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花火前夕

“千寻。千寻。千寻。你在听吗？”杜玉放下手中毛笔，对着纸上的“善”字吹了几遍。杜玉的字写得很漂亮，工整又不失风骨，任谁看了都会赞一声好字。
谢千寻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她啊了一声，开始装模作样地拿笔练字：“我在听的在听的。”
杜玉叹气：“还在想昨天那个下下签？那个东西不作数的，你且看，哪有和尚能给人算卦的？只是白马寺敛财的手段罢了。”
“我知道的。”谢千寻说，“我只是在想，马长老死了，娘亲都要为他烧香拜佛，若是我当初真死在莲子镇了，娘亲会如此做吗？还是她会怨我不够努力呢……”
杜玉没说话，以他的推测，吴婆惜对谢千寻或许并没有太多母爱。但她是千寻的娘亲，这些话轮不到他杜玉来说。哪有好人背后说人家母亲的坏话？
“我总觉着我在毒宗过得好不开心……特别是小医生你来了之后，我都不愿去想你走后的日子。杜玉，要不你干脆留下来吧，我给你买栋宅子，你就住下来，我聘你当我的教书先生。”谢千寻开始异想天开了，她说着说着，自己先没了底气，“算了，算了。”把人家的丈夫留在异地，她这是在做什么？
杜玉有些心怜：“花火节快到了，我那天晚上可以去毒宗接你。”
“几个人？”
“我们两个。清雅她们出发要晚些，我可以先带你在夜市上逛一逛。”
谢千寻脸上看不出喜怒，她哦了一声，脑袋枕在厚厚一叠书册上，就这么睁大眼睛看着杜玉。
她就这么看着，也不说话。
杜玉觉得好笑：“你这是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她转了个头，拿脑勺面对杜玉，“你和你妻子是怎么认识的呢？”
“应该是从小就认识的。”
“从小，有多小？”
杜玉想了想，他还真不好说到底认识多久了，爷爷之前闲聊时说过，他最早认识李清雅是在他刚出生时，一个大女娃娃抱着一个小男娃娃。也许从他诞生在这个世界起，李清雅就与他密不可分了。
“刚出生不久就认识了吧。”
“傻子。”
“我怎么了？”
“你刚出生不久还是个小婴儿，没断奶的那种，连什么是人都不知道，怎么会认识她？连我这种不读书的都知道，你却不知道，不是傻子是什么？”谢千寻语速极快。
杜玉呵呵一笑：“也是。”
谢千寻又不说话了，像是陷入某种情绪中。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了，小医生来，马长老死，娘亲为马长老哭丧，何百愁追查凶手，她一时之间成了个多余人，好像没人再在意她了一般。甚至小医生在花火节也只是顺道捎上她。
她想，要是自己爹爹还在，自己会不会过得开心一点？娘亲不会再压力她了，何百愁也不敢对她下毒手，小医生……哼，她已经是有爹娘的，小医生想要见她还得递上请帖，按照拜见寻常大家闺秀的流程走呢。就让爹爹强行把小医生留下来教书，他肯定也没办法。
不像现在，没爹疼，没娘爱，连自己活在这世上的意义是什么都不知道。
李清雅真好。她忽而羡慕起李清雅来，生在莲子镇，衣食无忧，从呱呱落地起就有爹娘爱，小医生还围着她打转。谢千寻看着画舫上摆放的花卉，心想：要是李清雅大方一点，将小医生让给她就好了……她也不是喜欢小医生，只是……只是……
猛地摇头：我在想什么呢？最近没睡好昏了头了！
杜玉在那边将书画纸折起：“今天还练字吗？”
“练。”谢千寻终于肯回过头面对他。
“那你写，我来看。”
“我不会写。”她会写。
杜玉抬了抬眉：“不是刚刚教过你么？”
谢千寻脸不红心不跳：“忘了。你再教我一次，这次我一定记住。”
这种恶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小时候为了能让娘亲多陪自己一会，小谢千寻便学会了用“我忘记了”这四个字来撒谎。倘若不这样做，娘亲很快就会离开；倘若不这样做，小医生也许又要走了。
她其实不爱练字。
她只是想和杜玉一起呆在画舫上，不需要做什么，什么也不做就好。就这么躺着，四肢摊开，无所顾忌地躺在这并不宽敞的画舫里，静静地感受时间的流逝，不必争分夺秒地学习什么、练习什么，就这么体验生命的一分一秒。
杜玉开始教她写字，谢千寻故意写错，杜玉只能抓过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等她回过神，才发现今天的字帖已经写满，杜玉已经开始收拾笔砚准备离开了。
谢千寻想找个理由将他多留一会，张开嘴胡乱道：“那个，你想好怎么救你师叔了吗？要我帮忙吗？”
杜玉朝她微笑：“没有特别好的办法，只能等到半个月后了。到时若有需要，我会联系你的。”
“好……”谢千寻还想说什么，却见杜玉向她告别，叮嘱她好好练习，还要她尝试自己去解读武功秘笈。谢千寻浑浑噩噩地听着，看着杜玉走出画舫，小小的画舫蓦然一沉又一升。
谢千寻看着杜玉的背影，她在想昨天抽的下下签。
她昨天在心里默念的问题是：她能不能拥有一个真正爱她的人？
想到这个问题时，她脑海里只闪过杜玉那让人恼火的温吞表情。他只是在那里呵呵笑着，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下下签……
也对。
她在毒宗手下时，害了那么多人，早就该遭报应了，怎么会和家世清白、性格温婉的李清雅一样拥有一个那么爱她的人呢？
她坐在茶楼里，听说书先生讲故事时，听到说书先生讲书里的反派。她就觉得自己很符合一个主角面对的中期反派的特征：杀孽深重，无法无天，为非作歹。大概率活不过三章的中期反派。
难怪你抽个下下签。
谢千寻自嘲地想。
她坐在画舫里默默地等了一会，然后才起身往街坊的方向走去。花火节当天要穿得女孩子气一些，她想买件新的衣裳，打扮得漂亮一些，让杜玉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