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记忆中的你(中)

类别:武侠仙侠 作者:飞鸟印字数:2199更新时间:2026/04/02 16:17:40
“兄妹当然不能结婚,这是常识。常识。”李清雅说。
女孩儿都比较早熟,在某个风和日丽的秋日过后,杜瑶发现李清雅如同竹笋一样窜高了一截,连胸脯前都有了轮廓。不止是李清雅,她自己也能感受到一些源自成长的微妙变化。
在梁国,十三四岁就结婚的大有人在。杜瑶想,也许再不要多久,李清雅就会嫁人,到时候就不会再缠着她和杜玉了。
杜玉在不远处抓鱼,他不知从哪找了根酷似长戟的树枝,此时正兴高采烈地对着清水里的鱼儿施展武功。和端庄成熟的李清雅比起来,杜玉就像个小屁孩……不,这个年纪的男孩本来就是小屁孩。
“我和杜玉又不是亲的。”杜瑶反驳,她小时候又没有住在杜府,那时候压根就不是杜家人,自然不会是杜玉的亲妹妹——她是这么认为的。
李清雅耐心说:“你爹爹和杜玉的爹爹是兄弟,你和杜玉是堂兄妹关系。”
“我看书上说,堂兄妹成亲是亲上加亲!”杜瑶不愿意接受。
“梁国没有这种说法,至少咱们镇子,或者洛县没有这种说法。”李清雅摇头,“哪怕我愿意承认,你爷爷也不会同意的,不止是你爷爷,杜玉的爹娘也不会同意。”
杜瑶像是被触犯了逆鳞,激动地喊:“我不需要你承认!也不需要其他人同意!以前他们都没管过我,凭什么现在要来管我!”
她的声音有些大,惊动了林间的飞鸟,连同在不远处戏水的杜玉也疑惑地抬头看向她:“杜瑶,怎么了?你和清雅吵架了吗?”
飞鸟的振翅声渐行渐远,杜瑶激动的心情也逐渐平复,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清雅,又看了眼杜玉:“没有。”
当晚,杜瑶辗转难眠,她索性披上袍子,走到院子里,看着井里边那半轮月亮。
霄飞练似是感觉到她心中的惆怅,乖巧地从角落窜出来,主动蹭着她的小腿。
杜瑶丢下一片落叶,井水里的月亮便荡漾起来,将并不宽敞的井底荡满月光,她的思绪也随着那破碎的月光起伏。
李清雅说得没错,莲子镇没有堂兄妹亲上加亲的道理,她和杜玉注定会有各自为家的那一天,如今这般朝夕相伴的日子总有一天会结束。杜玉会和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子在一起,将如今对她的一切温柔与善意赠与她人,而她也将与一个根本不喜欢的人共度乏味的余生,如同这镇子上的大多数人一样——平凡、充实但无聊。
这样的日子不会太晚,要不了几年,杜玉就会和其他女孩定亲,然后那个不成熟的三哥会咧着嘴,笑呵呵地牵住那个人的手,他会长高长大,会变得比现在懂事,比现在聪明,但和她杜瑶有什么关系?
她忍不住握紧拳头。
她以前跟着爹爹流浪时,没有这么多规矩,她来到杜府已经两年了,却依然没有真正习惯这里的生活。
她好像一直在失去。失去娘亲时,还没有太多实感,只是哭,哭完之后剩下漫长的茫然。失去爹爹时,她更加茫然,不知道世界之大,哪里是她的归宿。如今再度真切地意识到要失去一个真正珍惜自己的人,那积郁已久的茫然逐渐转化为某种愤懑与不甘。
既然从未想过给予她善意,命运为何要允她享受虚假的幸福?
这种感觉很讨厌,好像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螺旋,而她始终是螺旋外围的尘埃,是背景,是不起眼的小人物,这世间悲喜与她无关。她想起以前和爹爹流浪时,她总是最喜欢过节办庆典的日子,这样她去“挑货”的时候,就不会被人在意,不会被一脸凶相的家丁赶走,不会被凶狠的大狼狗追着跑。
她对着井说:“我喜欢杜玉哥哥。”
这口井倾听了太多女孩的秘密。
“只有和他在一起时,我才有一种被重视的感觉。”
“虽然他有些幼稚,还有些厚脸皮,但我还是喜欢他。”
“如果我们能永远停留在此时该多好。”
霄飞练也在听着,它蹭着女孩的手,像是在安慰她。
杜瑶注视着井中的月亮,不知怎的,她居然看得入迷了,那月亮从残月逐渐发展成满月,月光愈来愈亮,几乎盈满了井口。杜瑶眼中的月亮也逐渐升高,仿佛她一伸手就摸得到一样。
月亮中,出现许多甜蜜的幻影,她看到自己的爹娘,还看到自己那面容模糊的未出世的妹妹,还看到已经长大成人的帅气的杜玉。他们都在向自己招手,好像在等待着自己。
她伸手,居然真的摸到了月亮。
那月亮,冰凉,冷彻脊骨。
杜瑶猛然意识到,那不是月亮,那是井水,她不是在摸月亮,她是在坠向井中。
她试图呼喊,但一张嘴,井水便灌入喉咙;她试图自救,但手脚传来剧痛,在坠落的过程中已然折断。
这口井聆听了杜瑶所有的秘密,也将包含她的一切,吞噬她的一切。这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一个失意的小姑娘失足坠入井中,她不过是杜府最不起眼的小幺,不过是向来没人在意的无名小卒。人们会给她的死亡找许多理由,比如她不该在意识混沌时走到井边,比如昨天下过雨石板过于滑脚,又比如下人们不该偷懒打盹没有看好自家小姐,但人们同样无法解释为什么她会喜欢在夜深人静时坐在摇摇欲坠的井口,为什么她会不带上自己的丫鬟。
所有的一切争议与疑惑,都将随着她的死亡而消散,五年,十年,最终被人遗忘,正如她毫无意义的诞生,又毫无意义的离世。
本该如此。
但霄飞练化作一道白光飞入井中,最终一切归于寂静,唯余蝉鸣,蛙鸣与沙沙的风吹叶片声。
许久之后,月亮缓缓下沉,这漫长的夜似乎终于要结束了。
井水中传来呼啦的水声,一只湿漉漉的、苍白的手突然搭在井边。
下一秒,头发被打湿而披在脸上,刘海完全遮住了眼睛的杜瑶缓缓爬出井口。她怀里还有一只同样湿漉漉的小狐狸。
杜瑶步履蹒跚地从那口井中爬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冷酷的月亮,月亮没有在她脚下投出任何倒影。
自爹爹死后,她就不怕鬼了。现在,她不会挨饿,手也不会痛了。
她的愿望实现了,她的命运永远定格在了此时,再也不会改变。