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有一个姑娘

杜玉抹去她眼角的泪滴，梦中的谢千寻触感略带虚无，并不真切，好像稍微一用力，她就会如同七彩泡泡一样碎掉，然后无牵无挂地飘向远方。
“你现在这哭哭啼啼模样，哪里有谢千寻的样子？杜玉认识的谢千寻是这么软弱的人吗？”
谢千寻哭得更伤心了：“我也想坚强一点啊。可是坚强有什么用？能让人害怕我、避让我，但是不能让人喜欢上我。你以为我想像个男人婆一样天天喊打喊杀吗？我也想能穿上漂亮的裙子，能被人夸赞真是个美人……这狗屁京都第一有什么用，连字也写不工整，说出去只是被他们笑话！”
杜玉试图抱住她，可谢千寻极度抗拒，好似她在对抗这个世界一般。这个梦就是她的避难所，她温暖的港湾，这里有慈祥的父亲、温柔的母亲，有崇拜她的师弟师妹，有她爱慕的男子，有朋友，有亲人，有她在现实中不曾拥有的一切。对于她来说，现实好比地狱，这里才是天堂。
“千寻，我们一起回去，把你的想法告诉杜玉怎么样？”他说，“等杜玉真的拒绝了你，你再回来也不迟。”
谢千寻摇头，鼻涕都流成了串，她又羞又悲地抹了抹鼻子：“我不去。”
“为什么？”
“……我不敢。”她抱头蹲在原地，好像一颗大大的蘑菇，“就这样挺好，让我和他的关系永远停在花火节这天，我会记得他邀请我一起去过节，陪我一起猜灯谜，就这样挺好。不要再破坏它了。”
“如果你再也不回去，其他人就会认为你死了，杜玉也会这么想，你娘亲也会这么想，何百愁也会这么想。有的人会为你伤心，有的人会弹冠相庆，千寻，这样真的对吗？”
那颗大大的蘑菇躺倒在地上，不发一言。
杜玉继续说：“如果杜玉也喜欢你呢？”
“不可能。”她斩钉截铁。
“为什么不可能？”
“我和他才相处多久？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朋友，我心里所有乱糟糟的思绪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如果我真的向他坦白，他一定会觉得我是个轻浮的女子，或者他会露出很错愕的表情，然后用一个尴尬的笑容回复我‘啊？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谢千寻发出可怜的呜呜声，似乎是觉得那想象的画面让她过于羞耻了，“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也许他很在乎你呢？比如看到你第一面时就觉得你很漂亮然后心生好感？比如他对你生出同情然后转化为爱恋？比如他觉得你这个京都第一很了不起从而仰慕你？”杜玉说。
“不可能！”谢千寻大声地喊，“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会怎么想！”
“如果我就是他呢？！”
谢千寻愣了一下，旋即抬起头，用杜玉熟悉的倔强的目光盯着他：“这里是我的梦里，他怎么会来？你不过是我心中的另一面罢了！你不要再试图动摇我的决心了！”
“万一他就是来了呢？因为有个不听话的姑娘一声不吭地逃走，他因为担心你被何百愁暗算，就一路追到了白马寺，从而被妖怪抓走。在一番生死逃亡后，他跳进湖里，将一个可怜又可恨的姑娘捞起来，进而进入到她的梦中。现在，此时此刻，他正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将毫无保护的肉体暴露在妖怪的地盘，就为了尽快将那个姑娘唤醒。”杜玉字字铿锵，“谢千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是杜玉呢？”
谢千寻抱着头，难以接受：“你、你不会是真的杜玉！你只是我的另一面！你不可能知道杜玉的想法！”
“我就是知道！”杜玉大喊，声音穿透了无数梦中的场景，将那些沉溺于幻梦中的万千个谢千寻唤醒，“就比如杜玉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其实他在莲子镇捡到你的那天，就脱下过你的皮衣，看到过你的裸体！他从来都不敢告诉你！”
谢千寻脸倏然涨红，她发出一声尖叫：“别说了！”
杜玉不听：“不止如此，他……”
“啊！你别说了！”谢千寻飞扑向他，她的身体不再变得虚幻，仿佛游荡的小船终于抛下了锚。
杜玉顺势抱着她，将她紧紧束缚在怀里：“谢千寻，梦醒了！”
杜玉眼前猛地闪过一道白光，他只觉一股庞大的气体灌入他的胸腔，他突然从地上坐起来，眼前便是白马寺的湖泊——他从梦中醒来了。杜玉顾不上其他，先侧身去检查谢千寻的状况，只见谢千寻依然紧闭双眼毫无反应，杜玉心中一凉。
失败了吗？她心中的执念太深，无法唤醒她？
花红楼的虚影浮现在杜玉身边：“哦？这么快？你运气不错，那只妖怪并没有找到你。”
杜玉看向婆婆，焦急道：“婆婆，还能再入梦吗？”
花红楼看了眼躺在地上的谢千寻，发出长长的低吟声：“也许你不需要入梦了。”
杜玉闻言意识到了什么，他俯下身子贴在谢千寻胸前，透过那湿漉漉的衣物，他听到了谢千寻激烈的心跳声。杜玉抬头，看到谢千寻正眯着眼睛打量他，发现杜玉在看她后，谢千寻赶紧又把眼睛闭上。
杜玉长出一口气，浑身上下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筋骨都被抽去一般瘫倒在地：“谢天谢地……你没事就太好了……”杜玉在地上躺了一会，听到身边传来抽泣声。
“你哭什么？”
谢千寻还是闭着眼，她艰难地张开嘴，口水都拉成丝，看起来狼狈又可怜：“我没有哭……呜呜……”
“你不继续睡了？”
“……睡、睡够了……”
“你还讨厌我不？”
“……讨厌……”
杜玉哑然失笑，他和谢千寻并排躺着，看着天空那轮过于妖异的满月。他和谢千寻第一次坦诚相待，居然是在妖怪的秘境中，在这轮不属于现世的满月之下。
谢千寻的哭声压抑，她抽噎到自己都快无法喘息。杜玉挪动身子，侧身抱住她的脑袋：“如果你想要有一个人在乎你，爱你，重视你，我希望我能荣幸成为这个人，好吗？”
谢千寻心中那股气终于泄去，一旦泄气，恐怕这辈子便再也提不起来了，她呜呜咽咽地反抱住杜玉：
“……好……”
妖异的月下，只有一对许下山盟海誓的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