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猪妖

《南次二经》中记载：“浮玉之山，有兽焉，其状如虎而牛尾，其音如吠犬，其名曰彘，是食人。”在所有兽类化形的妖魔中，猪妖总是最被世人低估的一种，它们符合世人对妖魔的一切认知：贪食、好色、残暴、不仁。
在莲子镇，杜氏就设有猪场。看守猪场的佃户带他去巡视，杜玉恰好看到一头母猪啃食刚诞下不久的小猪，那小猪的内脏被吃空，如同扇子一样展开在草堆里。而母猪只是发出哼哧声，然后用那豆大的白眼盯着杜玉，好像她刚才吃的并不是自己的孩子，而只是寻常的饲料。
他当初之所以去猪场，是因为听闻之前有个佃户喝了酒，睡在猪圈里，第二天就发现他被猪群吃得只剩下个头颅。从那以后，有一批猪再也不愿吃潲水，而且时常发生袭人的事件。杜府看管猪场的管家只得求助于寻仙山无涯门。
杜玉对那头母猪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什么样的眼神才是麻木不仁。
正如此时拦在他们面前的那只猪妖一样：眼睛只不过豆大，黑色的虹膜与眼白几近平分，似乎总是在笑，又似是如搁浅的鱼一般冷视着这个世界。这只猪妖身高八尺有余，身体已经瘦得触目惊心，那但被黑色毛皮包裹的骨架依然大得令人惊悚。
小倩至少有一件事没有骗他，那就是这只猪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饱过了。
第一次直面妖魔的谢千寻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她吸气的同时，猪妖身上那股恶臭同样涌入她的鼻腔，使得谢千寻干呕起来。
“它已经癫了。”花红楼的声音在杜玉心中响起，她的灵体藏在杜玉|体内随时准备出手。
杜玉注意到猪妖张大嘴巴，嘴里流出黏稠拉丝的灰褐色口水。它已经被饿疯了。
哪怕它已经癫狂，但它的右手依旧死死握住一柄与它齐高的巨型锡杖，那锡杖上并无佛轮法环，而是一颗颗鲜活生动的人头。这些人头像是活物一般，不断眨眼，嘴里发出哀怨的叹息、呻|吟声，叶闻道、道姑、屠万重等人的人头赫然在列。
哪怕是已经和妖魔鬼怪打过交道的杜玉，见到这一幕时依然冷汗直流。
见到杜玉和谢千寻到来，血肉锡杖上叶闻道的脑袋伸长，笑嘻嘻地说：“道友，你终于来了！”
屠万重睁大死鱼眼：“道士，你有逃生之法不告诉我！那你也留在这里吧！”
那道姑呜呜咽咽，口齿不清地说些什么。
在猪妖背后那个漆黑的院子里，依然有和尚们的声音传出来：“对面的施主能听到吗？请顺着我们的声音离开此地……对面的施主能听到吗……”
哐当一声，血肉锡杖拦住了杜玉的视线，那锡杖上的一颗颗人头缩了回去，作呐喊状。猪妖低沉地嘶吼：“给我……吃！”话音刚落，那猪妖朝着杜玉所在的位置便是一杖敲来。
“小心！”花红楼提醒。
杜玉和谢千寻一左一右快速腾挪，杜玉前脚刚躲过这突然的一击，后脚便看到那猪妖扬起砂锅大的拳头向他锤来。杜玉将杀法运转的速度提到极限，反向那血肉锡杖跑去，他要尽快将这混沌的武器给破坏掉，免得这武器有什么诡异的神通。这猪妖已经癫狂，只要废掉它的武器，它就用不出其他妖术了！
顶级天赋的武者之间直觉是互通的，无需杜玉提醒，谢千寻便主动上前牵制猪妖——只是她的牵制和杜玉所想的牵制并不一样，她居然主动迎上猪妖那沉重缓慢的拳头。
杜玉踩在锡杖的杆上，用力一踏，将锡杖踩得弯曲变形，血肉锡杖上的人头也发出痛苦的哀嚎声。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空气爆裂声，回头看去，只见谢千寻居然结结实实和猪妖对了一拳！谢千寻那小小的拳头在猪妖面前渺小无比，一大一小极不协调的两拳相撞，猪妖被打得退了半步，谢千寻则不受控制地先后滑动，她的右手肉眼可见地颤动、断裂。
“千寻！”
花红楼的灵体化作一只白狐飞出去：“我来！”只见白狐尾巴在谢千寻右手扫了一圈，谢千寻的伤势便飞速自愈，转眼恢复如初。
谢千寻朝杜玉一咧嘴：“这妖怪也没想象中那么强嘛……”
你才是真正的怪物……杜玉心想，他没想到谢千寻居然真的敢和猪妖对拳，他知道谢千寻是炼体武者，肉体强度比寻常武者要强不少，但没想到她的体魄已经强到能短暂与妖魔抗衡。师尊说过，武道的起源便是问何妄为了让凡人有对抗妖魔的力量，从天道中引出一支作为武道。也就是说，此世强盛的武道，最初就是为了对抗妖魔而创立的。
“杜玉，正面交给我！”谢千寻朝他自信一笑，好像刚才差点被打断手的人不是她一样。
杜玉也不矫情，再次一脚踩下，乘着那猪妖被谢千寻牵制的功夫，将那血肉锡杖直接踩断！锡杖的上的人头发出刺耳的尖叫，随后一个个如同坏死的果实一般落在地上，飞速化作腐化的肉泥融入泥土中。杜玉心中一动，这也许才是白马寺外的樱花树四季不谢的原因吧，白马寺的地下埋藏了多少妖魔与人类的尸骨？
