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功过相抵

颜绫心听得场上闹哄哄，不由紧张地将拐杖握在胸前：“爷爷，发生什么事了？”南宫星护在她身前，思考了一小会，才说：“杜玉应该是把叶冷星劫走了。”
“是哪个杜玉？”
“小姐你施过镇宁针的那个杜玉。”
颜绫心忽而展颜一笑：“我就说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偏偏他也叫杜玉，偏偏他和叶冷星关系不一般。”笑容逐渐消退，“他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呢？”
南宫星看着杜玉逃窜的背影，又看向意识到被骗的六扇门众人，小声询问：“小姐，要我帮他么？”
颜绫心摇头：“他身边带着叶冷星，还需要谁去帮呢。爷爷，我有些倦乏了，我们收拾一下离开京都吧。”
南宫星明白了什么，面露不忍：“小姐，我们回琴音谷吧。在谷里，起码能好受一些。”
颜绫心坚定至极：“爷爷，我们继续出发。”
商无悔速度极快，可当他要逼近杜玉时，杜玉忽然又从怀里掏出几颗小球。商无悔以为又是障眼法，可谁知那几颗小球刚一落地就在地面炸开，浓浓的毒雾混着火光拦住了商无悔的去路。
这几颗毒雷是谢千寻从毒宗里偷出来的，总共也就三颗，为了拦住商无悔，杜玉将这三颗一次性丢了出去。见商无悔停在毒雾外不敢靠近，杜玉一咬牙窜入树林中——只要进了树林，就能摆脱他们的追捕。
“杜玉，你疯了！不要命了！”叶冷星疯狂挣扎着，见杜玉将她箍得死死的，她反而去咬杜玉的耳朵，不是调情，而是用力地咬，“你放我下来！”
“你不是说你一点也不在乎我们吗？我要不要命和你有什么关系？”杜玉不忘顶嘴，他猛地甩头，只觉耳朵上一定留下了牙印，“师叔，你被六扇门关在城外，通报天下，整个天下所有人都盼着你死，都在看你的笑话！我怎么可能放你回去！今天我拼了命也要把你带回无涯门！”
叶冷星眼眶红了，她用额头去撞杜玉的后脑勺：“你真是个蠢货！猪！驴！我都那样对你，说了那样的话，你怎么还跟头倔驴一样！你不是最喜欢你家师尊吗？你这样冲动不怕再也见不到她么！”
杜玉掐了掐她大腿肉：“别撞了！头疼！我这不是冲动，我这是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只要你别捣乱，我一定能逃脱包围网。”
他跑了一阵，听得身后传来众多武者的破空声，想来是除了六扇门的巡捕外，其余江湖武者也一拥而上。杜玉压力骤增，他本以为那群江湖武者会忌惮叶冷星的名号不敢追杀，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武者们向强者挑战的信心。
背上的叶冷星似乎是渐渐老实，杜玉好像听到她在小声地抽噎：“师叔，你哭了吗？”
“我没有。你跑得太快，沙子呛到我喉咙里了。”
杜玉有心同她说话，可背后急促的脚步声、紧密的破空声让他无暇顾及叶冷星，只得按照计划的路线在宽阔的林子里绕圈。西郊这片林子是被京都权贵们刻意留下来当作猎场使用的，内里有各种人为设立的路障、假石，杜玉借助这些障碍物七拐八拐，好不容易将那些追杀者甩掉。
他背着叶冷星，半蹲在一个窄小的洞穴里，听得追杀者的大部队从不远处经过。
“他去哪里了？”
“西边！”
“继续追！”
听到脚步声逐渐远去，杜玉终于长出一口气。他知道现在的安全只是暂时的，等到第二批六扇门的巡捕追查过来，他在此地根本藏不了住。他必须抓住这个时间差，尽快绕回京都城，与师妹、千寻汇合。
杜玉将叶冷星放下，与她面对面，只见她睁大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师叔，当初我们刚见面，是你绑架了我，现在立场颠倒，变成我绑架你了。”杜玉苦中作乐。
“杜玉。”
“嗯。”
“我真的值得你这么做么？”她问，“在我做了那么多错事后，你为什么还要委屈自己来迁就我？”
“……当然值得，你在说什么傻话。”杜玉对她也没有以前客气了，“你虽然怀着歹意来到无涯门，但你在无涯功同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难道是假的么？你每天敲着碗等着上菜的模样难道是假装的吗？拉着师妹和我一起胡天胡地难道是虚情假意么？在我要练的归一阴阳玄法上仔仔细细地写的备注难道也是狸猫伪造的？”
