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袭玉

这种简易画舫只配了船桨，甚至连舵也没有，最多只能在离岸不远的地方微微漂流。杜玉将靠岸的绳子解开，用力蹬了一脚河岸，这艘小画舫便慢悠悠地飘向东江河段的中央。
回到画舫内，杜玉看到谢千寻正襟危坐，不知道在想什么。
杜玉从怀里拿出准备的千字文，忽而想到什么，问：“对了，还不知道你娘亲叫什么呢？”
“都叫她吴婆惜，但真名早没人知道了。”
“你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从来不与我说她自己以前的事。”
“和我师尊一样。”杜玉苦笑，这算不算同病相怜，“那她身边那个男人呢？”
“那是马长老，以前好像是跟何百愁办事的，后来不知怎的得到了娘亲的信任。”
“看起来不像是好人。”
“我也这么觉得，特别是他的眼睛，跟死鱼眼一样。他晚上站在那不动都能扮吊死鬼。”谢千寻走出了那莫名的情绪，重新变得活跃，“我老觉得他们两个关系不太正当，就是，就是，你知道的！马长老以前可是跟娘亲的死敌何百愁干活的，娘亲怎么能说信就信呢？”
杜玉忽然陷入沉思，倒不是在八卦马长老和吴婆惜的关系，而是想起了当年马长老在毒林说过的话：
“将他关在此地，任他们手眼通天，也找不到！”
“哼哼，从此以后，门内改头换面，我们再也不用低人一等了。”
“那老东西有个女儿，怎么处理？要不一起埋在此地，来个父女团聚？”
往昔种种皆浮现在眼前，一切线索都好像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圆环。马长老关押或者害死了谢灵道，将谢灵道本人或者他的尸体埋在了烧地，同时那天他发现了误入烧地的杜玉，进而引发了后续一系列的事情发生。那马长老怎么能和谢灵道的妻子走到一起的？他们不应该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吗？
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欺骗，要么是马长老在欺骗谢千寻母女，要么是马长老和吴婆惜合伙欺骗谢千寻。无论哪种可能，受害者都有千寻。
而且，马长老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谢灵道既然是埋下去，为何要用“关”之一字？难道万毒老魔、谢千寻的父亲谢灵道没有彻底死亡？随着对江湖武者的了解愈多，杜玉愈发了解了这群武者的手段，谢灵道作为当时制霸一方的超一流武者，掌握某种保命或龟息武功也很正常。
哪怕是谢灵道没有死，但被关了至少九年，不吃不喝，他还能活着吗？
“千寻，你想念你的父亲吗？”
谢千寻被杜玉这个突然的问题问得摸不着头脑，父亲失踪了那么多年，大概早已陨落，此时再提他又是何意？
“说不上想与不想，我记事起他就走了，对我来说，他更像是一个象征吧。”
“他有给你留下什么吗？”
“……没有吧。哪怕留了什么，都是娘亲替我保管，娘亲从来没说过他给我留下过什么。”谢千寻疑惑，“小医生，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嗯……只是问问，只是问问。”他又说，“要是有机会，你会去找一找你父亲的下落吗？”
“如果有消息的话，肯定会去的。”
如果谢灵道没有死，救他出来的话，对千寻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杜玉尚不确定，他要等回了莲子镇，亲自去确认后才能下决断。
他摊开千字文，在一旁展开纸张：“来，千寻，我们开始学字吧。”
谢千寻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没说你怎么突然问我爹的事呢。”
“秘密，你以后就知道了。”
谢千寻忍不住扬起拳头：“你不说我揍你了……”忽而反应过来自己本性暴露，红着脸放下手。
杜玉笑了两声，他就说这两天谢千寻怎么不太一样，原来是少了这句台词。既然是谢千寻，哪能温文尔雅得跟个大家闺秀一样呢？
谢千寻瞪了他一眼：“其实我也有个天大的事要告诉你，是和我娘亲有关的事。”
杜玉才不上当，他呵呵笑了两声：“哦。”
“你不想知道吗？”
杜玉摇头：“不想。”用屁股想都知道，只要他说想，谢千寻一定会得意洋洋地说“秘密，你以后就知道”报复回来。
谢千寻有些恼火，她推着杜玉：“不行，你必须得说想。”
“不想。”
“必须！”
“不想！”
“我……我……”她气得胸脯起伏，本就宏伟的胸脯更显得荡漾。
杜玉赶忙偏开目光、扯离话题：“快学字啦，学完我就想了。”
谢千寻注意到杜玉的目光，似是想到了往事，哼了一声：“假正经，你以前都看光了。”
“……那是为了给你治伤……”
“不治伤你就不想看？”
杜玉咽了咽口水，不说话了。
谢千寻觉得这话有些尴尬，小声啐道：“淫道士。”
她看着千字文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忽然问：“袭玉的袭是哪个字？”
杜玉提笔在纸上写下“袭”字，却不料谢千寻突然说：“……和裘红衣的裘字好像啊。”
杜玉顿了顿，他意识到裘红衣的事一直是谢千寻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在明白谢千寻在毒宗的真实处境后，也不难理解为何她一直对裘红衣念念不忘了。哪怕裘红衣只是一个虚伪的骗子，但谢千寻依然心甘情愿地上当受骗。
杜玉小声说：“这不是裘红衣的裘，这是袭玉的袭。”
谢千寻听懂了杜玉的话外之意，她愣了好一会，似乎被这句话触动了某根心弦。是啊，裘红衣已经过去了，现在是杜玉小医生成了她真正的朋友。
她拿着另一根毛笔，沾了墨水，歪歪斜斜地写下袭字，她知道这个字怎么念，但一直不会写，今天，她想要将这个字牢牢记下。
她心中默念着袭字，没由来冒出一个想法，脱口而出：“你花火节有空吗？”
她想和杜玉一起过节。以前每年花火节，她都是和红衣一起去的，今年，她想和杜玉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