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咒怨（三）

很难说现在的寺庙到底是不是白马寺。正殿内昏暗无光，烛台上遍布锈斑，屠万重手里的火折子是这空阔漆黑的空间里唯一的光，如同大海里一叶小舟，忽暗忽明，仿佛随时要被黑暗吞没。那火光凑到佛台前，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并非慈眉善目的佛陀，而是一尊表情邪性的鬼像。
屠万重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火折子掉在地上，噗嗤一声没了火光。黑暗中众人惊慌失措：“点火，点火……老屠，点火！”
杜玉捡起火折子，用力一吹，微弱的火苗重新出现，众人惶恐的内心稍稍平复。杜玉举着火光走近那鬼像，发现这鬼像的动作坐姿和寻常的佛像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原本佛头之处变成了硕大的猪首。不是寻常的猪，而是畸变的，有着近似人类五官的猪头。猪头的嘴紧紧抿住，拉得极长，可以说是违反常理的长，看起来如同在狞笑一样。
不止是这尊佛像，大殿里所有的佛像都变成了猪像，好像寺庙的主人在供奉某种猪首的妖魔。
“……这白马寺，白天是这样的吗？”叶闻道嘴巴打着颤，他看向屠家兄弟，“你们是京都本地人，你们知道吗？”
屠绍心里发毛：“别看了，道士，把火折给我，我们从这里离开。这些猪怪铜像笑得我心里发毛！”
杜玉却没有理他，而是举着火折子，无畏地摸索着邪性的铜像。这种情况和秘境很像，花山秘境的场景也是和莲子镇、洛县一模一样，这么说来，他大概率也进入白马寺的秘境中了？难怪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弄清楚自己此时到底在何处后，杜玉反而心中更是担忧。这里既然是秘境，那也意味着此地妖魔横行，谢千寻恐怕凶多吉少了。
“道士！你别发癫！我们赶紧走！”
“杜兄，我感觉这里不太对劲，我们快走吧。”
杜玉回头看向他们，微弱的火光映照得他的脸色格外可怖，如同真正的厉鬼：“走？走哪里去？这里不是白马寺，你们一辈子也走不出去。”
“你知道什么？！”
杜玉说：“你们想要活着离开，必须找到这里的主人，无论对方到底是人是鬼是妖是怪。”这里既然是秘境，那必定有某一族的大妖，大妖们自己无法离开秘境，但或许有办法将外人送走，正如花红楼当初所为一样。
但花山狐妖们是好妖怪，这白马寺的主人呢？
他有预感，这次或许没有那么容易离开了。
屠万重激动地走上前，抓住杜玉的领子：“道士，你知道什么，全部说出来！快说啊！”
杜玉平静地说：“这里是秘境。”
“秘境，什么是秘境？”果然，当初杜鹃道人的事迹已经被刻意淡化了。
就在这时，正殿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杜玉所听过最重的脚步声是南宫星的，他是为了给颜绫心领路才会刻意发出声响。但哪怕是南宫星那刻意的脚步声也远不如此时的声音喧豗——仿佛是一个身高至少三丈的巨人走路发出的声音，拖沓、沉重，一步一步如同在擂鼓，擂得人心中发憷。
有人来了。不对。是有东西来了，而且肯定是个庞大的东西，绝对不是人类体型的东西。
几乎是瞬间，剩余四人往正殿另一头跑去。四人本就只是临时组队，情急之下四散逃窜。杜玉反应也很快——也许杀法能够匹敌妖魔，但在对方的主场，最好更谨慎一些——他没有跟着那四人跑到白马寺深处，而是绕了一下，从正殿侧方绕到了那声响的背面。
他屏息静气蹲在墙角，听见隔壁正殿里，那脚步声逐渐停息，随后是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猪的抽鸣声，仿佛那东西也是在刻意隐藏自己的动静。
杜玉不敢动，杀法转为玄法，让他的气息愈发稳定。
正殿里的那东西等了一会，没有发现猎物后，再次迈动双腿，朝着叶闻道四人逃窜的方向缓缓走去。这一次，它的脚步声更加轻了。
杜玉等了许久，确定正殿里的妖魔真的离开后，才猛地长出一口气，心脏跃动声在他耳边如雷鸣。
