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咒怨（六）

推开方丈院腐朽的木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杜玉定睛一看，只见方丈院的墙上、房檐上、槐树上都挂满了人类的残肢，角落堆积着成堆的白骨，地上尽是猪妖的死皮和脱落的毛发，又粗又硬的黑色毛发根部还沾着黄色的油脂。
小倩说得不错，方丈院应该就是猪妖平时的居住之所。杜玉左右张望，确定猪妖不在附近，蹑手蹑脚地将木门关上。
“千寻，千寻你在这里吗？”杜玉试图呼唤谢千寻，他在白马寺已经走了个遍，也未曾找到小文盲，她到底去哪里了？
除了冷风吹过槐树的枝干发出的尖啸声，再无回音。杜玉并没有马上去挖掘槐树下的棺材，而是先进入屋内探索。方丈小屋内遍布蛛丝，许久未曾打扫，窗边坐着一具骸骨。杜玉略通观骨之术，依他所见，这骸骨的主人已经逝去至少十数年，它身边的墙壁上还有血字：
“我不该相信他，他把我骗到这里作为诱饵。”
“我们同生共死了那么多年，他怎么能如此对我。”
“明明我们合力，能将那怪物斩杀……”
“老娘，大女不孝，离家十数载，未能回家再见你一面，你说得对，我就是个没出息的……”
字字泣血，字迹甚至在墙上留下凹痕，可见此人临死前有多么不甘心。尸骨座下还有一本武功秘籍，杜玉翻了一遍，觉得比不过师叔传授的武艺，便又将秘籍放回尸骨膝上。他想了想，抓来一块牌子，用指刻下“孝女之墓”四个字，将牌子立在尸骨面前算是给她立了碑。
看来早在许多年前，此秘境就已经有一对男女误入过，男方为了活命，欺骗女方，将她骗入方丈院里吸引猪妖的注意。
杜玉脑海中灵光一现，所谓怨鬼，便是死于妖魔之手怨气冲天的鬼怪，这白马寺有姥姥鬼，是否便源自这些人？如若如此，那男子是不是也毙命此地，最终化作了谎鬼？
那谁是谎鬼？有几只谎鬼？
杜玉脑海中闪过叶闻道、道姑、屠万重、屠绍的面容，他们中有谁是谎鬼伪装的？抑或者……
就在杜玉思考时，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你还在吗？”是小倩。
“小倩？”
“是我。”小倩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微弱。
“你不是被发现了吗？现在还好吗？”
“不太好……”声音断断续续的，语气极为可怜，“我只是请求你，如果你活着离开了，能不能找到人来救我……”
杜玉心中微动，这世上还有几人能来秘境救人？
“你要找谁？”
“谁都行……我快坚持不下去的……武功高强的人都可以，能打败树妖的人都可以……”小倩的声音消失了一会，又再度响起，“你现在已经沾染尸气了吗？如果成功了，就可以跟上那只怨鬼了……”
杜玉推开门，看到那棵宛若扭曲人形的老槐树。那棵老槐树不知吸收了多少血肉，生长得格外粗壮，数根与地面相连处都覆盖了一层层薄薄的红色血膜。
屋内恰好有一把铲子，好像就是为了此时存在一样。杜玉拿起铲子，犹豫片刻，还是开始挖起槐树下的泥土。无论如何，他此时只有相信小倩一条路可走，等找到谢千寻，一定得对着小文盲痛骂一顿。
咔嚓咔嚓。
一时间，方丈院内除了风啸声，便只有挖土声，月下一个身影在怪异的槐树下起起伏伏，尽显邪异之色。杜玉有杀法的加持，体力近乎无穷无尽，不多时他便看到泥土下一口柏木棺材，以及棺材上一个白得瘆人的“奠”字。
杜玉推开棺材，被一股奇异的臭味熏得睁不开眼。只见棺材里躺着一具浮肿的尸体，尸体的血肉膨胀得如同棉花，皮肤因为过度膨胀而裂开一条条裂口，裂口处紫红色的血肉断面让人腹中翻腾。这具尸体的牙齿已经全部脱落，眼珠也已经严重腐化如同两颗干瘪的葡萄，棺材底部全是无法分解的毛发，厚厚一层，如同床垫。
杜玉没有见过如此重口的场景，当即伏倒在一边狂吐不止。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念起莲子镇，想念寻仙山，不想再留在京都了。
小倩说：“……你要躺进棺材里，至少一个时辰，沾染了足够多的尸气方可。”
和这具浮肿的尸体躺在一起一个时辰？杜玉心中万般抗拒，他有些犹豫，要不要试试杀法能不能战胜怨鬼？也许怨鬼没有小倩想象得那么恐怖？
小倩继续说：“想要找到你的朋友，这是唯一的方法……不然你无法接近姥姥鬼……”
杜玉靠近棺材，腹中翻腾的同时，那股不和谐感愈发浓烈，如同一根针在不断刺着他的心脏。他总感觉好像漏掉了什么，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有一个重要的东西被他忽略了。是什么呢……
“快啊，来不及了，猪妖正往回走！”小倩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杜玉思绪被打断，他回头看了一眼入口，最终还是将身子往前探去，眼看与那肿尸愈来愈近，连尸体上扩张到过于明显的密密麻麻的小孔都清晰可见。杜玉右手手腕上忽然传来一阵刺痛，杜玉偏头一看，只见一条红线紧紧箍住他的右手，箍得过于紧了，以至于杜玉的右手血流不畅。
“快快，来不及了，快躲起来！”小倩察觉到了杜玉的犹豫，语气愈发急促了。
杜玉停下动作。
“猪妖已经到门口了，你快藏进棺材！”
“小倩。”杜玉的声音变得沉静。
“？”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
“一个突然出现在我脑海里的声音，为什么我会如此相信它？这合理吗？”
“……”
“就好像，有一只手始终挡在我眼前一样。从进入这个秘境起，我的思路便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断，先是猪妖，又是姥姥鬼，然后是你……每当我静下心思考时，都会有东西突然出现打断我。”
“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是在帮你，虽然我可能有些急性子……”小倩辩解。
“如果谎鬼真的能变成人的模样，那它和姥姥鬼有什么区别呢？或者说，谎鬼从来都不能变成人的样子，只能通过语言来诱骗呢？”
“……”
手腕上的红线释放一阵阵暖流，杜玉的血液快速流淌，他感觉自己的意识突破了重重雾霭，重新变得清醒了。
“小倩，你才是谎鬼吧。”
此话一出，杜玉眼前的浮肿的尸体突然坐起来，张大只剩牙龈的嘴巴：“我让你快点你不听！那你去死吧！”这尸体以一个惊人的速度逼近杜玉，它才是“小倩”的真正模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杜玉右手的红线骤然一松，一只有着火红尾巴的七尾妖狐突然出现，在杜玉面前一掠而过，那谎鬼便如同见了天敌似地连忙后退，嘴里发出叽里呱啦的怪叫。
七尾狐并未追击，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艳丽的弧线，消失在杜玉身边。
就在杜玉错愕时，葵思恋的虚影出现在他的右手边：“别发呆了杜玉！它还有第二轮攻势！”
葵思恋？
没时间细问，杜玉调整气息，将杀法提到极限，准备应对这只来自秘境的谎鬼。
“你是人是妖？！”那谎鬼反倒先问。
葵思恋小声说：“就是现在，先下手为强！”
“我当然是人！”杜玉飞起一脚，正中谎鬼面门，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尸体的脑袋踢得倒飞出去，只留一具无头尸体在原地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