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花火之下（上）

“上仙饶命……真人饶命……小妖再也不敢了……”
那强横的猪妖此刻如同丧家之犬般跪地求饶，它只是听到了杜鹃道人当初念过的口诀，已经失去了九分神智的大脑也依然回忆起了当初的恐惧。
当初万圣宸游之时，群妖包围住东京城，整座城市暗无天日，只须妖王们一声令下，群魔将一拥而上，将这座城市里所有的活人生吞活剥。就在那天，杜鹃道人无声地登临高空，她的出现并未引起妖王们的注意。
她只是轻飘飘地来到它们面前，问：“杀人几许？吃人几许？”
猪妖还记得，当时它们的妖王不以为意地说：“不计其数。”
然后便见那女人一动手指，整个天地都仿佛被她掌控，它们所有的妖力如同被漩涡吸走。它亲眼看见妖王被一把木剑斩成两段，剩下的猪妖想逃，杜鹃道人又是一挥剑，在白马寺前生生造出一个秘境，将它们流放至此。
那种仿佛在与天地对抗的绝望感伴随了它一生，哪怕它吃下再多的同类，变得再强大，一想起当初杜鹃道人的身影，便两股战战，战意尽去。
杜玉落地后，立刻飞扑向谢千寻，只见谢千寻嘴角流血，脸色苍白，他大喊：“婆婆！”白狐闻言化作一道灵光冲入谢千寻体内，谢千寻的伤口愈合，断骨接续。
谢千寻睁开眼，看到杜玉的一瞬间，便露出一个笑容：“你真厉害……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杜玉却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向她的屁股，臀波颤颤，让谢千寻身体瞬间绷直：“你、你干嘛？”
“你能不能再更爱惜自己的生命一些！”杜玉几乎是在吼她，“不要遇到一些挫折就想着去逃避！你是个凡人，你是个姑娘，你怎么能不顾自己死活去和妖怪硬碰硬！你知道只差一点你就死在它手上了吗？只差一点你知道吗！你一直是这样吗？遇到武力解决不了的难题就捂住眼睛逃避，去做梦，去送死！是这样吗？！”
谢千寻被杜玉一通吼，委屈极了：“我想，起码这样能给你创造机会……”
“那你自己呢？你想过自己吗？”
“我的命不如你的重要……”
杜玉又是一巴掌扇过去，把谢千寻的话语打了回去。
“屁股疼……”她说。
“疼就对了！千寻，你的命不必任何人低贱，你那狗屁娘亲教你的你通通可以忘记了！你不是任何人的工具！你不是说以后要包养我吗？你要是死在这里谁包养我？”
谢千寻被杜玉怒骂一顿，没有生气，反而心中欣喜，她垂着头抱住他：“我知道了……”
杜玉知道千寻的观念一时半会改变不了，这姑娘长期被人当刀子使，又被人排挤，心中的自负、自卑、自毁心理以一个微妙的状态共存着。想要让她真正走出过去的阴影，只能靠持之以恒的呵护。
他叹了一声，起身要检查那跪在地上依然在求饶的猪妖。谢千寻拉住他的衣角，留恋他的温暖。杜玉轻声说：“我只是去检查一下。”她才放开拉住杜玉的手。
“上仙、真人……饶命……”
“你这么怕杜鹃道人吗？”杜玉和这猪妖保持着距离，他不确定对方什么时候会再次暴起伤人。
然而这猪妖充耳不闻，只是如同疯魔了一般求饶。
婆婆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它早就癫了，你无法和它沟通的。”
“它既然已经疯了，为何还对杜鹃道人存有恐惧？”杜玉不解。
婆婆沉默了好一会，才说：“也许当年杜鹃道人在它们心中留下的恐惧已经深入灵魂。当初上一任婆婆直到临死前，都还在叮嘱我们千万不要触怒杜鹃道人，还说如果我们遇到杜鹃道人，第一件事就是跪地求饶……”
杜玉没想到杜鹃道人在妖怪心中居然如此可怕，之前杜鹃道人和他说话时，他还以为对方是个性格洒脱，为人善良坦诚的老婆婆。
花红楼似乎是看出他所想，说：“你不一样……你一方面是她的传人，一方面还是她血脉的后代，她对你当然比对别人要和善得多。你刚刚用的那御剑诀，只是起势，便能引发八卦异象，据我所知，只有杜鹃道人使用道术时才有此异象。”
杜玉默默听着，没有回话了。他不喜欢这种强加在他身上的使命或宿命，他不在乎成仙，不在乎能不能成为和杜鹃道人一样的仙人，他只是杜玉而已。
杜玉走近猪妖，后者依然只是疯魔般跪地求饶。哪怕杜玉按照婆婆的指示，将断掉的锡杖插入猪妖的胸腔正中，将那妖怪的原核破坏，它也毫不反抗。自始至终，它只是在向那不存在的杜鹃道人求饶。
它真的疯了。
看着猪妖的尸体倒下，杜玉如释重负。谢千寻走过来将他扶起来：“这妖怪就这么死了？它那么强？为何不反抗一下……”
“它早就被吓破胆了。”杜玉明白了为何这猪妖不敢破坏白马寺内的布局，它想要抓杜玉，明明可以直接破墙而入。这么多年过去了，它始终在惧怕人世最后一位真仙，哪怕已经疯癫，那恐惧也依然在它的灵魂深处蔓延。
杜玉看向那半封的院子：“现在我们该离开了。”
但是离开前，杜玉忽然想起什么：“婆婆，你下次现形时，能不能多披件衣服？”
花红楼的声音变得虚幻起来：“……你心里真够龌龊的。我之所以能现形，是因为此地有浓厚的妖力和怨气，人世间可没有这些东西，我想现形都不行。如若现形这么简单，葵思恋那丫头早就窜出去找你了……”
杜玉哦了一声，他还担心狐妖在现实出现引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现在看来是他杞人忧天了。
杜玉牵着谢千寻的手，一前一后地走进那漆黑一片的世界。
杜玉只觉一口新鲜空气猛地灌进来，他眼前豁然开朗。两个大和尚见到杜玉走出来，连忙给他披上保暖的袍子，他们还在喊：“师傅，有人出来了！”
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快步走来，一边走一边呵斥：“还愣着干嘛，去准备热水和食物！”老和尚走到杜玉面前，长出一口气：“善哉善哉，幸好幸好！老衲的罪孽又少了一层……施主，你已经安全了。”
杜玉抬头一看，只见天空中高挂的月亮皎洁而圆满，白马寺内人声嘈杂，远远的街道牌坊上灯火通明。倏的一声，不知谁点燃了烟火，一朵金红相间的烟花在空中绽放。
直到此时，杜玉才松了一口气，他真的离开秘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