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咒怨（四）

怨鬼，大梁民俗传说中的恶鬼，据说那些横死在妖魔手中的人死后会化作妖魔的伥鬼，伥鬼中怨念最深者能脱离妖魔成为一种不妖不魔不生不死的怪物，即怨鬼。怨鬼的怨，是它们死前最深的执念，寻找走失孩童的母亲死后会化作寻子鬼，不断在故地徘徊，询问每个路人她的孩子在何方；思念已逝亲属的游子死后会化作姥姥鬼，变幻成他人至亲的模样宣泄自己的怨念；骗得不义之财却横死妖魔之手的骗子会化作谎鬼，不断诱骗活人步入它的陷阱。
也就是说，这白马寺内除了一只猪妖，还有一只姥姥鬼吗？
脑海里那声音再度响起：“不对，还有三只谎鬼。”
“三只？”杜玉瞳孔微缩。
“跟你来的那四人里，只有一个是真正误入此地的活人，其他三个都是伪装成人的谎鬼。”
“谁是活人？”
“……我不知道。它们的气息混在了一起，我分辨不出来，我只是倚靠气息分辨他人，因为我本体不在此地。”
“你是其他秘境的妖怪？”
“……我不能说，有禁制的存在，请你相信我。”
“我怎么称呼你？”
“小倩。她们都叫我小倩。”那声音有些稚嫩了，听起来像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杜玉面上没有表情，他摸着黑站起来，深入毗卢殿，只见原本供奉着毗卢遮那佛的地方也变成一尊猪妖像。火折子在刚才逃跑的时候弄丢了，杜玉现在只能借着门外微弱的月光探索大殿。
“这里既然是秘境，为什么只有一只猪妖？”
小倩的回应很快，像是时刻关注着杜玉：“因为其他的都已经死了。”
“死了？”
“同类相食。它们被关在这一年又一年，没有食物，没有灵气，不得不依靠互相吞食来生存下去，现在你遇到的那只猪妖，便是吃掉了整个族群的大妖魔。”
杜玉走到猪妖铜像身后，脚下传来咯吱声。杜玉侧过身子，让月光流淌进来，只见铜像背后满地白骨，人类的、妖怪的残骸混在一起，骨头上的血肉都被舔舐得干干净净，甚至连骨头都被咬断，其中骨髓都被吸出。
“我可以帮你逃出去。”小倩说。
“我要找人。”杜玉深吸一口气，平复内心的不安。
小倩显然没料到杜玉会如此回答：“你不害怕吗？”
杜玉摇头，他当初连杜鹃道人都敢打，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不把谢千寻救出去，他哪怕逃出去也会愧疚一辈子的。
“你要找谁？”
“一个女子，应该是被姥姥鬼诱骗入此地了。”杜玉迟疑了片刻，“也许是谎鬼？”如果谎鬼能变幻成他人的模样，那谎鬼和姥姥鬼有什么区别？谢千寻到底是被哪种怨鬼带走了？
“被姥姥鬼带走的人，魂魄会被它牵走，沦为一具空壳。你要找的人如果已经被害，哪怕你找到恐怕也来不及了。”
“……没有办法夺回魂魄吗？”
“没有办法。怨鬼的力量是无法战胜的，哪怕是猪妖本尊，也无法对抗脱离了它而存在的怨鬼。”
杜玉心中闪过一丝不和谐之感，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但他说不上来。
“无论如何，哪怕是一具空壳也要找到。”实在不行，向师尊求助，师尊总会有办法吧？
小倩沉默许久，才说：“我有办法让你可以接近姥姥鬼，跟随它找到它的巢穴。”
“什么办法？”
“怨鬼是看不到沾染了尸气的东西。你要找到一具陈年旧尸，与它躺在同一块棺材里至少一个时辰，如此方可沾染尸气，至少在尸气消散前，这秘境里的怨鬼都无法伤害到你。”小倩说得很详细，但杜玉去哪里找一具陈年旧尸，哪里找棺材？
“在猪妖休息的方丈院里的槐树下，埋着一副棺材，内里有一具十二年前的旧尸。这是秘境里唯一的旧尸，某种意义上也是这里所有怨鬼的来源。你可以利用那具尸体获得尸气。”
“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杜玉惊讶。
“因为从十二年前起，我就一直在关注此地。”小倩说，“我看到了猪妖们自相残杀，看到过许多误入此地的凡人，看到了此地的怨鬼愈来愈多。你们六人中的三个是这几年来唯一闯入此地的活人了。”
杜玉心中一动：“六个？不是七个吗？”
“哪里来的七个？”小倩停顿了一下。
“白马寺门口那个巡捕。”
回应他的只有长久的沉默。
就在杜玉以为小倩离开了的时候，她的声音又响起了：“抱歉，因为禁制的原因我没法持续联系你。的确是七个人，那个巡捕因为已经被害，我下意识忽略了他。”
就在这时，毗卢殿外传来稀碎的脚步声：“谁在里面说话？道士是你吗？”
是刀疤脸屠绍的声音，他的声音带着颤音，显然惊魂未定，不知他刚才遭遇了什么。
杜玉正要答话，小倩的声音突然响起：“不要回复他。”
杜玉心中一凉，依言闭嘴。难道屠绍就是三个谎鬼中的一个吗？
屠绍在门口等了一阵，见无人回复，自己也不敢冒然闯入殿内，便蹑手蹑脚地走远了。杜玉等门外再无动静后才问：“他是谎鬼？”
“我无法确定。但保险起见，你最好不要冒然和他们中任意一人接触，特别在你落单的情况下。”小倩说，“从现在起，你要避开他们行动。我只相信你，也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你的朋友，帮你们逃出去的。”
等了一会儿，小倩又说：“姥姥鬼去丛云湖了，现在是你前往方丈院的好机会，走钟鼓楼过去，小心不要发出声音，猪妖此时正在内院巡逻，你要避开它行动。”
钟鼓楼？杜玉想起当初他就是在钟鼓楼第一次发现白马寺的灵异之处，当初那个被封了半边的院子还在吗？它又通向哪里呢？
白马寺内静悄悄，安静得让人心中发毛。杜玉推开毗卢殿陈旧的木门，门轴发出咯吱咯吱的噪音，这声音在死寂的白马寺格外刺耳。
小倩语气有些焦急：“快走，猪妖听到了。”
杜玉来不及去想心中愈发浓烈的那股不和谐之感，运行杀法，循着记忆中钟鼓楼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