见师叔不再反抗，他又背起叶冷星，走小道往京都方向折返。
“师叔，虽然我这么说可能有些不合适，但我其实也有过这么一段时间。”杜玉语气平缓，背着她走在寂静的树林里，“有一次我随师尊下山，我做了些蠢事，被人笑话了，为了避免被更多人笑话，我就假装自己好像本来就是想做那些蠢事的——目的也并非犯蠢，而是别有深意，至少要装成这个样子。”
“只是装着装着，他们信不信我不知道，至少我自己是把自己都骗了。”
“有时候，自己给自己贴上了标签，可能很长时间都摘不下了。”
叶冷星说：“比如说你那个楷模弟子的标签？”
杜玉脸上微红：“是。”
叶冷星似乎被杜玉的话触动了，长久地沉默下去。
杜玉在林子中走了一段，觉得有些太过安静了。他停下步伐，屏息以待，果然，前方树林的阴影中，身着四兽麒麟服的皇甫灼摸着刀缓缓走出。只他一人。
杜玉退了半步，又听到身后传来脚踩落叶的细碎声，回头看去，只见商无悔不知何时堵住了他的退路。
前狼后虎，无路可走。
“师叔……师叔……”皇甫灼嘴里念念有词，“谁能想到，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天才居然是叶冷星教导出来的。谁又能想到天煞孤星的魔头居然也有牵挂。好，好，好。”他之所以称好，是因为终于找到了叶冷星的弱点。
商无悔叹息：“小友，迷途知返，尚可以免。你大好前途，不必步入叶冷星后尘。”
杜玉身体紧绷，他知道这二人现在之所以没有动手，是因为他们还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封锁住叶冷星的行动的。
“杜玉，放我出来。”叶冷星耳语，没了内力，她连传声入秘都做不到。
商无悔显然比皇甫灼更擅长攻心：“小友，在某些方面，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无论是谁想带走叶冷星，都不可能放她自由，否则以她心性多变，你恐怕未必能再将她带走。”
“……师叔，我放你出来后，你会和我一起回无涯门吗？”
“……”叶冷星明明可以直接欺骗他，但她选择用沉默回答。
眼见叶冷星陷入沉默，皇甫灼面露微笑，内功悄悄催动，他决定趁着现在出手，将这杜玉和叶冷星一同击毙！
商无悔看出他所想，先一步挡在他面前，握住他的刀把：“皇甫指挥使，若行如此不义之举，老夫也不会同意。杜玉并非恶徒，劫法场也未故意造杀孽，不必牵连到他。”
皇甫灼微微眯眼，不置可否。
杜玉面对这二人，心知已经无路可走，便将师叔放下，干脆替师叔擦去刚才逃亡时脸上留下的污渍。
商无悔和皇甫灼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你们想杀我师叔，到底是为了所谓的天下大义，还是一己私欲呢？”杜玉转头。
皇甫灼理所应当：“当然是为了天下大义。”非也，至少他并非如此。人人都恨叶冷星，人人都羡叶冷星。叶冷星死了，他就会是天下最顶尖武者之一，商无悔老了，宫里的太监残了，还真轮到他皇甫灼独霸一时了。
商无悔道：“小友，你可知你师叔在过去几十年里造了多少罪孽？多少人因为她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多少人因为她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杜玉嗤笑：“若是为了天下大义，那功过相抵，她不再欠你们什么了。我会带她回我们该去的地方，不再踏足江湖武林。”
皇甫灼不屑：“她只有过，何来功？”
“父债子偿，师荫徒承。”杜玉冷然说，“她师傅为这天下造的功德还不足以抵过她的罪孽吗？”
“杜玉……别说了……”叶冷星试图阻止他。她不想任何人知道她是杜鹃道人的弟子，她不想给师傅的名望抹黑，她已经够烂了，没必要牵连到其他人。
“她师傅是谁？”皇甫灼不屑，“她师傅之功，难道还盖的过皇恩浩荡？盖的过这天下武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