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千与千寻（上）

小倩是谎鬼，那她之前说的许多话恐怕都不能作数，杜玉所见钟鼓楼的院子恐怕真的是离开秘境的唯一出口。想到这点，杜玉心中稍定，至少找到谢千寻后知道该往哪儿去了。
杜玉离开方丈院，回到了之前绕开姥姥鬼的路口。他可以确定，谢千寻就是被姥姥鬼盯上了，要找到谢千寻，必须从姥姥鬼身上找突破口。只是逃避、躲藏是无法找到谢千寻的，杜玉现在有了对抗神异的手段，他决定直面姥姥鬼。
杜玉顺着姥姥鬼之前走过的道路前进，果然在一颗枯死的樱花树下看到一个呆立的女子身影。那女子的呆呆伫立着，身体却时不时抽搐着，她背对着杜玉，看不清面容。
杜玉深吸一口气，杀法再度运转，往前走了一步。
姥姥鬼察觉到杜玉的步伐，猛地转过身，将杜玉吓了一跳——只见姥姥鬼此时没有化作其他人的面容，而是露出一副陌生的女子面孔，脸上遍布泪痕。
怨鬼之间也有高低，像谎鬼，只有靠欺骗才能获得力量，姥姥鬼却能透过秘境直接影响到现实。比起那受到不知名的限制而无法在白马寺快速移动的猪妖，姥姥鬼恐怕才是这个秘境最可怕的神异之物。
杜玉目光微动，他看到姥姥鬼手上捧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四个工整的大字：孝女之墓。不正是他在方丈院给那无名尸骸留的墓碑吗？
难道……
姥姥鬼看到杜玉，却没有如之前一样鬼畜，而是面无表情地向他走近。杜玉身体紧绷，双手不受控制地捏成拳头，理智告诉他要远离这个危险的怨鬼。他压下心中的恐惧，强迫自己捏紧的拳头松开，坦然面对不断走近的怨鬼。
出乎他意料，姥姥鬼只是从杜玉身边擦肩而过，它捧着那木牌向远方走去，对杜玉视而不见。
“请等一下。”杜玉叫住它。
姥姥鬼转过头，用那双只有眼白的眸子盯着杜玉。她脸上那些可怖的伤口都是啃食留下的，不难想象它生前遭遇过什么。
“我想带我朋友离开。你见过她吗？是个年轻的姑娘，腿很长，胸脯也很大，有点异族人的五官特征。”杜玉问。
姥姥鬼只是说了一个字：“湖。”
之后便不再理他，向方丈院走去。
杜玉看着它远去的背影，悄然松了一口气。就如妖怪中有花山狐妖这种善良之妖一样，怨鬼中也并非尽是穷凶恶极的厉鬼。也许在很久以前，一对男女误入了秘境，男子为了活命，将女子反锁在方丈院里当作诱饵。很可惜，那男子最后也没能逃出秘境，死在方丈院化作谎鬼。女子则在必死的绝望、思念母亲的眷恋、被背叛的憎恶中化作这个秘境最恐怖的怨鬼。
白发的花红楼灵体再次出现在杜玉身边：“你运气不错。如果真的要和它开打的话，哪怕有我的灵体相助，胜算也不足一成。你化解了它的怨念，帮它立了碑，还代它杀死了背叛者的亡灵，它对你没有敌意了。”
杜玉长出一口气：“思恋呢？”
“她还在禁闭中。你是怎么闯入这个秘境的？这个秘境血煞之气浓得吓人，恐怕此地曾死过不少人和妖。”
杜玉无奈地说：“和上次一样，都是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就来到秘境了。”
杜玉有很多话想问花红楼婆婆，但当务之急是去所谓的“湖”里找到谢千寻。他如果没有记错，在白马寺的深处有一潭深湖名为“醒智”，据传当年某位大师曾在此湖中窥见大般若，从而投身湖中。
有了花红楼婆婆的陪伴，杜玉在白马寺内不再孤单一人，心中的恐惧也被冲淡到几乎消失不见。毕竟，这白马寺的妖魔再大也不可能大过八尾妖狐。
在杜玉前往醒智湖的路上，他并没有遭遇猪妖。非但如此，他甚至没有再听到猪妖那沉重的脚步声，那只吞食了同类活到最后的最凶残猪妖此刻去了哪里？
