有一帆风顺的，失去才是常态，像我在遭遇谢千寻前那顺风顺水的人生反而是罕见。”
她这算是释然了吗？杜玉看向重新昂首的曹小姐，她现在才算是真正的破而后立吧，她的眼神不再复杂浑浊，而是澄净清澈，一如她的剑心。
她真的很优秀，连续遭遇三场失败，又遭遇人生挫折，如此情况下还能找出自己的不足并克服，并没有因为情场的失意而一蹶不振。杜玉看着她，忍不住说：“你真厉害。”
“单靠我一人是做不到的。”她摇头，“如果我没有向你坦言，你没有及时开导我，我恐怕此刻都无法破除迷瘴。杜玉，我能洗练剑心，是我们共同的功劳。”
“那你什么时候去京都呢？”
“等参加完你和李清雅的订婚宴后。”她注视着杜玉，不再羞怯，“你是我唯一一个喜欢的人，也是我唯一的挚友，你的重要日子我当然不能缺席。”
她看起来是真的已经克服心魔了，杜玉还有些不适应，居然有些想念那个哭哭啼啼的曹小姐。
他突然说：“那我们再去一次县城吧。”
曹小姐好不容易摆出的傲然表情一下子破了功，她错愕地说：“还、还去吗？”
杜玉露出一个恶作剧成功的笑容：“我刚才答应了师妹给她带点八卦册子，不然她怎么会放我来陪你独处？”
曹竹秋一口气差点没吸上来，她连忙正了颜色：“当然可以。”
“你刚刚是不是露出失望的表情了？”
“没有，我已经能坦然面对了。”
“那你怎么还一副惊讶的表情？”
“那还不是因为你故意诈我！”
曹竹秋有些生气，她快步走向下山的道路，杜玉在身后喊她慢一点，她反而加快脚步。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回头，只见杜玉还慢慢下着台阶，她远远地朝他喊：
“我很高兴我长得同何小姐不一样！你这个不正经的淫道士！”说罢，施展轻功，飞下台阶，只留给杜玉一个朦胧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