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千与千寻（中）

“杜玉，记住，你进入的是谢千寻的梦境，千万不要忘记自己并非梦中人！”
“倘若现实世界中有危险逼近，我会用灵感摇晃你的魂魄，当你察觉到异常时必须毫不犹豫地放弃唤醒她，立刻从梦中脱离！一刻也不能迟疑。”
“一旦你稍有迟疑，连我也无法再联系上你，你将和她一样永远沉沦在梦中。”
“记住，让她醒悟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境！”
花红楼的话语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愈飘愈远，仿佛时间和空间都拉得极长，直至消弭于无形。杜玉感觉自己正沉入深渊，身边各种气泡飘过，气泡里闪现一张张人脸，这些难道是谢千寻人生中所见过的人吗？
继续下沉到光线也照射不进的绝渊，那些气泡渐行渐远，杜玉失去了对方位的感知，他感觉自己好像化作了一块石头，在绝渊里飘啊飘，渐渐地连时间的概念都失去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杜玉眼前豁然开朗，一阵强光打来，刺得他睁不开眼。手掌上传来青草扎手的触感，鼻子嗅到泥土里蚯蚓的土腥味，耳畔响起男女的欢笑声。
“小伙子，你怎么躺在地上呢？”
耳边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杜玉的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光线，他眼前的人影逐渐变得清晰，只见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正向他伸出帮手。
吴婆惜。
准确地说，是年轻时的吴婆惜，她的面相比现实中更加柔和，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吴……婆惜？”杜玉痴痴低语，他大脑里的记忆逐渐复苏，他在哪？对了，他是在谢千寻的梦中，他是来唤醒谢千寻的。
“你见过我？”吴婆惜稍显错愕，她伸手扶起杜玉，“地上泥巴多脏啊，小伙子要注意仪表，不要学我家闺女老爱玩泥巴。”
你家……闺女？
杜玉被另一道宏亮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婆惜，那个小伙子是谁？”
杜玉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一名身高魁梧的大汉正抱胸看着他。奇怪的是，这大汉的面容好像被迷雾笼罩，根本看不分明。虽然从未见过他，但杜玉却有一种直觉，这个大汉应该就是传闻中的谢灵道——谢千寻的父亲、化生毒宗重组前真正的领袖。
在谢灵道脚边，只有七八岁模样的谢千寻看了杜玉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搓着地上的泥丸。
“千寻！”
小时候的谢千寻远没有成年后那般俊秀英气，此时的她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五官更加柔和，一双眼睛如同会说话，扑闪扑闪惹人怜爱。
吴婆惜喊道：“当家的，这个小伙子认识我，你认识他吗？”
谢灵道为难地摸着下巴：“我没有见过他。”
小谢千寻将手里的泥丸一丢，举起脏兮兮的小手：“爸爸，我不玩了，我肚子饿了，想去吃饭~”她说话时口齿不清，原来的门牙都掉了两颗。谢灵道一把抱起女儿，那模糊的脸上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诶~小心肝要吃什么？”
“我要吃，嗯，要吃烤鸭！”
“好！我们去买烤鸭吃！”
“我只吃烤鸭的皮，要烤的又香又脆的皮~”小谢千寻将手里的泥巴抹在谢灵道的衣服上，谢灵道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大声了。
“好好好，小心肝吃皮，我和你娘就吃剩下的。别说吃烤鸭了，你哪怕是要吃天上的太阳，爹爹也给你摘下来。”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就这么忽视了杜玉向着远方走去。
杜玉好不容易见到谢千寻，当然不会就这么让她离开，他快步追上了坐在谢灵道肩膀上的谢千寻：“千寻！醒醒！我是杜玉！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谢千寻根本不理他。
反倒是谢灵道不耐烦地转过身：“小伙子，我们和你根本不认识，你为何非要凑上来？莫非又是想向谢某拜师学艺？”
吴婆惜在一旁说：“当家的，别生气，小伙子只是年轻，不是要冒犯你。再说，在闺女面前，没必要动怒，咱去吃烤鸭吧。年轻人，你也快回去吧，你也有自己的家要回去吧？”
杜玉根本不理他们，他直勾勾地盯着故意避开他目光的小谢千寻：“千寻，你听我说！你被怨鬼吞掉了神智，此时正陷入梦中，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现在外面很危险，我必须尽快带你回到现实！千寻，你在听吗？！”
谢灵道捏紧了拳头：“小伙子，你骚扰我可以，骚扰我女儿就是惹我不痛快了！你若是再不滚开，小心谢某拳脚无情！”
小谢千寻扒住父亲的头冠：“爹爹，不跟他一般计较，我们走吧。”
谢灵道果然听女儿的话，闻言只是朝杜玉哼了一声，便背着谢千寻转身。杜玉再度拦在他们面前，然而这次谢灵道却没有再发怒，而是如同看不见他一样径直往前走。
“千寻，你——”杜玉的话语一断，只见谢灵道背着谢千寻从他的身上穿了过去，他好像成了一个幽灵，干涉不了这梦中的一切。
杜玉一咬牙，再度跟了上去，他和谢灵道并肩而行，对着坐在谢灵道肩膀上的小女孩急促地说：“千寻，你要清醒一点，这里只是梦！我知道你很希望拥有一个有父母陪伴的童年，但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谢灵道早在你小时候就死了！吴婆惜也根本不是一个温柔的母亲！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突然间，杜玉只觉眼前的光线黯淡下来，刚才的蓝天青草逐渐消失，高大威武的谢灵道和一脸宠溺微笑的吴婆惜身躯逐渐变得透明，只有小小的谢千寻站在原地毫无变化。
杜玉走近她：“千寻，你醒了吗？”
“你真的好讨厌好烦人啊！”小谢千寻将手里的泥丸砸向他的脸，“我当然知道这里是梦啊！我当然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就像我知道连你也不是真的！你只是我的理智化作杜玉的样子，在这里叽叽哇哇叫个不停！吵个不停！让我在梦里也得不到片刻安宁！”
小谢千寻抓起地上一块草皮，愤怒地丢向杜玉，可惜力气太小，那草皮只落在杜玉脚边。
“为什么偏偏是杜玉的样子！你还要说多少次这是梦！”
杜玉被她突然爆发的情绪打了个措手不及，支支吾吾：“千寻，我，我是真的杜玉，我不是梦中的杜玉……”
小谢千寻见丢不中杜玉，又走到他身边拿脚踹他。小姑娘力气并不大，一脚没踢中杜玉反倒让自己摔倒了，她狼狈地躺在地上嚎啕大哭：“真正的杜玉怎么会来？这里是我的梦啊！我只是想好好休息一下，为什么你还要来让我回想起我的人生啊！我好不容易编织出的梦境此时都消失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用小拳头猛打自己的头：“快忘掉！忘掉！快忘掉刚才听到的话！这样爹娘就能回来了！”
杜玉心疼地看着她，一把抓住她的手，嘴唇嚅动许久，只冒出三个字：“对不起。”
花红楼失算了，谢千寻早就意识到这是梦，她只是不愿意醒来罢了。
小谢千寻被自己打得鼻头冒血，她泪流满面地看着杜玉，撕心裂肺：“你为什么要变成杜玉的样子……我已经很伤心了，你为什么还要再给我捅一刀？！”
杜玉没有再坚持说自己是真正的杜玉，而是蹲下去抱住她：“对不起。对不起。千寻。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