杜玉来到湖边，面对漆黑如墨的湖水皱眉。花红楼的灵体再次浮现，她一边抽着薄荷烟，一边说：“湖底的确躺着一个姑娘，不过……”杜玉闻言毫不犹豫跳了下去，他摸到湖底，借着微弱的光芒，果然看到谢千寻平静地躺在水藻之间。
她双眼紧闭，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好像陷入一场美妙的梦境。她的发丝在水中舞动，如同柔顺的丝绸。此时的谢千寻浑身散发着她不曾拥有的气质，柔美、宁静，却带着一丝破碎的美。
杜玉一把抱起她，将她带到地上。杜玉一边咳水，一边摇晃谢千寻的肩膀。
“千寻！千寻！”
他想起师尊说过，溺水的话要及时帮助溺水者排出胸中的积水，他便按照记忆中师尊的教导按压谢千寻的胸腔。
“千寻，醒一醒！”
可惜无论他怎么做，谢千寻都毫无动静，就像白马寺前那个一睡不醒的巡捕一样。
“没用的，杜玉。她已经被怨鬼吃掉了神智，现在已经沉溺在一个虚假又永恒的梦境中了。”花红楼摇头，“越是心智脆弱之人，越容易中招。”
杜玉愣了愣：“那我去找那只姥姥鬼，让它把千寻的神智还回来。”
“没用的。它根本做不到，它只是怨鬼而已。”花红楼再度摇头。
杜玉急忙喊：“那该怎么做才能让她醒来？！”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谢千寻的境况居然让他情绪失控。一想到要永远失去这个嘻嘻哈哈无法无天的小文盲，杜玉便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揪住，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从来没发现，谢千寻原来在他心中也如此重要。
“冷静，杜玉。”花红楼看出杜玉的失控，朝他脸上吐了一口烟雾，薄荷烟让杜玉的情绪稍稍安定，“唯一能救她的方法便是入梦，进入她的梦中，让她明白那不过一场梦，她自然便会醒来了。”
“但是。”花红楼担忧地看着月亮，“要在这个地方入梦，你的身躯就会和她一样失去保护，如果那猪妖找到你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那我先带她离开。”杜玉说着又抱起谢千寻。
婆婆犹豫许久，还是喊住他：“不行。杜玉。她的神智是在秘境里遗失的，你现在带她离开秘境她就永远也醒不了了。要入梦，只能在此地入梦，在她的神智没有彻底消散前唤醒她。”
杜玉抱着谢千寻怔在原地。
花红楼说：“杜玉，仔细想想，这个人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吗？重要到你必须赌上自己的性命去救她吗？就我个人来说，我其实更希望你能活下去……”
杜玉看着怀里的谢千寻，她脸上那笑容恬静又柔美，那个孤苦无依的小文盲也会有这样的笑容吗？她笑得就像平静的早上，向他打招呼的隔壁家的小姑娘，没有什么家族仇恨，没有什么使命责任，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无忧无虑的邻家少女。她一定做了一个很美的梦，那个梦过于美好，以至于她宁愿一睡不醒也不愿面对现实。
“杜玉，也许等你以后继承了杜鹃道人的衣钵后可以再尝试唤醒她。”花红楼当然不希望杜玉冒险，在花山狐妖眼中，杜玉比任何一个凡人都要重要千百倍。
“婆婆，就在这里入梦吧。”杜玉将谢千寻放在地面，平静地向白发的狐妖说。
“你想清楚了，她真的值得你这么做吗？”
杜玉毫不犹豫：“值得。如果我不为她这么做，就再也没有人会为她赴汤蹈火了。”
看着杜玉那坚定、平静、纯粹的目光，花红楼长叹一口气，她忽而有些明白杜鹃道人当初为什么会将自己的毕生感悟传授给杜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