猪妖。杜玉心中已经有了判断，而且绝不是什么小妖怪，而是一只浑身血腥味的大妖，至少也是葵思恋那个级别的妖怪。
杜玉举着火折子，继续在秘境白马寺外围探索，他顺着那猪妖来的方向走去。只见地上多出一条鲜红的鲜血拖痕，那猪妖是拖着人类的尸体一路走到正殿的，石板路两侧还有人类肉体的碎末。杜玉强压住心中的恶心与反胃，从那黏在肉沫上布料判断，这应该是叶闻道的师弟董丹青的尸体。
至少谢千寻还没落在这猪妖手上。
不过，猪妖如果会吃人，那白马寺入口那无论怎么叫也叫不醒的六扇门巡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没有被吃掉？
这秘境里有太多诡异之事，一时根本想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杜玉决定看看这猪妖是从哪里来的，他顺着血迹一路前进，经过空无一人的接引殿、藏经阁、比丘道场，最终发现血迹停在毗卢阁前。随着杜玉的深入，他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这里既然是秘境，为什么除了那只猪妖，没有其他妖怪？
而且，这秘境似乎只包含了白马寺，有些过于狭小了，这里真的适合妖怪生活吗？与其说是秘境，不如说是关押猪妖的监狱……
“玉儿，你终于来看娘了。”
一个声音在杜玉身后响起，让杜玉浑身冰凉，手脚僵硬。
杜玉缓缓回头，只见在接引殿前，一个顶着林月娇面容的“东西”正看着他，朝他笑着。之所以说是“东西”而非活人，是因为那玩意的只是脸面对着杜玉，身子却还没转过来。
“玉儿。”
她呼唤杜玉。
杜玉退了半步，她也跟上来半步，继续呼唤：“玉儿……玉儿……”
“你是什么东西……”杜玉心中涌现恐惧，如果只是猪妖，杜玉还能想办法处理，但这个顶着母亲面孔的东西是什么？绝不是猪妖，甚至不是寻常的妖怪，是别的什么东西，更诡异更邪性的东西……
“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玉儿——”
她忽然发了狂似地念着杜玉的名字，身子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然后以极其鬼畜的速度靠近杜玉，那速度堪比一个全力运作轻功的武者！
杜玉拔腿就跑，他可以确定，武功能伤到猪妖，但绝伤不到这鬼东西。杜玉也顾不上暴露行踪给猪妖，他全力运作杀法，在白马寺内逃窜，那鬼东西不断地呼唤他的名字，紧追不舍。它一会扭曲四肢趴在地上，一会儿爬在墙上，一会儿吊在天花板上，无论以什么姿势动作，那鬼东西的速度都越来越快，杜玉根本甩不开它。
就在这万分危急之时，杜玉脑海中出现一个稚嫩的女声：“往左边跑，那边的墙里有个缝隙，钻进去它就找不到你了。”
这声音是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杜玉心中一惊：“你是谁？”
“我不是坏人，我不会害你。相信我，我会帮你逃出去的……”那女声继续说。
眼看那鬼东西越来越近，杜玉只能选择相信这脑海里的声音，他猛地左转，然后跑到毗卢阁的西侧，果然看到墙角一个足以容纳一人钻入的缝隙。趁那鬼东西没转过来，杜玉迅速钻入缝隙里，躲入毗卢阁内。就在他刚好钻进去时，那顶着杜玉母亲面容、四肢扭曲的怪物也嘶吼着从这缝隙外快速飞驰而过，显然是没有发现杜玉已经躲入毗卢阁中。
杜玉剧烈地喘息着，惊魂未定。这白马寺里到底有些什么东西……谢千寻到底在哪……
“看吧，我是不会害你的，你要相信我。”那女声继续说。
“……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怨鬼中的姥姥鬼。它会顶着活人的父母长辈的面孔，将人诱骗过去，然后吃掉他们的魂魄。”那声音解释。
“你又是谁？”
“……我不能说。但请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
杜玉没有再回应脑海里的声音，他靠在墙角，不断做着深呼吸。他抬头望天，只见夜色如墨，除了那妖异的月亮，夜幕中没有半点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