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灯火阑珊处（中）

《京都梦华录》里有写到，京都人有三好，分别是好闲、好钱、好诗词文赋，侧面说明京都的浮华之气。杜玉坐在画舫头，能看到往常空阔的江面上多出大大小小的画舫楼船，上面都挂红披绿，还未入夜，便已经点着灯笼了。花火节尚未正式开始，便已经锣鼓喧天、喜气洋溢了。
谢千寻午饭时便回毒宗了，杜玉没有走，他坐在画舫船头，用新买的鱼竿钓鱼。他不知道江里有没有鱼，他也不在乎，他只是在享受这独自一人的悠闲时光。
坐着坐着，杜玉想到了曹小姐，她明明是先出发的，怎么这么久没听到她的消息？难道是又在哪里迷路了吗？
想到了二哥杜瑛，不知他现在又到了哪里？
又想到了远在寻仙山的师尊叶霜月，师尊一个人独处时，是不是也和此时的他一样喜欢胡思乱想呢？
鱼线微动，杜玉提起鱼竿，发现是一条小小的细丁。杜玉将鱼儿从鱼钩上取下放回江水，京都降温快，这个时节哪还有鱼儿给他钓？
他还想到了杜瑶，那姑娘总有些怪怪的，他说不上来，毕竟哪有妹妹在成年后会钻兄长的洗澡桶？
还有颜绫心颜医仙，她现在也许也在等待半个月的处刑开始吧？
对了……不知花山秘境的花杏林现在怎么样了，她是否还惦记着她的女儿？葵思恋是不是咧着她那满嘴尖牙发牢骚？婆婆是不是又穿着露肤的薄杉翘着二郎腿抽大烟？
还有霄飞练那贪吃丫头……
不知不觉间，他牵挂的人越来越多了。
杜玉眼前的水面探出一道倒影，是一艘华贵的大型画舫靠在他这艘小画舫不远处。那画舫上挂着裁成花状的彩纸，其中一名女子靠在护栏边朝他喊：“公子，可愿来城南诗会一叙？”这女子手上还抓着一条崭新的头巾。
杜玉脑海里闪过李清雅那俏丽又带有几分严肃的面容：“花火节你不许收其他姑娘的头巾。”
他客气地起身行礼：“承蒙邀约，在下正在等人。”
那女子失望地叹气：“打扰公子了。”
他有这么受欢迎吗？杜玉想，在莲子镇时大家虽然待他也很亲切，但那是因为他是无涯门的小道士，怎么到了京都大家也这么亲切呢？
钓了半天，什么鱼也没钓上，但已经有好几拨人邀请他去其他画舫楼船了。杜玉在岸边洗了把脸，将脸上残余的油墨洗掉，披上云纹鹤氅往市区走去。
天色渐沉，华灯微亮。东京城内热闹无比，往常宽敞得足以容纳三驾马车的道路上全是来往的行人，用万人空巷形容也毫不夸张。杜玉顺道去饰品店买了些小礼品，送给清雅的是一袋香囊，当初杜玉和她破镜重圆就是从一袋香囊开始的；给小师妹的是一串剑缨，和曹小姐比起来，小师妹的剑太过朴实了；至于送谢千寻的，杜玉思来想去，给她挑了个小人偶，这姑娘缺少陪伴，有个象征陪在身边也挺好。
选完礼品后，杜玉看到饰品店的老板娘正在门前的灯笼下挂着红联，走近一看，却是一则字谜：半写江村对愁眉。
不止是饰品店，所有门铺前都挂着字谜，少的四五条，多的则挂满大门如同花簇。
“客人，来猜个字谜？猜对了给你免单。”
杜玉想了想，说：“可是深字？”
老板娘面露讶色：“我昨儿个想了好久，怎么一下就被猜中了？”
杜玉笑道：“我运气比较好。”
“客人年纪看着轻，才学却是不浅，这单免得不亏，不亏。”那老板娘嘻嘻笑着，又给了杜玉一张小纸牌。
“这是？”
“花火节的规矩，猜中一则字谜就送一块。攒够纸牌，可以去衙门口换奖品或赏钱！”
还真是财大气粗，难怪这还未入夜，东京城就已是人山人海。杜玉看着门口的剩余几条字谜，想着要不要多拿几张纸牌。老板娘连说：“客人，这一家店只有一种纸牌，要换奖赏得要不同的纸牌才行。”杜玉只能作罢。
杜玉打算先去毒宗接谢千寻。在前往化生毒宗的路上，杜玉看到沿途架起了许多小摊贩，有套环的，有演皮影戏的，还有斗蛐蛐的小圈子。空地上搭起露台，教坊里百般模样的戏子皆已整装待发，满城尽是公子佳人，满目均是香车宝马。
化生毒宗门口那两个不苟言笑的小童此时也偷偷聚在墙边，杜玉靠近一看，发现二人是在打小纸片，纸片上用工笔画出各种人物。其中一小童还说：“我的‘血海老祖’境界比你高，啪，你死了！”“胡说！明明我的‘北海大鳄’内力更深厚！光有境界但挡不住我的一巴掌！”“血海老祖更厉害！”“北海大鳄更厉害！”
杜玉哭笑不得，原来这纸片上画的乃是当今武林里赫赫有名的人物，纸片下还煞有介事地写着人物的杀伤力和内力，比如血海老祖的卡片下写的便是：“杀伤力肆万伍千，功法血海神功，能将杀伤力增幅两倍！”不知哪个鬼才想到给小孩子卖这种东西。
杜玉咳嗽一声，这两小童还被吓了一跳，见到是杜玉，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宗主来了……你又是来找谢千寻的？”
“麻烦通报一下。”
“不用了。”谢千寻的声音从宗门内传来。
杜玉抬头一看，只见换了身新衣的谢千寻扭扭捏捏地从宗内走出。谢千寻显然是为了今日准备了一套新衣服，但她的品位实在有些糟糕，上身是一套随处可见的女子袖服，下身却不伦不类地搭了一条练功裤而非长裙。他其实也想象不出谢千寻穿裙子的模样。
谢千寻垂着脑袋，不敢看他，那双总是捏成拳头的手此时不知应该安放于何处。
“走、走吧。”她的声音里少了平日里满满的自信。
杜玉上下打量一番，还没说话，就被谢千寻一拳头捶在胸口。这可不是小姑娘撒娇似地挥动小粉拳，谢千寻的拳头势大力沉，杜玉差点没被一拳打翻。
“别看了！走啦！”她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大喊。
杜玉再看向她时，发现她泪光闪闪。
“千寻……”
“我知道！我知道我买的衣服很丑……我也没想到……”
“很漂亮。”杜玉将小人偶递给她，“新衣服很适合你，要是你真穿了裙子我反倒还不习惯呢。这个礼物给你，花火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