人妖刚一交手，杜玉便直接破坏了猪妖最危险的武器。
这猪妖的确已经癫了，将这明显是法宝是锡杖当作寻常武器来挥动，连杜玉刻意针对锡杖也不阻拦。如若它理智尚存，或者处于饱食状态，或许他们真的没有丝毫胜机。但是现在……
杜玉回头看去，只见谢千寻在花红楼灵体的加持下，飞跃而起，又是一拳打在猪妖皮包骨的胸膛上。这一拳再度引发空气炸裂，其威力恐怕比当初的曹小姐全力一剑都要大。曹小姐当初输得不怨，毕竟谢千寻的寻常一击都当得上她的绝招。当初杜玉第一次杀法失控，制止他的人还是谢千寻，这也意味着谢千寻的力量至少要比失控状态下的杜玉要强不少！
有着花红楼的辅助，谢千寻毒功全力运转，体内毒素不断刺|激着血肉，爆发出的力量一波比一波高涨。从一开始的落入下风到现在又来有往，显然她在战斗中武道境界又有了突破。
杜玉捡起地上断掉的半根锡杖，从侧方突进，用力将半根锡杖刺入这猪妖的腋下，黑血四溅。按理说这猪妖的肉体足以防御弩车射击，可无奈它常年食不果腹，一身脂肪都萎缩，连杜玉的袭击都拦不下。
猪妖腹背受敌，愈发狂躁起来，它胡乱下砸着双臂，霎时间钟鼓楼前尘土飞扬，它的战斗本能告诉它要扬起沙尘，创造一个对他有利的环境。就在这时，一直关注着战局的花红楼再度摇动尾巴，只见那些刚刚扬起的尘土如同沾了水，又倏然沉了下去。
“千寻！”杜玉眼前一亮，他敏锐地捕捉到猪妖的破绽。
“明白了！”
只见这二人，一人冲向那猪妖的脑袋，一人拿着另外半根锡杖冲向猪妖的心脏。谢千寻怒叱一声，又是看似朴实无华的一拳轰出，这次光是出拳就引发了音爆，嘭的一声，那猪妖的头颅被谢千寻这一拳打得爆裂，红白黄之物顺着拳劲向后飞洒，最后挥洒在墙面上绘成一幅诡异的画作。
而杜玉则是直接钻到猪妖的怀里，将锡杖锋利的断面刺入它的心脏位置，在感觉到那心脏的跳动后，杜玉又是猛地一搅，同时内力灌输，将猪妖的心脏生生震碎！
二人同时出手，同时收招，同时落地。
谢千寻挥出这惊人一拳后显然也耗尽了气力，她看着杜玉痴痴地笑着，右手因为脱力而微微痉挛：“看吧，我就说妖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很强的。”
花红楼的灵体变得虚幻，她的声音也变得迟缓：“小心！这对猪妖来说并不是致命伤！”
杜玉和谢千寻同时回头，只见那猪妖犬牙参差的脖颈伤口处一阵抽|动，一颗新的头颅直接长出来，而心脏处的半根锡杖也被新生的心脏直接挤出来。
杜玉和谢千寻皆是心中一凉。
“给我吃！”猪妖怒吼一声，这次它盯上了谢千寻，一只大手直接握住已经失去战斗力的谢千寻，居然想要生生将谢千寻捏碎！
杜玉试图去救她，但那猪妖一直毫无动静的尾巴忽然伸长，将杜玉死死捆住，动弹不得！看来这新长出来的头颅比之前的头颅清醒了不少，居然已经能正常战斗了。
猪妖显然对轰爆它脑袋的谢千寻恨之入骨，它双手握住谢千寻，如同攥抹布一样将她攥紧，杜玉甚至听到了骨骼碎裂声。谢千寻咬紧牙关，硬是不发出痛呼声，在这生死攸关的一刻，她忽然转头看向杜玉，朝杜玉微微一笑，像是释然，又像是幸福。
杜玉脑海骤然空白，他忽然知道谢千寻此时在想什么，以她的性子，她会觉得还不错，如果就这样死了，杜玉会想念她一辈子，她会比李清雅更重要。她的人生会在她最幸福的一天化作永恒。
在短暂又漫长的空白后，杜玉心中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情绪，他脑海中闪过杜鹃道人数百上千年里的繁杂感悟，喜怒哀乐、爱憎别离，最后化作一道闪电击中他的心脏。
最后记忆停留在那个上午，师尊喊住他，传授给他一段口诀。
“虚极而静笃；万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长久。”
“用道而顺天，御气以为剑。”
杜玉瞳孔冒出微弱的金光，背后一道近乎透明的八卦虚影浮现。口诀念毕，地上的两截断裂锡杖自行飘动。
悬浮在半空的白狐怔怔地看着他，已经震撼得无法言语。
可就在要御剑成功的一瞬间，杜玉眼中的金光退潮，背后的八卦虚影消失，原来是体内的杀法再度压过无涯功，以一种更猛烈的状态获得了杜玉内力的主导权。
杜玉绝望地看着地上的两根锡杖，他从未如此真切地痛恨过自己的杀法，从未如此迫切地希望过自己还留有玄法根基。
就在这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那只猪妖在听到杜玉的口诀，看到他背后浮现的那短暂的八卦虚影时，瞳孔几乎收缩成一点，它几乎是立刻丢开杜玉和谢千寻，以一个极其懦弱的姿势抱头跪下：“上仙饶命！上仙饶命！杜鹃真人，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饶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