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昌顺三年冬

冬月十二，趁着河面还未结冰，杜玉一行人走水路经南边渡口，在马家镖局的镖师们的护送下抵达了莲子镇。此时恰逢秋冬相交之时，空气中寒风飕飕，最冻人的时候便是这种河面将冻未动之时。
杜玉等人到得早，他们抵达莲子镇时，天方蒙蒙亮，街道上只有公鸡打鸣的声音，一片冰蒙蒙的白雾如同面纱盖在镇子上，若是走得快了，这白雾便化作寒水浸到骨子里，叫人冷得浑身打战。杜玉并未在莲子镇停留太久，他和师叔、小师妹将马匹交给杜府的下人后，便直接往寻仙山走去。
出了莲子镇，直抵寻仙山的一段路是条田垄边的泥巴路，两侧的田地里没了绿意，只有脚边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一簇簇野花野草还在顽强地对抗气节。低头看去，只见这些花花草草的叶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寒霜，看起来如同裹着银衣欲拒还迎的少妇。
踏上登山阶梯时，杜玉听到小师妹斯哈斯哈的吸气声，回头看去只见她一边朝双手哈气一边搓手——她的内力不如杜玉和叶冷星那般充沛，尚且不能像他们那样奢侈地用内力来御寒。杜玉走得慢一点，落到公孙若身边，将她的手包在自己袖口，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公孙若贴着他，心情愉悦了不少：“等会师尊见到师叔，会不会吵架？你们能不能不要吵嘛……好不容易回来了……”
叶冷星咧嘴一笑：“放心，我已经准备好向姐姐道歉了，绝对绝对不会吵起来的。”
“师叔，师尊是个心软的，你就当是为了我和师妹，向她说些好话。”杜玉说。
“一定一定。”
真的一定吗？
杜玉很怀疑。
越往无涯门走，山里的气温回升得越是明显。以往杜玉只道是寻常，如今才发现寻仙山上处处是神异。他眼前一花，只见一只白鹿叼着一串花果刚好路过阶梯，见到杜玉，白鹿人性化地朝他昂首，用鼻孔出一道粗气，像是表达许久不见的思念，又像是一如既往地鄙视他。
杜玉走上前，摸了摸鹿师尊的下巴：“鹿师尊，师尊现在在家吗？”
鹿师尊点头。
无论见到过多少次，小师妹依然对鹿师尊的灵智叹为观止。她缩到师叔身边，小声说：“师叔，你看这头白鹿是不是要成精了？”
叶冷星摸着下巴，看着正与白鹿说话的杜玉：“这白鹿天天吃寻仙山的花果草木，不成精才奇怪呢。再说，你们这莲子镇妖怪多了去，不差这一头了。”
“啊？还有哪些妖怪？”
“你以后就知道了。”
顿了顿，公孙若又问：“师叔，你和妖怪，谁厉害一点？”
“那得看是什么妖怪了。”
“如果是普通妖怪呢？”
“当然是我厉害，妖怪再厉害，伤人也要通过现实的物质，只要是人世存在的东西，无论是力度、速度、刚度、柔度等等属性，没有一个是超过我的武功范围的。”叶冷星自豪道。
“那如果是那种什么妖神妖帝呢？”
“没有那种妖怪……”叶冷星觉得该向二号师侄科普一些常识，免得表现得像个小呆子，“妖怪又不是人，不会聚集在一起组建国家，通常都是一个地域、一个种族的妖怪自然形成一个部落，一般来说，一个地域、种族里最大的妖怪也被称为土地神、妖王或者别的乱七八糟的什么。这些妖王的实力也差距极大。其中普通的妖王，不过也就和你在京都见到了那高台席位上的武道宗师一样，而拔尖的……”
“拔尖的你也打不过吗？”
“我又没和那些妖王打过。不过我觉得我未必打不过。”
“师叔，你见过几个真的妖怪？”
“……不告诉你。”叶冷星抱胸。
二人说着闲话，杜玉那边也送走了鹿师尊，三人便继续朝着无涯门前进。
愈是靠近师门，杜玉愈是紧张。哪怕已经说过许多次，杜玉还是忍不住再提醒一遍：“师叔，你刚回来，先向师尊服软，先不要提以前的事，等以后师尊对你消气了你再说……”
“放心放心，我不会说双修啊，杀法啊之类的事的。”叶冷星朝他眨眼睛。
杜玉推开尼姑庵的大门，只见墙边晾衣竿上已经挂上了腌好的鱼肉，墙角的扫帚都还未扶正。杜玉大喊：“师尊，我回来了！”话音刚落，便听到厨房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见那让杜玉曾魂牵梦萦的女子端着一盆还未倒掉的水便急切地小跑出来，她脸上的欣喜几乎都要溢出。
“玉儿！”
似是生怕姐姐看不到她，叶冷星举手：“姐姐，还有我呢。”
叶霜月表情骤然冷了下来，看得小师妹啧啧称奇，原来师尊也是两面派。
叶霜月将手里的水盆放在一边，想了想，朝杜玉说：“玉儿，若儿，后厨还有些玉米草，你捡些去喂小白，我同你师叔有些要紧话说。”这是要把他们支开。
杜玉自然不会违抗师尊的命令，他犹豫片刻，终究是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老老实实带着公孙若去后厨拿了些玉米草往外走。经历了这么多事，杜玉明白了一个道理：切莫以己之心，度他人之意。他哪有什么资格去干预师尊师叔之间延续了不知几十上百年的纠葛恩怨呢？他能做的，不过是在她们宣泄之后给她们提供一个和好的契机罢了。
如果说叶冷星也明白这个道理的话，当初也许不会走上杀法的道路；如果叶霜月也明白这个道理，也许不会拔苗助长式让杜玉学玄法。
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如果？
等杜玉二人走远了，叶霜月才开口：“叶冷星，你受师傅大恩得以再造，如今却自轻性命前去自首，还连累得杜玉以身犯险前去救你，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叶冷星早已准备好了措辞，她开门见山：“姐姐，将杜玉交给我带吧。他修玄成不了的事，以后由我来帮他，他继续跟着你，只是白白浪费自己的寿元。从今往后，让我做杜玉的师尊。”
“师兄，师叔不会和师尊吵起来吧？”小师妹忐忑地问。
“应该不会，师叔经过京都一事，应该清醒了许多。”杜玉说。
忽然，他听到身后寻仙山上传来一阵雷鸣声。
回头望去，只见寻仙山上空的云层被洞穿，两道白衣身影升入空中，直至消失在视野中。
杜玉呆呆地看着天空中风云变幻。
下一秒，半边云海被涤荡一空，天空中隐隐有龙鸣和龙影。
小师妹目瞪口呆：“这应该，没有吵起来吧？”
昌顺三年冬，西南有龙迹，以为祥瑞。是年，帝起高台祭龙，来年丰登，民皆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