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今夜本无星（下）

无论是杜鹃道人还是师尊，从未说过无涯门——或许不叫无涯门——还有其他的弟子，抑或者是他们这一脉还有其他传人，但杜彩衣那和杜鹃道人七成像的招式却让杜玉心念翻波。
杜玉很快冷静下来，以他的观察力，他发现了杜彩衣招式的蹊跷。杜鹃道人的招式不是武功，也压根不是用内力、真气这种武道能量驱动的，杜鹃道人更多运用的是天地五行、先天八卦的自然力量。而眼前的杜彩衣的“仙法”更像是用内力模拟出来的，徒有其形，而无其实质，但她模拟得太像了，连师叔都错愕了一瞬。
也因为叶冷星的错愕，她那“护体神功”并未激发，金色的长龙将她吞噬，杜彩衣也成为了今天第二个突破叶冷星防御的武者。
杜彩衣各方面都有杜鹃道人的影子，唯独她的性格除外。杜鹃道人的性格更多是一种内敛豁达，严厉中带有几分慈爱，而杜彩衣只是看到叶冷星被金光吞噬，便露出了某种酝酿了许久的傲意与喜色，丝毫不知内敛为何物。
商无悔看着弟子的表现，心中终于落下一块巨石。他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也曾经是天之骄子，武道至尊，可直到耄耋之年，他也未能突破传说中那一位的境界。于是他潜心研修，四处寻找那一位在人世留下的痕迹，最后根据所有的线索整理出了一本《仙道通》，并交由这位关门弟子修炼。他有信心，这门《仙道通》已经有了那一位九成的底蕴，已经超脱武道，登临仙道……除了叶冷星那不知名的奇怪魔功，这世上应该再无一门武功能匹敌《仙道通》。
只要有了《仙道通》，那杜彩衣就可以毫无疑问地说她是杜鹃道人的传人、转世、继承者，甚至她就是未来的杜鹃道人！没有任何人能够再与她媲美！他商无悔虽然没有亲自登临绝顶，但为来者铺下基石，虽死无憾矣。
金光闪过，叶冷星完好无损，只是她的皮肤上冒着淡淡的蒸汽，显然刚才那道金光的高温伤到了她——只是看起来并不严重。
杜彩衣脸上的得意变成了不甘，她认为自己的武功不应该比那公孙若差，公孙若的剑气都能重伤叶冷星，为什么她不行？她就要再度结印，商无悔大喝：“彩衣！忘记规则了吗？每人只有一次出手机会！你已尽力，大家都看到了，回来吧！”
“可是！”杜彩衣不服，“我还未用全力！”她不是对着师傅，而是面对着在场所有人，仿佛在给自己辩解：“我还未尽力！如若我调整一下状态，一定能重创她！”
叶冷星仿佛被刚才那道金光勾起往事，怔怔地看着地面不发一言。
“彩衣！习武先修心！心若不谦卑，迟早故步自封再无进步！”商无悔一改慈眉善目的模样，语气极为严厉。
杜彩衣见师傅发火，生生把肚子里的怨气憋回去，默默地飞回商无悔身边。
经过这么一段小插曲，在场的武者和外围慕名而来的看客议论纷纷，有的好事者开始给这些武者排名，有些人在拿京都的谢千寻和公孙若、杜彩衣做对比，还有些人感叹如今武林阴盛阳衰，一个拿得出手的年轻男武者都没有。
颜绫心问：“杜玉，你觉得这杜彩衣，和你师妹，还有谢千寻，三个人谁排第一，谁排最末？”
杜玉一愣：“没想到医仙也有这种凡夫俗子的乐趣。”
“我是个瞎子瘸子，看不到东西也走不远，总得给自己找点开心的事。老天爷对我不善，我总不能自暴自弃吧？”她展颜一笑，旋即似乎因为一口气没喘上来，急促地呼吸着。
杜玉看了一眼师妹，心想：如果论实战的话，恐怕师妹和这杜彩衣绑起来也不如谢千寻，谢千寻实战经验丰富，从小被当作刽子手培养，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武者总归要强些吧。无论是战斗意志、思路、对策、经验、观察力，谢千寻都要强上不止一筹，毕竟比武不是双方互相亮出内力比大小。
“应该是谢千寻第一，师妹第二，杜彩衣第三吧。”
“哦？你这么看不上杜彩衣？我刚刚都感知到她的武功波动惊人，仿佛在黑夜里丢了一颗霹雳雷。”
“武功是武功，实战是实战。”
“那和你比起来呢？”
杜玉被她这突然的发问弄得不知所措：“我哪里比得上他们？”
“是吗？”颜绫心淡淡地反问一句，也不再继续追问，慢慢靠在座椅上，“爷爷说你很会伪装，我还以为你是个高手呢。”
杜玉额头涔涔冒汗。
南宫星欲言又止。他其实想说：“我没说过这样的话。”
法场上，孙志念得疲惫了，将卷轴交给一名总捕，自己回高台席位上休息。杜玉眼睁睁地看着众多武者们入场、退场，那卷轴都翻过一面，第五百一十二位武者也走上了法场。
“师兄……”公孙若此时已经冷静了许多，“马上就该你了，那……我先回去了。”说是回去，其实是去向谢千寻报信。
杜玉看了一眼颜绫心和南宫星，认真点头：“嗯，去吧。”
此时场上的那名武者是一名用烟雾的高手，据他所说，那烟雾中暗含剧毒的铁珠，能附着在人体表，将皮肤里的血液给吸出来，只要是活人，就不可能不受这烟雾的影响。他拿出一个羊皮袋，围绕着叶冷星撒了一圈的黑色粉末，然后点火，只见以叶冷星为中心，方圆几十丈的范围里翻腾起浓浓黑烟。
连高台席位上的众多高手也退避三舍。皇甫灼眉头紧锁，因为这浓雾已经将他们的视线也遮蔽，看不见叶冷星的身影了，要是她在此时杀出来……
商无悔看出他心中所想：“那魔头若是想大开杀戒，不至于隐忍到此时。”
“希望如此。”
那使烟雾的武者站在外围，迟迟听不到叶冷星的呜咽声，只能转身向孙志拱手：“孙大人，烟雾应该正在生效中，还请稍等片刻。”孙志没有说话，皇甫灼却开口：“要等多久？”
“最多半个时辰。”
皇甫灼不悦：“我可以断定你这烟雾伤不到叶冷星，稍微有点闭气功夫的武者都不会中招，为了这种没用的招式苦等半个时辰？”
那人被皇甫灼数落，却是不敢还嘴，只能低着头作揖。
孙志问：“下一个是谁？”
六扇门的总捕看了一眼卷轴：“五百一十三位，无涯门，杜玉。”
杜玉从席位上站起来，皇甫灼看到他，露出一个笑容：“你可怕这烟雾？”
杜玉知他所想，在场所有人里，最迫切地希望叶冷星死的人正是这位皇甫灼。孙志是希望叶冷星别来京都闹事，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商无悔是来不让叶冷星滥杀无辜，而皇甫灼，则是确确凿凿地要叶冷星身死道消。
“回指挥使，晚辈不惧烟雾。”这烟雾来得正好，在这烟雾中，他起码能和师叔短暂地有个二人时间。
孙志倒是一直看好杜玉：“现在烟雾正浓，我们都看不清内里，让杜玉进去会不会太冒险？不如就等半个时辰吧。”
杜玉及时答：“此时叶冷星也定然看不到外界，正是我出手的好机会。晚辈敢断言，此时出手，我有三成的概率将叶冷星一事彻底了结！”
“好！”皇甫灼眉开眼笑。就连一直郁郁不乐的杜彩衣都不由多看了一眼杜玉。
就在杜玉要跳下高台前，颜绫心轻声道：“注意安全。”
杜玉心中涌现一股说不上的感受，这种话总觉得像是李清雅会说的，如今却在一个外人嘴中听到。
他嗯了一声，跃入法场，又听见商无悔说：“小友不要勉强，若是遇到危险大声呼救，老夫和皇甫指挥使一定会全力营救！”
“多谢商盟主！”杜玉这次却连礼也不回，急不可待地一头撞入浓浓黑雾中。
他多少个日夜都在盼望此时此刻，没有这个机会，他根本无法接近师叔。他摸了摸藏在怀里的戒尺，闭上鼻息，慢慢探入师叔所在的位置。
忽然，眼前闪过一道白光，空气为之一清，眼前的浓雾被涤荡一净。原来他已经走进了师叔用内力开辟的一方净地，黑色的毒雾被内力隔绝开来，而那让杜玉又爱又恨的女子此时正好端端地坐在中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有时候觉得你真的很无趣，杜玉。”她撇着嘴。
杜玉眉毛一压，走向叶冷星。
他就是为了这一天，这一刻，才跋山涉水来到京都的。他不止是为了自己而来，身上还承载着师尊的厚望——他是来将宗门逆徒带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